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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废墟之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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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好”字落下，厨房里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凝滞。阳光暖洋洋地铺满了半张餐桌，将牛奶杯边缘映得微微发亮。
周叙言眼中的光亮没有立刻熄灭，但那份过于炽热的期盼被他小心地收敛起来，重新坐回陈暮对面。他拿起已经冷掉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谢谢。”他又低声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些沉稳。
陈暮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低头继续吃着早已凉透的早餐，味同嚼蜡。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那番狂风暴雨般的剖白，也需要时间来重新构建自己的心理防线——不再是完全拒之门外，而是如何在答应“重新开始”之后，保持住那摇摇欲坠的平衡。
“你走之后，”周叙言重新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开始讲述属于他的那部分“废墟”，“我大概有……半年时间，状态很差。”他拿起一片冷却的面包，无意识地掰着，“逃课，打架，和家里闹得很僵。我爸……周延敬，差点把我送去英国，眼不见为净。”
陈暮抬起头，有些惊讶。他记忆里的周叙言，即使早熟桀骜，但始终是优秀而克制的。他难以想象他逃课打架的样子。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周叙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因为不甘心，因为愤怒，也因为……找不到出口。我所有的情绪，好像都随着你的离开，被堵死了。只能用最笨拙、最激烈的方式发泄。”他顿了顿，“后来，是我妈……容姨，找我谈了一次。”
提到容姨，周叙言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疏离中透着一丝复杂。
“她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我真的……在乎你，就不该这样糟蹋自己。”周叙言看着手中被掰碎的面包屑，“她说，你现在跑了，是因为你觉得你配不上周家，配不上我，觉得你会毁了我。如果我真的想证明她错了，想证明你有回来的价值，那么，我就必须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无视任何人的眼光，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他抬起眼，看向陈暮，“她说，毁掉自己，是最愚蠢、也最对不起你的做法。”
陈暮愣住了。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神色淡漠、对他视若无睹的表婶，会对周叙言说出这样一番话。这番话，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却精准地刺中了少年周叙言最核心的痛处和不甘。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正常’了。”周叙言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回去上课，考了年级第一，申请了最好的大学，修读金融和商业管理。假期就回周氏实习，从端茶送水、整理文件做起。”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周延敬乐见其成，以为我终于‘懂事’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积蓄力量。每一分努力，每一次忍耐，都是为了有一天，能不再受制于人，能把你……找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暮能想象那过程的艰辛。周氏那样的家族企业，内部关系盘根错节，一个年轻、曾经叛逆的继承人，要站稳脚跟，要获得认可，需要付出多少心血，经历多少明枪暗箭。
“你做得很好。”陈暮低声说，这句话发自内心。杂志封面上的周叙言，是成功的证明。
“还不够。”周叙言却摇了摇头，目光沉沉，“爬到今天的位置，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挑战，从来都在家里。”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周延敬想要的，是一个完美无瑕、能光耀门楣、能带领周氏更上一层楼的继承人。我的婚姻，我的伴侣，必须是这个‘完美’的一部分，是商业版图上的又一块拼图。”
陈暮的心猛地一沉。这才是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他几乎可以预见周延敬会为周叙言选择什么样的“合适”对象。
“他……已经开始安排了？”陈暮问，声音有些干。
“暗示过几次。”周叙言冷笑，“一些世交的女儿，或者有背景的年轻女性。都被我用工作忙、暂时不考虑推掉了。”他看向陈暮，眼神坚定，“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迟早会施压，或者用更直接的方式。”
“那你……”陈暮喉咙发紧。
“我不会妥协。”周叙言斩钉截铁，“十年前，我力量不够，留不住想留的人。十年后，如果我还是护不住自己想要的，那我这十年，就白活了。”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极具攻击性和掌控欲的姿态，“周氏现在离不开我，至少短时间内离不开。这就是我的筹码。周延敬看重周氏胜过一切，他不敢逼得太紧。”
他的算计冷静而清晰，带着商人的冷酷和继承人的底气。陈暮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那个会被一场暴雨困住的少年。他拥有了力量，也有了运用力量的智慧和决心。
但这样真的够吗？家族的压力，社会的眼光，还有他们之间那十年空白带来的不确定……
“你……”陈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这十年，真的……没有别人？”问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像在刺探隐私。
