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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Ember Shadow -14 永无止境的 ...

  •   比赛初审结果公布那天,榆城罕见的出了太阳。

      冬日的阳光苍白脆弱,斜斜照进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在姜岁桉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她正在整理这段时间呕血后写的零散文字——那些在疼痛间隙捕捉到的、关于影子和光的破碎思绪。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是比赛组委会的邮件。

      姜岁桉盯着那行“初审结果通知”的标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秒钟,才轻轻点开。

      页面加载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表格。

      097号作品《孑影》——入围。

      心脏重重落回原处,却砸起一片尘埃。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往下滑动。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名字。

      013号作品《光蚀》——入围。

      作品人:凌薇、温止寒。

      姜岁桉的手指僵住了。

      《光蚀》。

      她记得这个名字。在美术馆,温止寒站在那幅画前问她:“你也喜欢这幅画?”那幅画就叫《光蚀》——大片刺眼的白光中央,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被吞噬。

      而现在,凌薇和温止寒的作品,用了同样的名字。

      她点开《光蚀》的简介页面。

      简介很短,只有三行字:
      “光在给予的同时也在剥夺。”
      “影子存在的意义,是被光定义。”
      “当光选择熄灭,影子便从未存在过。”

      姜岁桉盯着那几行字,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

      这不是巧合。

      《光蚀》的概念,和她最初构思的《孑影》几乎一模一样——那个她因为看到凌薇给的画册而放弃的版本:关于影子被光定义、被光剥夺、被光抹杀的悲剧性。

      而现在,这个本应被她埋葬的概念,被凌薇和温止寒做成了作品。

      还入围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凌薇发来的微信:
      “岁桉,恭喜入围!看到你的作品了,很有深度。我们的也入了,好巧呀,以后可以一起准备复赛了(^_^)”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

      姜岁桉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冰凉。

      她慢慢打字回复:
      “《光蚀》的概念,是什么时候定的?”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十分钟后,凌薇才回复:
      “很早啦,大概十一月底吧。怎么了?”

      十一月底。

      那是姜岁桉电脑坏掉的前一周。

      是她看到那本被折角的作品集的时候。

      是她开始构思《孑影》最初版本的时候。

      姜岁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钻进肺里,带着图书馆陈旧书页和灰尘的味道。

      再睁开眼睛时,她回复:
      “没什么,恭喜。”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阳光移动了些许,照在她手背上,温暖的,真实的。

      但她只觉得冷。

      ---

      下午的设计概论课,姜岁桉迟到了。

      她故意迟到的——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走进教室,不想迎接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更不想看见凌薇和温止寒坐在一起的样子。

      她在走廊里等到上课铃响完,才从后门悄悄进去。

      但凌薇还是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凌薇一直在等她。姜岁桉刚落座,凌薇就从前排回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用口型说:“恭喜。”

      姜岁桉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课上到一半,老师果然提到了比赛。

      “这次我们班有两组作品入围,很不错。”老师推了推眼镜,“凌薇、温止寒的《光蚀》,还有姜岁桉的《孑影》。两个作品都涉及光影关系,但角度不同,很有意思。”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回头看了姜岁桉一眼,眼神复杂。

      姜岁桉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那些字在眼前晃动、重叠。她用力眨了眨眼,才让它们恢复清晰。

      “姜岁桉。”

      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

      她抬起头。
      “你的《孑影》简介里提到‘影子在光消失后的自我认知’,这个角度很新颖。能简单说说创作思路吗?”

      全班的视线聚焦过来。

      姜岁桉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

      冷汗瞬间冒出来。

      她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泛白。

      “我……”她的声音很哑,“就是……想探讨影子独立存在的可能性。”

      “那为什么选择‘孑影’这个题目?”老师追问,“‘孑’有孤独的意思,你是想强调影子的孤独性吗?”

