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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晚风 ...

  •   傍晚时分,城市的喧嚣沉淀下来,换上了另一种浮华的面具。陈暮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略显茫然、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男人。他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暂时驱散了脑中的纷乱。

      该穿什么?这个平时几乎不会困扰他的问题,此刻却让他对着衣柜犹豫了足足五分钟。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又似乎不够尊重这场……“重新开始”的第一次正式晚餐。最终,他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亚麻衬衫,搭配深色牛仔裤。简单,清爽,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

      八点二十五分,手机屏幕亮起,是周叙言的消息:“到了。”

      简洁的两个字。陈暮深吸一口气,拿起钥匙和手机,走出了公寓。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线条流畅沉稳,在老旧小区里显得格格不入。司机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周叙言坐在里面,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神情专注而冷峻。他换了一身衣服,剪裁精良的藏青色暗纹西装外套搭在一旁,身上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没打领带,领口依旧松着一颗纽扣。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陈暮,眼中那层工作时的冰冷迅速褪去,换上一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神情。

      “上车。”他往里挪了挪,让出位置。

      陈暮坐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周叙言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也仿佛将他们暂时包裹在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里。

      “等很久了?”陈暮问。

      “刚到。”周叙言收起平板,示意司机开车,“会议拖了一会儿。”他侧过脸,打量着陈暮,“这身……很适合你。”

      他的目光并不轻佻,带着欣赏,却让陈暮耳根有些发热。“谢谢。”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餐厅不远,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嗯。”周叙言应了一声,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放松地靠在后座上,目光偶尔掠过陈暮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肩膀。“累吗?”他忽然问。

      陈暮愣了一下,摇摇头:“还好。”

      “我听维安说,下午你们团队又开了个小会,细化方案。”周叙言语气平常,“他夸你思路清晰,考虑周全。”

      “陆总过奖了,是团队一起的功劳。”陈暮回答得官方,心里却有些意外周叙言会关注到这些细节。

      “维安眼光很挑剔,能让他认可不容易。”周叙言笑了笑,“不过,我从来都知道,你很优秀。”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仿佛陈暮的优秀是他早已认定的事实。

      陈暮心尖微微一颤,没有接话。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但这种安静,与早上那种剑拔弩张的凝滞不同,带着一种微妙的、正在互相试探和适应的张力。

      餐厅隐藏在一条安静的胡同深处,门面并不起眼,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仿古的庭院设计,回廊曲折,流水潺潺,包厢私密性极好。穿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引他们到一间临水的雅间。

      落座后,周叙言将菜单递给陈暮:“你来点,我不挑食。”

      陈暮对这里熟悉,快速点了几个招牌菜,又特意避开了过于辛辣或油腻的。点完,他才意识到这个下意识的举动,似乎暴露了什么。

      周叙言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点破。

      等菜的时候,周叙言主动聊起了一些不那么敏感的话题。他问起陈暮在北京这些年的生活,喜欢去哪些地方,对这座城市的感受。他的问题拿捏得很好,不会过于深入让人不适,又显得真诚而感兴趣。

      陈暮渐渐放松下来,谈起他刚来北京时闹过的笑话,周末偶尔会去爬的野长城,还有公司附近那家开了十几年、味道始终如一的卤煮小店。他的描述里,是一个平凡、努力、也自得其乐的北漂形象,与周叙言那种充斥着资本、谈判、全球飞行的生活截然不同。

      周叙言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句细节,目光始终落在陈暮脸上,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弯起的眼角和放松下来的唇线。暖黄的灯光下,陈暮的皮肤泛着细腻的光泽,那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若隐若现。一种久违的、带着安宁感的悸动,在周叙言心底慢慢滋生。

      “听起来,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周叙言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甚至有点像长辈的赞许,放在他们此刻的关系里,显得有些微妙。

      陈暮失笑:“三十岁的人了,总不能还像十八岁那样,事事需要人操心。”

      “十八岁的你,也很让人省心。”周叙言接口,眼神深了些,“就是……太会替别人操心了。”他指的,显然是当年不告而别的事。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恰好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摆满了不大的方桌,香气四溢,暂时冲淡了那点不自在。

      周叙言很自然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最嫩的部分,放到陈暮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看着很新鲜。”

      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陈暮看着碟子里那块雪白的鱼肉,怔了怔,低声道谢。记忆里,好像只有母亲会这样为他布菜。

      整顿饭,周叙言都表现得很体贴。他会注意到陈暮多看了哪道菜一眼,下一次转动转盘时,那道菜就会恰巧停在陈暮面前。他倒茶的动作不疾不徐,续水及时。他的照顾并不殷勤到让人负担,更像是一种融入了骨子里的、对在意之人的细致关注。

      陈暮吃着饭,味蕾品尝着美食,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周叙言的温柔和强势一样,都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瓦解着他的心防。

      饭至半酣,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了香港。

      “半山那栋房子,”周叙言晃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我很少回去住。大多时候住港岛的公寓,方便。”他顿了顿,“不过,你住过的那间客房,我一直没让人动过。里面的东西……都还保持着原样。”

      陈暮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原样?他留下的那些少得可怜的行李,早该被清理掉了吧?

