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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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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在陈暮的眼皮上。他睁开眼,愣怔了几秒,才将涣散的意识从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里拉扯回来。
梦里交织着香港半山湿漉漉的绿荫,北京干燥的风沙,还有周叙言那双时而灼热、时而冰冷的桃花眼。最后一个画面,停留在昨晚庭院餐厅里,那人指尖轻触他手背的瞬间,冰凉,却带着燎原的火星。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宿醉般的疲惫感并未完全消退。昨晚回来得太晚,又思绪纷乱,几乎没怎么睡踏实。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过五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周叙言,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半:
“醒了告诉我。下午两点左右去接你,方便吗?”
简短,克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陈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出去后,他将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依旧,但眼神里少了几分昨日的惊惶,多了些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答应了周叙言,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但“重新开始”意味着什么?像朋友一样相处?像……十年前那样暧昧不清?还是……
他不敢深想。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昨晚那顿饭后,他发现周叙言并非全然是杂志封面上那个冷硬的符号,他也有疲惫,有寂寥,有小心翼翼试探的温柔。这让他心里的抗拒,稍微松动了一些。
随便吃了点东西当早午餐,陈暮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他强迫自己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工作邮件,又看了几篇行业报告,但效率极低,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时钟。
下午一点五十分,门铃准时响起。
陈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周叙言站在门外,又是一身与昨日不同的休闲装扮——浅卡其色的工装裤,质地柔软的白色棉T恤,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蓝色的轻薄夹克。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而是自然地垂落几缕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甚至……有了几分大学校园里那种阳光学长的清爽感。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纸袋,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是……保温饭盒?
“没打扰你休息吧?”周叙言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脸色还是有点差,昨晚没睡好?”
“还好。”陈暮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
“给你带了点东西。”周叙言将纸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双层保温饭盒,“利苑的瑶柱白粥,还有几样清淡的点心。你昨晚吃得不多,早上又起得晚,估计没好好吃东西。”他解释着,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暮愣住了。利苑……那是香港有名的食府。他居然特意带了粥过来?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陈暮有些无措。
“早上让酒店厨房准备的,保温效果不错,现在吃应该正好。”周叙言打开饭盒盖子,温润的米香和瑶柱的鲜甜气息立刻飘散出来,“趁热吃一点?不然下午可能没力气。”
他的体贴周到,再次让陈暮感到一阵心慌意乱。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已经远远超出了“朋友”或“重新开始的旧识”的范畴,带着一种亲密的、不容拒绝的侵入感。
“……谢谢。”陈暮最终只能道谢,在餐桌边坐下。粥还是温热的,口感绵密鲜甜,点心也精致可口。他确实饿了,不知不觉吃了大半。
周叙言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眼神平和,没有昨日的锐利逼人,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很专注,仿佛看他吃饭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我们要去哪里?”陈暮吃完,收拾好饭盒,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周叙言卖了个关子,站起身,“走吧,车在楼下。”
这次开的是一辆线条更流畅、颜色也更低调的深灰色轿跑。周叙言自己坐进了驾驶座,示意陈暮上副驾。
车子驶出城区,朝着北边开去。周末出城的车不少,但周叙言车技娴熟,开得很稳。他放了点舒缓的爵士乐,音量调得很低,两人之间没有太多交谈,气氛却并不尴尬。
大约开了四十多分钟,周围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远山如黛。他们拐进一条岔路,最后在一个开阔的、修建平整的缓坡前停了下来。坡顶是一片宽阔的草地,零星有几棵树,再往前,视线毫无阻挡,可以俯瞰下方一片波光粼粼的辽阔水面——是郊区一个面积不小的水库。
风很大,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呼呼地吹着,瞬间卷走了车内的沉闷和城市带来的燥热。
“这里是……”陈暮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周叙言会带他来这样一个……空旷、自然,甚至有些偏僻的地方。
“偶尔发现的,清净。”周叙言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长形的帆布袋,然后走到陈暮这边,替他拉开车门,“风大,要不要加件衣服?”他看了一眼陈暮身上单薄的衬衫。
“不用。”陈暮摇摇头,跟着他走上缓坡。
风确实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头发也瞬间乱了。但站在这高坡之上,面对着开阔的水面和远山,呼吸着无比清新的空气,胸膛里那些积压的郁结和纷乱,似乎也被这大风吹散了不少,心境豁然开朗。
周叙言走到草地中央,拉开帆布袋的拉链。陈暮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里面竟然装着几只风筝!不是那种简单的塑料三角风筝,而是做工颇为精致的沙燕和软翅鹰,色彩鲜艳,骨架结实,还有一大卷结实的风筝线。
“你……”陈暮惊讶地看向周叙言。
周叙言已经拿起一只红色的沙燕,熟练地整理着线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笑意:“怎么?觉得我不像是会玩这个的人?”