周叙言的眼神暗了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不等陈暮回答，他继续道，“尝试过。家里人安排的，或者自己遇到的。但不行。”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深刻的疲惫，“靠近一点，就会不自觉地和记忆里的某个身影比较。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甚至……体温。没有谁能替代，也没有谁能真正走进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它好像从你离开那天起，就关上了。偶尔有人敲门，也只是礼貌地回应，然后……送客。”
他的描述平静而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陈暮听得心里一阵酸涩刺痛。原来不只是他困在过去，周叙言也被困住了，用一种更孤独、更绝望的方式。
“对不起……”陈暮再次道歉，尽管他知道这毫无用处。
“不用再说对不起了。”周叙言打断他，“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如果非要算，也是我欠你。当年……我太急了，吓到了你。如果我当时能……更成熟一点，或许结局会不一样。”他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懊悔。
陈暮苦笑。成熟？十六岁的少年，面对那样汹涌的感情，又能成熟到哪里去？
“说说你吧。”周叙言转移了话题，语气放缓，“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真的……就只是工作，尝试恋爱，然后无疾而终？”
陈暮沉默了片刻，整理着思绪。“我……回了北方，读书，工作，和你一样，按部就班。父母留下的积蓄和赔偿金，加上我自己打工，供完了大学。然后来了北京，进了现在的公司，一步一步，做到现在。”他的叙述平淡无奇，像无数个普通北漂的故事，“恋爱……确实试过两次。都是很好的女孩子，但我……投入不进去。心里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无法全心全意。对她们不公平，所以……都散了。”
他省略了许多细节，比如那些孤独加班的夜晚，比如对着南方星空出神的时刻，比如无数次在梦中回到半山别墅，醒来时枕边的湿痕。有些脆弱，他还没有准备好完全摊开在对方面前，即使对方是周叙言。
“你父母的事……”周叙言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后来处理好了吗？”他知道陈暮父母是在他高考前因意外去世的，这也是陈暮会寄住到香港周家的直接原因。
陈暮的眼神黯淡下去，点了点头：“嗯，都处理好了。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他们还在，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或许就不会有香港之行，不会有那场相遇，也不会有这十年的纠葛与痛苦。但这样的话，他无法说出口。
“他们一定以你为荣。”周叙言低声道，语气真诚。
陈暮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时钟滴答的走秒声。
“你现在……”周叙言环顾了一下这间公寓，“就一个人住？没想过养只猫狗什么的？”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工作忙，没时间照顾。”陈暮如实说，“而且……也不太习惯家里有别的活物。”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自一人舔舐伤口。
周叙言“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我该走了。”
陈暮一愣：“去哪？”
“回酒店。”周叙言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简单的T恤长裤，“下午还有个越洋视频会议。晚上……可能还要见两个从香港过来的人。”他顿了顿，看向陈暮，“你晚上有安排吗？”
陈暮摇了摇头：“没有。”
“那……”周叙言似乎犹豫了一下，“我开完会，大概……八九点过来？带你去吃个饭？附近有什么你常去的、安静的餐厅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陈暮看着他眼中那抹藏不住的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答应“重新开始”，总不能连顿饭都拒之门外。
“有家私房菜馆，味道不错，人也少。”陈暮说，“我……把地址发你。”
周叙言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很浅，却真切。“好。我大概八点半到楼下等你。”他走到门口，拿起鞋柜上那把新配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又回头看了陈暮一眼，“钥匙……我先拿着。放心，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随便进来。”
他的承诺，像是一种无声的退让和尊重。
陈暮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周叙言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却又在门口停住。
“陈暮。”他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周叙言看着他，眼神深邃，“谢谢你今天……愿意听我说这些。也谢谢你……答应给我机会。”
他没有等陈暮回应，转身走向电梯。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恢复了那个掌控一切的周氏继承人的模样。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陈暮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这一上午，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十年的时光被压缩、剖开，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伤口和从未熄灭的余烬。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空虚后的松动。
废墟已被翻开一角，下面埋藏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周叙言的执着，周家的压力，他们之间巨大的现实差距，还有那份历经十年却依然灼热的感情……
他答应给彼此一个机会，可这条路，该如何走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周叙言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简短的餐厅名字确认和一句：“晚上见。”
陈暮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阳光在客厅里缓缓移动，从餐桌挪到了沙发，又渐渐西斜。陈暮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