      “为什么?”他问。

      周叙言抬眼看他,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不知道。可能……是懒得动。也可能,是觉得万一……哪天你回来看看,还能找到点熟悉的东西。”他自嘲地笑了笑,“很傻,是不是?像个不肯承认现实的小孩子。”

      陈暮喉咙发紧,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他没想到,周叙言会用这种方式,固执地保留着一点关于他的痕迹。

      “后来,我把我妈……容姨接出去住了。”周叙言继续道,语气平淡,“她身体不太好,半山湿气重。现在住在浅水湾,环境清静些,也有专人照顾。”

      “表叔他……”

      “他还住在半山,和……他的新助理。”周叙言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一丝厌恶,“各取所需,互不打扰。我和他,除了公事,很少见面。”

      陈暮默然。周家内部的冷淡关系,他十年前就有所察觉,如今看来,更是冰封三尺。周叙言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性格中那份早熟、疏离和掌控欲,也就不难理解了。

      “你……”陈暮迟疑了一下,“恨他吗?”他问的是周延敬。

      周叙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以前恨过。恨他的冷漠,恨他把一切都当作生意和筹码,包括我的生活。但现在……谈不上恨了。他给了我姓氏,给了周氏这个平台,也间接……逼我长成了今天的样子。我们之间,更像……合作关系。他提供资本和舞台,我创造利润和未来。很公平,也很……冰冷。”

      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剖析着自己与父亲的关系。陈暮听得心里发凉,却又有些心疼。究竟要经历多少,才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那你现在,”陈暮看着他,“快乐吗?”

      周叙言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他垂眸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良久,才低声说:“坐在这个位置上,谈‘快乐’太奢侈了。更多的是……掌控感,成就感,还有……疲惫。”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暮脸上,那层坚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寂寥,“但今天……坐在这里,和你吃这顿饭,听你说那些琐碎的事,感觉……还不错。至少,不那么像一台永远在高速运转的机器。”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过陈暮的心尖。痒痒的,带着一丝酸涩的暖意。

      饭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撤走了盘盏,换上清爽的水果和热茶。窗外,庭院里的灯笼亮了起来,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周叙言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陈暮被茶水热气氤氲得有些朦胧的脸上。

      “陈暮。”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十年前那个问题,我现在换一种方式问。”周叙言的声音不高,在静谧的雅间里却格外清晰,“抛开对错,抛开所有外界的眼光和所谓的责任,只问你自己——十八岁的陈暮,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实地、纯粹地,为十六岁的周叙言心动过?”

      他没有用“中意”,而是用了“心动过”。这个词更私密,更指向内心那一刹那不受控制的悸动。

      陈暮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避开周叙言灼人的视线,看向窗外晃动的灯笼光影,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却疯狂地涌上心头——机车后座上紧贴的体温和风声,薄荷烟清凉辛辣的气息,暴雨夜里蜡烛映照下少年漂亮得过分的眼睛和那句直白的询问,还有那个慌乱仓促、却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吻……

      怎么会没有?如果不是真实地心动过,又怎么会那样恐惧,那样仓皇而逃?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周叙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深邃如古井,映着跳动的烛火和眼前人挣扎的侧影。

      良久,陈暮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周叙言捕捉到了。

      一丝极亮的光芒从周叙言眼底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某种更汹涌的情绪击中。

      他没有得寸进尺地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态。他只是伸出手,越过不大的方桌,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陈暮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一触即分。指尖的温度微凉,触碰的力度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却让陈暮浑身一颤,像过了电一样,猛地收回了手,耳根瞬间红透。

      周叙言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仿佛在回味那短暂的触感。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那层寒冰,似乎融化得更深了些。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低哑,“谢谢你的诚实。”

      陈暮低着头,盯着自己刚刚被触碰过的手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火烧火燎。心跳快得不成样子。

      “不早了,”周叙言看了看腕表,主动结束了这暧昧又令人心慌的僵持,“明天是周日,你……有什么安排吗?”

      陈暮摇了摇头,大脑还有些混沌。

      “那……明天下午,我去接你?”周叙言提议,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带你去个地方,不远,就当……散散心。”

      他没有说具体去哪里,留下了一个悬念,也给了陈暮拒绝的空间。

      陈暮抬起头,看向他。周叙言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没有逼迫,只有等待。

      晚风从微开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和流水的清新气息,拂过脸颊,稍稍冷却了皮肤上的热度。

      沉默了几秒,陈暮再次听到了自己那仿佛不受控制的声音:

      “好。”

      周叙言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眼角微微弯起,那股慑人的气势柔和下来,依稀有了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那说定了。”他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比来时更加安静。但那种安静里,不再只有试探和紧张,似乎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甜的暖意,和一丝对明日未知约会的隐隐期待。

      周叙言将陈暮送到楼下。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的陈暮说:“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陈暮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夜色中的车流。陈暮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晚风吹起他亚麻衬衫的衣角。手背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松动,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明天,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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