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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废墟之下(上) ...

  •   “从最开始。”周叙言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陈暮脸上,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专注,“就从你刚到香港那天说起。”

      陈暮低下头,看着杯中渐渐冷却的牛奶表面凝结的薄薄一层膜。早餐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温暖而真实,与即将被翻开的冰冷记忆形成诡异的反差。

      “那天……雨很大。”他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是穿越了十年的时光隧道,“我提着箱子,站在那扇铁门外,觉得那栋房子……像另一个世界。”他描述着初见的半山别墅,那空旷冰冷的大厅,表叔表婶疏离的接待,还有自己无所适从的惶恐。“我以为那会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直到我考上大学,或者找到别的出路。”

      “然后你见到了我。”周叙言接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陈暮抬起眼,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思绪却沉入了那个潮湿的午后,“你穿着校服,站在门口。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他顿了顿,“你看起来……太成熟了,不像十六岁。而且,有点……不好接近。”

      周叙言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那时候,我对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哥哥’,也很警惕。”他坦白道,“尤其是我妈那种态度。”他没有多说容姨,但陈暮能明白。那个总是神色淡淡的、仿佛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女人,对自己儿子的关心也流于表面,更遑论对一个突然闯入的远房亲戚。

      “但你教我粤语。”陈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客气,或者觉得有趣。”

      “不是客气。”周叙言否认得很快,他直视着陈暮,“也不是有趣。我只是……不想看你那么……孤单。”他用了一个词,“孤单”。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与他此刻强势姿态不符的柔软。“你站在那儿,眼神里全是陌生的警惕和茫然,像一只被扔进新笼子里的……小动物。”他试图找个比喻,却有些笨拙,“我想,或许教你点这里的东西,你能快点……安顿下来。不那么像客人。”

      陈暮的心轻轻一颤。原来那个时候,周叙言就注意到了他的无措。那份“教学”,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少年笨拙的、试图给予的一点善意和接纳。

      “你带我去九龙城寨。”陈暮继续说下去,那些褪色的画面在叙述中渐渐鲜活,“那地方……很震撼。和我之前看到的、想象的香港完全不同。混乱,拥挤,又充满……一种野蛮的生命力。”他记得那种穿行在狭窄巷道里的感觉,记得周叙言熟稔地跟老人打招呼的样子,记得那顿在旧茶餐厅的碟头饭。“你让我看到了香港的另一面。好像……一下子拉近了我和这座城市的距离。”

      “我想让你看到真实的香港,不是太平山顶那些给游客看的东西。”周叙言的声音低了些,“也想让你看到……真实的我。或者说,我想看到你看到真实的我时,会是什么反应。”他承认了自己当时那点隐秘的、试探的心思。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些共同度过的夏日时光——西贡的海,南丫岛的豆腐花,深夜机车的疾风——在沉默中被逐一唤醒。陈暮省略了许多细节,但周叙言显然也记得。他偶尔会补充一两句,比如“那天你晒伤了后背,偷偷擦药被我看到”,或者“你在榕树下听阿伯讲故事,听得睡着了”。平淡的叙述里,流淌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带着青草和阳光气息的暖意。

      直到陈暮提到那个开始变质的夏天。他的语气变得艰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该注意的东西。你的……一些小动作,说话时的神情,靠得太近时的……”他停住了,耳根微微发热,即便过去了十年,那种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悸动依然清晰。“我很害怕。我知道这不对。我拼命告诉自己,你是弟弟,我是哥哥,我们只是……关系比较好。”

      周叙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在透过现在的陈暮,看着当年那个惊慌失措、自我厌弃的少年。

      “所以你想逃开。”周叙言替他总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开始躲着我。”

      “是。”陈暮承认,“我以为拉开距离,慢慢就会好。那些……不该有的感觉,就会消失。”

      “然后,就是那个台风夜。”周叙言接过了话头,声音沉了下去,空气仿佛也随之凝结。阳光似乎黯淡了些。

      陈暮的呼吸一滞。那个夜晚,是他人生中最混乱、最失控,也最……难以定义的一夜。

      “停电了。我很怕黑,尤其是那种狂风暴雨的黑暗。”他低声说,“你拿着蜡烛进来……”

      周叙言接了下去:“你坐在地上,靠着床,看着蜡烛,脸白得像纸。我从来没见过你那么……脆弱的样子。”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一刻,我突然就……忍不住了。好像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忍耐,在那个与世隔绝的、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黑暗里,都失去了意义。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锁住陈暮:“‘哥哥,你可否中意我?’——我问了。用我所有能鼓起的勇气,用最直白的方式。”他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想起来,真是蠢得可以。可是,十六岁的周叙言,只会那么问。”

      陈暮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指尖发麻。他记得那一刻周叙言眼中的光芒,紧张,期待,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吻了你。”陈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自己就动了。可能是被你的眼神……蛊惑了,也可能是我自己……早就想那么做了。”

      那个吻的触感,混乱的心跳,蜡烛光影的晃动,还有随后排山倒海而来的恐惧和罪恶感……他无法用语言描述万一。

      “然后你推开我,跑了。”周叙言的语气很平淡,却让陈暮听出了一丝隐藏极深的痛楚,“像见了鬼一样。我追出去,在储藏室找到你。你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陈暮闭上眼。是的,他跑了,躲了起来。他记得周叙言找到他时,那双桃花眼里燃起的火焰是如何一点点熄灭,被难以置信、被受伤、被一种冰冷的失望取代。少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你就开始计划离开,是不是?”周叙言问。

      “是。”陈暮睁开眼,眼眶酸涩,“我没办法面对你,更没办法面对表叔表婶。我觉得自己……肮脏,无耻。我毁了你的……正常生活。我必须走,离你越远越好。”

      “正常生活?”周叙言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什么是正常?像我爸妈那样,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像他们期望的那样,按部就班读书、接手家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儿育女、然后重复他们的生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着怒火,“陈暮,你告诉我,那种‘正常’,你要吗?”