      姜岁桉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看见前排,凌薇微微侧过头,耳朵在听。温止寒坐得笔直,没有回头,但她能看见他绷紧的后颈线条。

      “是。”她听见自己说,“影子……本来就是孤独的。”

      老师说:“但凌薇他们的《光蚀》也在探讨类似的主题——影子被光定义,甚至抹杀。你们两组的概念,似乎有某种……呼应?”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老师话里的潜台词:这两组作品,太像了。

      姜岁桉的胃更疼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紧、拧转。她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

      “可能……是巧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坐下吧。下课后你们两个小组留一下,我们具体聊聊。”

      姜岁桉坐下的瞬间,眼前黑了一瞬。

      她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

      再抬头时,她看见凌薇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歉意,还有一种姜岁桉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

      下课后,其他同学陆续离开。

      姜岁桉慢慢收拾东西,手指在颤抖。凌薇和温止寒已经走到讲台边,老师在翻看打印出来的作品简介。

      “岁桉,过来呀。”凌薇朝她招手,笑容温柔。

      姜岁桉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们这两组作品,概念确实有重叠。”老师开门见山,“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核心都是光影的依存与对抗。比赛评委最忌讳雷同,复赛前你们最好再细化一下,突出各自的独特性。”

      凌薇点点头:“好的老师,我们会调整的。”她转向姜岁桉,眼神真诚,“岁桉,不如我们聊聊?说不定可以互相启发。”

      姜岁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澈的倒影。

      “不用了。”她说,“我的概念已经很清晰了。”

      凌薇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也是,你有自己的风格。”她顿了顿,“不过……《孑影》这个题目,让我想起你之前提到的一些想法。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在图书馆,你说影子就像单向的依附关系……”

      姜岁桉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记得。

      那是十一月底,她在图书馆查资料,凌薇“恰好”也在。两人聊了几句,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但那是闲聊。

      是随口说的。

      “是吗?”姜岁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记得了。”

      凌薇眨了眨眼:“可能我记错了。”她转向老师,“老师,我们会注意避嫌的,您放心。”

      老师点点头:“那就好。你们都是好苗子,好好准备复赛。”

      谈话结束。

      姜岁桉转身要走,温止寒叫住了她。

      “姜岁桉。”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事吗?”
      温止寒沉默了几秒。
      “你的脸色……很差。”他说,“不舒服吗?”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种施舍的关心。
      姜岁桉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很好。”她说,“不劳费心。”

      说完,她快步离开教室。

      走到楼梯拐角时,胃里的绞痛终于冲破忍耐的阈值。她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干呕。

      这一次,吐出来的又是血。

      鲜红的,温热的,溅在白色陶瓷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她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把血迹冲淡、带走。

      镜子里,她的脸苍白得像鬼,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渍。

      她擦掉,洗手,整理头发。

      然后走出洗手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那天晚上,甄洛溪做了红烧肉。

      “庆祝你入围!”她把最大的一块夹到姜岁桉碗里,“我就知道你能行!”

      姜岁桉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肉,胃里一阵翻涌。

      她强忍着恶心,小口吃了一点。

      “洛溪,”她轻声说,“凌薇的作品……和我的很像。”

      甄洛溪愣住了。

      “什么意思?”

      “概念几乎一样。”姜岁桉放下筷子,“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甄洛溪的脸色变了。

      “她抄袭你?”
      “我不知道。”姜岁桉摇头,“她说她的概念十一月底就定了,那时我还没开始做。但……我电脑坏过,所有文件都丢了。”

      甄洛溪猛地站起来:“我去找她!”
      “别去。”姜岁桉拉住她,“没有证据。”
      “那你的电脑——”
      “是意外。”姜岁桉说,“她‘不小心’把水洒上去了。”

      甄洛溪盯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岁桉,你就这么忍着?”
      “不然呢?”姜岁桉笑了,笑容很淡,“去质问她?去闹?去让所有人看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洛溪,我累了。”
      “我真的……太累了。”

      甄洛溪坐下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可是岁桉,这是你的心血。”
      “我知道。”姜岁桉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但有些东西,争不来。”

      就像温止寒。
      就像那九年。
      就像……她所剩无几的生命。
      争不来。

      ---

      复赛准备期一个月。

      姜岁桉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修改《孑影》。她删掉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部分,彻底转向“影子的重生”——不再探讨光与影的关系,而是聚焦影子自身如何在黑暗中寻找形状。

      但越改越痛苦。

      因为每次下笔,她都会想起《光蚀》那几行简介:
      “影子存在的意义,是被光定义。”
      “当光选择熄灭,影子便从未存在过。”

      那是她曾经最深的恐惧——怕自己对于温止寒来说,只是一道可以被随意抹去的影子。

      而现在,这个恐惧被凌薇做成了作品。

      还和温止寒的名字并列。

      多么讽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Ember Shadow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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