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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锈溪村，DAY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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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蹲在邻居家的青石门槛上，粗粝的陶碗边缘抵着下唇，茶叶的香味在舌尖弥漫。他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和大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收成和天气。
院子最里面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挂着些腊肉，七只鸭子和半扇猪肉，这么多的量根本不是一户人家正常会储备的，要么是等着集市，要么就是新娘节会用到的。
“姐，”老陈啜了口茶，朝正用筷子夹着几根面条，逗弄脚下黄狗的大娘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您家这光景可真殷实，瞧这腊肉、肥鸭，赶集日拉出去，指定是头一份，能换不少好东西吧？”
大娘筷子的几根面条在被风吹坨后最终进了狗嘴里。
她瞥了老陈一眼，撇撇嘴，像是嫌弃他不懂：“卖？这可是给新娘节备下的！”
大娘说到这里，把屁股底下椅子凑的离老陈近了一点，：“你晓得吧？就后头老孙家，年初出了大事！他家小子在城里盖楼，那黑心工地用了烂料子，轰隆一下……人就没了！唉，造孽啊。包工头和卖材料的扯皮了大半年，最后听说赔了这个数——”她神秘地伸出拇指和小指，比划着，“六十万！连丧葬费、精神损失费啥的都包在里头了！”
老陈配合地露出惊愕又同情的表情，心里却对这类充斥乡野的悲剧与赔偿八卦有些麻木。六十万对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农村家庭是巨款，但与储藏间里异常丰盛的肉食没有直接关联。
老陈听了半天，结果只是一些八卦的琐事，便借口要回去喂牲口，起身告辞。
她摇了摇头，用脚尖拨开再次缠上来讨食的狗，自顾自的喃喃道，“算了算了，那些弯弯绕绕，我个睁眼瞎，搞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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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铅灰色天空下，陆知弈与小纬的走访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墙。
他们按照之前搜集到的零星信息，叩响了几户据说曾有女儿“不幸落水”人家的门扉。
然而，无论是小心翼翼地提及“失踪”，还是试图将话题引向六年前那场几乎抹去半个村庄的大水灾，回应他们的永远是骤然紧闭的嘴唇，生硬又突兀的话题转换，以及毫不掩饰的逐客的肢体语言。
在一户翻修得颇为体面的青砖小院前，他们的遭遇达到了顶点。院主人是个面色红润、衣着整洁的老头，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正眯着眼享受午后阳光。
“您的意思是您一点关于水灾和您女儿失踪时的情景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是吗？”陆知弈有些不甘心，问着眼前的人。
听闻陆知弈提起“水灾”二字，他脸上那点惬意的红晕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
他“呸”地一声吐出叼着的黄烟嘴，浑浊的眼珠瞪着两人，手中的核桃转得飞快，发出令人心烦的咯咯声：“滚滚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作甚？晦气！别杵在这儿碍眼，打扰我清净！”
院门在面前“砰”地关上，带起的风吹动了陆知弈额前的碎发。
小纬看到这种情形也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老头子“穿金戴银”的，心情甚好（至少在他们找老头谈话之前是这样的），看不出一点是心腹儿女落水失踪的父亲。
小纬脸色铁青，压低声音恨恨道：“会长，这老东西！屋里飘着炖肉香，左手边那间厢房的门锁崭新锃亮，窗框也是新漆的，这院子明显里外翻新过！女儿没了，他倒过得比谁都滋润！”
陆知弈和小纬走在田埂上。
“他女儿失踪之后拿了不少的赔偿。”他的声音平静，“在锈溪村，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孤老，没有可能可以承担这样规模的整栋房子翻新。他的‘滋润’，根源极可能就是女儿意外之后获得的那笔钱——赔偿金，或者，更贴切地说，封口费。”
这条试图从直接受害者家属口中撬开真相的道路，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彻底封死，抹平得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二人只好赶在天色彻底黑透前，返回了村子中心那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
尘埃在从破窗斜射进来的昏黄光柱中飞舞。几本厚重的，封面脆裂的堪比千层酥的地方志和民俗记录被毫不怜惜地扔在积灰的地板上。
一个染着一缕白发的瘦高身影和一个顶着火焰般张扬红发的娇小身影，正并肩站在倒塌的书架旁，快速检视着那些已经被时光遗弃的纸页。
这其实就是在整个方舟里因为做事风格和样貌……还有一头秀发出圈的杀马特组合。
红发女孩……同伴叫她“红鸷”，怀里抱着一大沓边缘残破、字迹洇染的旧报纸，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关于“特大水患”，“失踪悬案”的模糊标题和简短报道：“水灾是六年前，报纸记录显示，从那之后开始，几乎每年都有女子‘意外’落水，死不见尸……这意外的节奏，未免也太规整了些。” 她声音清脆，在空旷破败的室内激起轻微回响。
