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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望共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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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南城废弃游乐园。
凌晨 4:30,露水像一层未曝光的胶片,灰白、潮湿、闪着毛玻璃一样的光。
顾栖迟把脚架支在摩天轮轨道正下方,仰拍——镜头里,锈迹与天空各占百分之五十画幅,像一场势均力敌的谈判。
林厌晚坐在 30 米外的监控室,把笔记本架在残破的操纵台上,屏幕上是实时跳动的蓝绿曲线:
心率 98 bpm
微表情峰值:紧张 0.73,期待 0.41
坠落概率:12% → 14% → 17%……
这是第一次正式数据采集。
也是第一次,林厌晚把“顾栖迟”三个字写进模型的“不可预测样本库”。
算法提示:样本量不足,建议追加 120 秒有效镜头。
林厌晚按下“强制录制”键,像亲手给世界装了一支偷窥的探头。
摩天轮检修梯发出老旧的咳嗽。
顾栖迟爬到 12 米处停住——恐高症在耳膜里敲锣,他却把对焦环拧到最远,让视野里只剩一条横亘城市的地平线。
“再往上走,坠落概率 31%。”耳机里,林厌晚的声音混着电流,像半夜的电台。
顾栖迟笑出一口白雾:“记得把我也算进你的异常值。”
下一秒,他抬脚,概率跳到 38%。
林厌晚指节发白。
他切换手动模式,在键盘上敲下一行临时补丁:
if (name=="GQ") fall_prob *= 0.85;
// 无理由下调 15%,主观
回车。
屏幕上的红线乖乖低头。
林厌晚却更慌——他刚刚把主观”写进了代码,等于把上帝权限让渡给心跳。
顾栖迟在 68 米高空架稳机器,取景框里,城市被黎明切成两半:
一半是亮着路灯的“已知”,一半是没亮灯的“未知”。
他忽然想起父亲坠崖前最后那帧画面——
镜头朝天,天空旋转,像坏掉的陀螺。
那一刻他 12 岁,从此相信:真实会杀人,但先杀的是拿镜头的人。
“顾栖迟,坠落概率 51%,立即回撤。”耳机里的声音第二次拔高。
顾栖迟低头,看见林厌晚站在地面,双手撑着喇叭状,像要喊破算法。
那一刻他 28 岁,忽然想把“真实”递给另一个人——
让真实去杀别人,不如让真实去爱一个人。
他下梯时踩空半步,铁梯哐啷巨响。
林厌晚在监控室同步听到金属共振,心率曲线“叮”地报警。
他冲出门口,雨靴踩碎水洼,像踩碎一串 0 和 1。
顾栖迟安全落地,却被林厌晚一把攥住手腕——
“51% 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往上?”
“因为你在算。”
林厌晚喉咙发紧,像有人把代码强行塞进他气管:
“我算不准你。”
顾栖迟用沾了铁锈的拇指,抹掉对方额头的雨珠:“那就把‘算不准’写进论文致谢。”
天开始亮,两人并肩往监控室走。
林厌晚把笔记本翻过来,屏幕亮着一行红色批注:
Sample ID: GQ-01
Emotion Tag: 恐惧 0.68 → 0.41(下降)
Reason: Unknown
顾栖迟眯眼:“恐惧下降?你确定?”
林厌晚合盖:“确定。因为我在下面喊你,你笑了。”
顾栖迟没接话,只把胶片机递过去:“轮到你恐惧了——开箱,修吧。”
监控室不足十平米,壁角堆满卡通头套,褪色玩偶的眼睛被挖空,像被删帧的空白。
林厌晚拆机,顾栖迟剪片,两人膝盖抵着膝盖,中间摆一只酒精炉,煮速溶咖啡。
火舌舔着铁罐,发出滋啦的底噪,像旧唱片。
“30 万,等中标才到账。”林厌晚忽然开口,“但我可以先垫 10 万,让你把后期做完。”
顾栖迟抬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条件?”
“我要你所有被剪掉的废片。”
“废片没人看。”
“我看。”林厌晚用镊子夹起断裂的齿轮,像在夹一段被删掉的记忆,“算法需要负样本,我需要……你的边角料。”
顾栖迟笑:“你要的是我的‘不可言说’。”
林厌晚把齿轮装回去,咔哒一声,像替对方接好一根肋骨:“我要的是我的‘不能预测’。”
咖啡滚开,两人同时伸手去抢罐子,指尖撞在一起。
林厌晚先缩回,却在半空被顾栖迟握住——
“林厌晚,你心跳 107 次/分,”顾栖迟用指腹压了压对方脉门,“比刚才的坠落概率还危险。”
林厌晚抽手,把笔记本屏幕转过去:
HeartRate: 107 bpm ↑
Label: Abnormal
“已记录。”他声音发哑,却带着笑,“你也有异常值了,公平。”
太阳完全升起,光从破窗漏进来,斜斜切在两人中间。
顾栖迟把胶片机举起,对着林厌晚,光圈开到 1.4,景深只剩一对睫毛。
“别动。”
林厌晚僵在原地,像被算法点了穴。
取景框里,他看见林厌晚耳后的碎发被阳光照成透明,像一串无法被编译的代码。
咔嚓——
胶片定格。
顾栖迟放下机器,轻声说:“第一条光,收进你了。”
林厌晚垂眼,把刚修好的相机递回去,指尖在金属外壳停留 0.5 秒:
“第一条数据,也偷到你了。”
离开游乐园时,铁门吱呀。
林厌晚回头,看见晨雾中,摩天轮巨大的影子正缓缓转向太阳,像一行行逐渐加载的代码。
他忽然开口:“顾栖迟,如果中标,你第一件事干嘛?”
“拍完《熄灯以后》,让老头子的硬盘闭眼。”
“第二件呢?”
顾栖迟踩着油门,破皮卡发出咳嗽般的轰鸣:“再拍一部——拍你。”
林厌晚把车窗摇到底,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疼:“我没故事。”
“你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68 米高处看见你站在地面,把‘坠落概率’喊成了 50% 以下。”
林厌晚扭头看窗外,阳光像过载的曝光,把城市漂成白色。
他悄悄在口袋里握紧拳,把那句“我允许你拍”掐灭在掌心——
却掐不灭心跳上传来的 24 帧/秒的余震。
皮卡驶远,游乐园的铁门在风中摇晃,像一页被撕掉的合同。
两人都没回头。
可他们都知道——
第一根肋骨,已经交换成功;
第一份欲望,已经共振出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