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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Burning Embers -20 荣光刑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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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奖颁奖礼后的庆功晚会,在物理系新落成的多功能厅举办。
厅内灯火辉煌,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点心香气和高级香水的后调。获奖团队、系领导、赞助企业代表、校媒记者——西装与礼服裙摆交叠,酒杯碰撞声与恭维笑语编织成一张华丽的网。
凌薇穿着香槟色缎面礼服,裙摆如波光流淌,颈间戴着温止寒送的那条银杏叶项链——银链在锁骨处闪着冷冽的光。她挽着温止寒的手臂,穿行在人群间,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祝贺。温止寒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表情平静,只有偶尔看向凌薇时,嘴角会牵起一丝礼节性的弧度。
姜岁桉也来了。
不是自愿的。是系里要求所有决赛入围者必须出席,李教授特意打电话叮嘱:“就算退出了,颁奖礼可以不来,但庆功晚会得露个面。这是礼节。”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开衫——高二那年温止寒说“这件颜色还行”的那件,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站在衣香鬓影的人群边缘,像个误入宴会的清洁工。
手里拿着一杯橙汁,指尖冰凉。
胃从下午就开始持续隐痛,她吞了止痛药,药效勉强压着那股钝痛。但不能吃东西,连橙汁都不敢多喝——怕刺激到那个正在溃烂的器官。
“那不是姜岁桉吗?”有人低声议论。
“她怎么还敢来……”
“听说她抄袭凌薇的作品,被当场揭穿?”
“不是吧,我听说她主动退出了……”
“那不就是心虚?”
议论声细碎如蚊蝇,从四面八方涌来。姜岁桉低着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橙黄色液体,假装听不见。
直到凌薇主动走过来。
“岁桉,你来了。”她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温柔如常,“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姜岁桉抬起头,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
眼睛里有笑意,有从容,有胜利者的宽容。还有一丝……怜悯?
“系里要求的。”她说。
“来了就好。”凌薇从侍者托盘上拿过一杯香槟,递给她,“喝点香槟吧,橙汁多没意思。”
姜岁桉没接。
“我胃不好。”
“哦对,我忘了。”凌薇收回手,笑容不变,“那你好好休息。对了——”
她凑近一些,声音压低:
“谢谢你那天在台上……帮我说话。”
语气真诚,眼神清澈。
但姜岁桉听出了里面的施舍。
“不用谢。”她说,“我说的是事实。”
凌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人群中。温止寒正在和王教授交谈,看见她回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凌薇顺势靠在他身侧,仰头说了句什么,温止寒低下头听,侧脸在灯光下温柔得像一尊雕塑。
姜岁桉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玻璃窗上映出厅内华丽而虚幻的倒影。她的脸浮在那片倒影里,苍白,模糊,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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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表演环节。
有几个学生上台唱歌,掌声阵阵。气氛越来越热络,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有人开始起哄让获奖团队表演节目。
“凌薇!温止寒!来一个!”
“金奖得主不来一段说不过去啊!”
凌薇被众人推到台前,脸微微泛红,笑着摆手:“我真的不会表演……”
“那就让温止寒代劳!”有人喊,“物理系男神总得有点才艺吧?”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温止寒。
他站在人群里,灯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他喝了些酒,眼底有淡淡的醉意,但神情依旧平静。
“我也不会。”他说。
“那不行!”一个男生醉醺醺地挤过来——是物理系学生会主席,平时和凌薇走得很近,“今晚必须表演!要不……你们俩跳支舞?华尔兹总会吧?”
人群开始鼓掌起哄。
凌薇的脸更红了,看向温止寒,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羞涩。
温止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是肖邦的《夜曲》。
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场地中央。温止寒牵着凌薇的手,另一只手轻扶她的腰。凌薇将手搭在他肩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他们开始旋转。
裙摆飞扬,步履交错,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梦境。凌薇的香槟色礼服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温止寒的黑西装衬得她愈发耀眼。两人配合默契,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凝视,都引来低低的惊叹。
“真配啊……”
“金童玉女,名副其实。”
“听说他们两家是世交?”