确实不像。陈暮想象中,周叙言的休闲方式,应该是高尔夫、马术,或者更私密奢华的消遣。放风筝……太过“接地气”,甚至有些……童真。
“小时候,我爷爷教的。”周叙言一边调整着风筝的提线,一边说道,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那时候他还管着周氏一部分生意,没那么忙。周末有时会带我来郊区,就找这样的地方放风筝。他说,风筝飞得再高,线始终在手里,就像人,不管走多远,心里总要有个根,有个牵挂。”
他顿了顿,将整理好的沙燕递给陈暮:“试试?”
陈暮看着递到面前那只栩栩如生的红色沙燕,有些迟疑。他小时候也放过风筝,但都是最简陋的那种,技术也很烂,十次有九次飞不起来。
“我……不太会。”
“很简单,我教你。”周叙言不由分说,将线轴塞进他手里,自己拿着风筝,走到下风处十几米远的地方,“等下风来的时候,我松手,你慢慢放线,感觉有拉力了,就轻轻扯一扯线。”
他的指令清晰明了。正好一阵强劲的横风吹过,周叙言看准时机,松开了手。红色的沙燕借着风势,猛地向上一窜。
陈暮赶紧按照他说的,小跑几步,同时缓缓放线。风筝摇摇晃晃地上升,他紧张地调整着手中的力道,轻轻牵扯。
“对,就是这样,别急,稳住……”周叙言已经走了回来,站在他侧后方,目光专注地看着天空中的风筝,时不时出声提醒,“线稍微松一点……现在可以收了,再放……”
他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陈暮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手中的线轴,看着那只红色的燕子在自己手中越飞越高,越来越稳,在蔚蓝的天空中变成一个欢快跳跃的小点。一种久违的、简单的快乐,伴随着掌控感和与风合作的畅快,从心底油然而生。
“飞起来了!”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回头看向周叙言,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周叙言看着他脸上那毫不设防的、带着孩子气的笑容,目光凝住了。阳光落在他微乱的头发和染上薄红的侧脸上,那双总是盛着警惕和疏离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着蓝天和风筝的影子。仿佛时光倒流,眼前的人,又变回了那个十八岁初到香港、对一切还带着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清澈少年。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嗯,飞得很好。”周叙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他走上前,没有去碰陈暮手里的线轴,而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覆在了陈暮握着线轴的手上。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稳稳地包裹住陈暮微凉的手指和坚硬的塑料线轴。
陈暮浑身一僵,呼吸骤停。手背上传来清晰的热度和重量,比昨晚那指尖一触的冰凉,更具侵略性和存在感,瞬间夺走了他所有注意力。他能感觉到周叙言的体温,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
“线要这样握,才不容易脱手,也更好控制力度。”周叙言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温热的痒意。他的另一只手指引般地点在陈暮的手指上,调整着他握持的姿势,动作耐心而细致。
他的教学理由充分,动作也似乎无可指摘。但两人身体靠得极近,陈暮几乎能感觉到周叙言胸膛传来的热度,以及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将自己完全笼罩。风还在呼啸,吹动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纠缠在一起。
陈暮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血液仿佛都冲到了被周叙言握住的那只手上,烫得惊人。他想抽回手,指尖却像被定住了,使不上力气。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手背上那灼人的触感和耳边温热的呼吸。
风筝在天空中欢快地翱翔,线轴在他们交叠的手中缓缓转动。
周叙言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从风筝上移开,落在陈暮近在咫尺的侧脸上,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眼底的墨色深得化不开。掌心下的手指纤细,有些凉,他能感觉到对方肌肤下细微的颤抖和加速的脉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风声,远处的水光,头顶的蓝天白云,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似乎缩小到只剩下这高坡之上,两只交叠的手,和彼此之间几乎无法忽视的、灼热的呼吸与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阵更猛烈的风刮过,风筝线骤然绷紧,线轴猛地一转。
陈暮惊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收紧,却连带着周叙言的手一起攥紧了。
周叙言闷哼一声,却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力道,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帮着他稳住线轴。“别慌,放松点,跟着它的力道走。”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却也透露出几分被这意外接触激起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陈暮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风筝上,试图忽略手背上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热度。但周叙言的掌心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风筝终于再次平稳下来,在高空中优雅地盘旋。
周叙言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手。掌心的温度骤然撤离,带起一阵微凉的虚空感。
“你自己试试?”他退开半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眼神依旧深沉。
陈暮如蒙大赦,立刻点头,全神贯注地盯着风筝,不敢再看周叙言。他独自操控着线轴,收线,放线,让风筝在空中做出简单的动作。但手背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周叙言站在他身侧,没有再靠近,只是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中的风筝,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风继续吹着,带着青草和水汽的味道,也吹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暧昧而粘稠的气息。
那只红色的沙燕,成了蓝天中最自由,也最受牵绊的点缀。而握线的人,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却似乎,被风吹得,快要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