说完，她像是丢弃什么脏东西，手臂一扬，那沓沉重的旧报纸便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激起更大一片尘土。“这鬼地方，烂是烂，埋着的陈年破烂倒真不少。”
被她称作“阿缕”的白发男生，注意力则集中在几张从一本霉烂诗集里滑落出来的、纸质明显不同的散页上。他指尖划过那些娟秀却已褪色的字迹，眼神专注。
“山上有座庙，”他忽然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明天天亮，我们必须去一趟。”
“从这些酸掉牙的情诗里看出来的？” 红鸷把头探过去，盯着阿缕手里的诗集。
“不是。” 阿缕将手中那几张明显是私人信笺的纸片随意一抛，任由它们像枯叶般飘落，与灰尘，旧报和书本为伍。
“图书馆门口，那个已经烂的掉渣子的木质布告栏最底层，压着一张几乎被蛀空的旧通知，墨迹晕得差不多了，但水神庙和南山顶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那这些纸片是啥？”
“某个痴情种子写给他城里相好的废话，没用。”
阿缕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那已经不存在的缠绵与灰尘。
两人不再多看满地狼藉一眼，转身向外走去。红鸷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一盏造型古旧却擦拭得锃亮的黄铜手提灯，熟练地捻亮灯芯，一团温暖的橘黄色光晕立刻驱散了门外的昏暗，照亮了门前杂草丛生，坑洼不平的小径。
他们的身影，一个挺拔冷冽，一个灵动如火，很快便融入锈溪镇愈发深沉粘稠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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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会长，你这样天天不回肆神巫那儿真的没问题吗？”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她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地下据点，那间与地面潮湿隔绝的隐蔽空间里，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热闹”。数盏电暖灯将室内照得温暖了些，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和每个人脸上凝重的神色。
陆知弈正低头整理着袖口上沾到的泥点和草屑，闻言抬眸，昏黄灯光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疑心自然是有的。”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淡漠，“不过，另外那几位新娘，恐怕正巴不得我离那栋房子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解释道，“肆神巫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晚子时前后，必在一楼天井正中心，点燃一支特制的香料。据其他几位新娘深信不疑的说法，那是有着灵气的香，吸纳其烟气，可保青春永驻，容颜不老，甚至能获得水神的青睐。
她们对此笃信不疑，视若珍宝。我主动避开，在她们看来，或许是放弃了这份神赐，少了一个争夺恩宠的对手，她们乐见其成。”
“青春永驻？灵气？” 一名队员忍不住嗤笑出声，摇了摇头，“这种哄三岁小孩的话，她们也真信？”
小纬正蹲在地上检查自己背包里那些小巧的侦查工具，头也不抬地接话：“搁平时，谁信谁傻。但你是没亲眼见着那几个姑娘说起灵香时的眼神……狂热，虔诚，着魔了一样。”
“她们既然自愿跑来这种鬼地方，穿上嫁衣当什么待选新娘，本身就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去揣摩。某种程度上，她们和外面那些对‘新娘节能保一年平安’这种说法深信不疑的村民，没什么两样。”
陆知弈一边整理笔记一边笑着接话：“是啊，我感觉我要是和她们说我可以凭空变出半个西瓜她们都会信。”
陆知弈将整理好的笔记和地图在简陋的木桌上摊开：“好了说正事。”“闲话到此为止。” 他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白天我和小纬接触的几户人家，对女儿失踪和水灾旧事的态度高度一致——拒绝谈论，甚至充满戒备。这条获取线索最直接的渠道目前看基本被堵死了。但我们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确认了一点：这些失去女儿的家庭，事后经济状况都有显著且不正常的改善，远超普通村民水平。”
刚刚说话的小纬看到会长认真，也正色道：“确实如此，但是可以得到的结论是女儿失踪的人家都收到了不少的赔款。”
“与其说是改善，不如说是用钱堵嘴的代价。” 另一侧，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女队员道，她面前也摊着个笔记本，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张牙舞爪，极具个人特色，有一种：我不想要我的敌人捡到我的笔记可以直接使用的意思。
“我们组今天换了思路，尝试接触那些在水灾中损失惨重，如今似乎被村子主流有意无意排斥在边缘的幸存者。位置太偏，时间有限，只深入走访了一户。提到那场大水，那家的老婆婆情绪异常激动，眼里有恨又有怕，但……” 绷带女皱了皱眉头，回忆着那算得上是颠三倒四的混乱交谈。
“她的精神似乎受过很大刺激，说话逻辑混乱，本地土话口音又极重，我们连蒙带猜，只反复听清了一个词，也就是莱有特。
“‘莱有特’？” 小纬重复着这个古怪的音节：“听起来不像人的名字啊，至少不会是本地人的名字。”
陆知弈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哒哒声。
电暖灯照的屋子里暖洋洋，困意也慢慢涌上了头。“不管怎样，明天依旧分组，山上的庙我们得去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