      陈暮无言以对。他见过周延敬和容姨的相处模式,客气,疏离,像完成某种社会规范的表演。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更无法想象周叙言陷入那种泥潭。

      “所以你就单方面替我做了决定,替我选择了‘正常’?”周叙言逼近一步,双手撑在餐桌上,俯视着陈暮,“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觉得我周叙言的人生,是你可以随便安排的吗?”

      他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过来。陈暮知道自己当年的行为何等自以为是,何等懦弱。“对不起。”他只能说出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我当时……太害怕了。我怕毁了你,怕你以后……恨我。”

      “恨你?”周叙言重复着,眼神复杂,“我是恨你。恨你不告而别,恨你音讯全无,恨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同一个地方等了十年!但我更恨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是我自己。恨我当年为什么没有更强硬一点,为什么没有在你逃走之前,就把你抓回来,锁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恨我为什么花了十年时间,才敢承认,没有你,那座半山的房子,和监狱没什么两样!”

      他猛地直起身,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平复汹涌的情绪。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阳光明媚依旧,却照不进这弥漫着十年积怨和伤痛的空间。

      过了许久,周叙言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冰冷:“你走后,我去找过你。用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查航班,查你北方老家的地址,甚至……求过我爸动用一些关系。”他提到周延敬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屈辱,“但他拒绝了。他说,走了也好,清净。让我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

      陈暮能想象周延敬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那个永远将家族利益和体面放在首位的男人。

      “然后呢?”陈暮轻声问。

      “然后?”周叙言冷笑,“然后我就如他们所愿,把心思放在了‘该放的地方’。读书,考最好的大学,进最好的商学院,回周氏,从最底层做起,用最短的时间爬到最高的位置。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甚至感情,都投进了周氏这座庞大的机器里。我把自己也变成机器的一部分。”他转过身,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每天每夜地想你,才不会去猜测你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身边……有没有别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陈暮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没有。”陈暮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试过和别人在一起,但……都不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我心里……一直有个人。一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也不敢再见的人。”

      周叙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只有尖锐的对峙和痛苦,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看到了那篇专访。”陈暮主动提起了新的伤口,“你说……爱错人。”

      周叙言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是说给外界听的。”他坦然道,“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继续撑下去,不去找你的理由。‘爱错人’,是最好的借口。它能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相信,周叙言已经翻篇了,已经是个合格、冷静、无懈可击的继承人。”

      他走回餐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看着陈暮:“但我骗不了自己。每一次在文件上签字,每一次在谈判桌上碾压对手,每一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维港的夜景,我都会想,如果你在,会是什么样。如果你看到现在的我,是会害怕,还是会……有一点点的骄傲?”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藏的、不为人知的脆弱和渴望。

      陈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心脏钝痛,却又奇异地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原来这十年,他们都在各自的深渊里挣扎,用不同的方式,思念着同一个人。

      “我……害怕过。”陈暮诚实地说,“看到杂志上的你,觉得很陌生,很遥远。但后来……又觉得,那可能才是真正的你。强大,耀眼,注定要站在顶峰。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技术员,过着最普通的生活。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年,还有……整个世界的距离。”

      “距离?”周叙言挑眉,“陈暮,你是不是忘了,十年前,是我教你认识这个世界。现在,你觉得这点所谓的‘距离’,能拦得住我?”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强势,带着属于周氏掌舵人的自信和不容置疑。

      “可是……”陈暮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周叙言打断他,目光坚定,“过去十年,是我错过了。我承认,当年的我,不够强大,不够成熟,留不住你。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有能力选择我想要的生活,有能力……承担任何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认真:“陈暮,我今天把这些都说出来,不是要逼你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也不是要你立刻回到我身边。我只是要你知道,十年前的事,不是错误,至少对我不是。这十年,我没有忘记你一天。现在,我找到你了,我就不会再放你走。至少,给我一个……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不是作为十六岁的周叙言和十八岁的陈暮,而是作为现在的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工作上的事,我会公事公办,绝不会让你难做。但工作之外……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空间。让我们……重新开始,从朋友,从……了解现在的彼此开始。可以吗?”

      他的姿态放低了,不再是昨晚那个咄咄逼人的债主,也不是今晨那个不容拒绝的闯入者,而是一个在废墟之上,小心翼翼伸出手,试图抓住一点微光的男人。

      陈暮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隐藏的忐忑。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理智告诉他,这很危险,他们之间有太多问题,现实的差距,家庭的阻碍,过去的伤痕……每一样都可能再次让他们万劫不复。

      可是心呢?那颗被冰封了十年,却依然会因为眼前这个人而悸动不已的心呢?

      阳光挪移,落在周叙言伸出的手上。那只手,曾经握过笔,签过亿万合约,也曾在十年前,递给他一支薄荷烟。

      良久,陈暮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响起:

      “……好。”

      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周叙言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灼人。他像是想立刻抓住陈暮的手,却又硬生生克制住了,只是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废墟之下,被掩埋了十年的种子,似乎终于触到了一丝微弱的阳光。

      但陈暮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清理废墟的路,还很长,很艰难。而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更深更暗的秘密,或许,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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