“门当户对呗。”
议论声混在音乐里,像背景音效。
姜岁桉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束追光下的两个人。
看着凌薇脸上幸福的红晕,看着温止寒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他们贴近的距离。
胃里的疼痛突然尖锐起来。
像有根针,顺着食道一路扎进胃里,然后在那里搅动。她捂住腹部,额头上冒出冷汗。
音乐还在继续,缠绵,温柔,像情人的低语。
而她在黑暗里,疼得微微发抖。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凌薇靠在温止寒怀里,微微喘息,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太阳。温止寒扶着她,低头问:“累吗?”
“有点。”凌薇轻声说,但眼睛里的光彩未减。
“那我们去休息。”温止寒揽着她走下舞池,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经过姜岁桉身边时,凌薇突然停下脚步。
“岁桉,”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你脸色好白,不舒服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好奇,有……看好戏的期待。
姜岁桉松开捂着腹部的手,挺直脊背。
“没事。”她说。
“真的吗?”凌薇走近一步,伸手想探她的额头,“你出了好多汗……”
姜岁桉后退一步,避开了。
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凌薇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对不起,”姜岁桉说,“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语气平静,但带着明显的疏离。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有人低声笑了。
“脾气还挺大……”
“人家凌薇关心她呢。”
“抄袭的人还这么拽?”
议论声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温止寒皱起眉,看向那个方向:“够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议论声停了。
但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无声的评判,并没有消失。它们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越收越紧。
姜岁桉站在网中央,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透明,脆弱,任人观赏。
“岁桉,”凌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歉意,“如果我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我道歉。我只是……担心你。”
她说得很真诚,眼神里甚至有泪光闪烁。
多么完美。
多么……残忍。
姜岁桉看着她,看着这张漂亮的脸,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这副无懈可击的善良面具。
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你没有说错话。”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是我自己……不舒服。”
“那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会儿?”凌薇关切地问,“我陪你去。”
“不用了。”姜岁桉转身,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胃里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尖锐的、撕裂的痛,从腹部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踉跄了一步,手中的橙汁杯掉落在地。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橙黄色的液体溅在她裤脚上,像一摊污秽的血。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额头的冷汗,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看着她……最狼狈的样子。
“岁桉!”甄洛溪从人群外挤进来,扶住她,“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姜岁桉想推开她,但腿软得没有力气。
“必须去!”甄洛溪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往外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些目光追随着她们——有同情,有好奇,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终于结束了这场闹剧。
终于可以继续欢庆了。
姜岁桉被甄洛溪扶着走出大厅,身后传来重新响起的音乐和笑语。
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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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
姜岁桉打了个寒颤,胃里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些,但那股恶心的感觉涌上来。她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弯下腰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烧灼喉咙的灼痛感。
“岁桉,你不能再拖了。”甄洛溪红着眼睛,“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不去。”姜岁桉直起身,擦掉嘴角的涎水,“回公寓。”
“可是——”
“回公寓。”姜岁桉重复,语气平静得可怕。
甄洛溪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最终妥协了。
两人沿着校园小路慢慢往回走。夜风很冷,吹散了宴会厅里残留的甜腻香气。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
走到宿舍区岔路口时,姜岁桉突然停下脚步。
“洛溪,你先回去。”
“你去哪?”
“我想一个人走走。”姜岁桉说,“就一会儿。”
甄洛溪想反对,但看见她眼中的疲惫,最终只是点点头:“早点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甄洛溪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岁桉站在原地,看着前方两条路。
一条通往公寓,温暖,安全,有甄洛溪等着。
另一条通往实验楼后面的小树林,黑暗,寂静,无人打扰。
她选择了第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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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林里没有灯,只有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积雪还没完全融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姜岁桉走到树林深处,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很冷,石头冰凉刺骨。但她没有动,只是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
胃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拍打礁石。
但比胃更疼的,是心里那个地方。
那个被当众羞辱的地方。
那个被所有人用目光凌迟的地方。
那个……温止寒明明看见了,却没有真正保护她的地方。
她想起他说的“够了”。
想起他冷下来的声音。
想起他皱眉的样子。
可是然后呢?
然后他继续揽着凌薇,继续站在灯光下,继续做他的金奖得主,继续……过他的完美人生。
而她,像个狼狈的小丑,被驱逐出那个光鲜的世界。
像一道不该出现的影子,被强行擦除。
眼泪终于掉下来。
滚烫的,砸在冰冷的膝盖上,很快变凉。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在这个无人的、黑暗的角落,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放任自己哭一场。
为了那场晚会。
为了那些目光。
为了温止寒那个“够了”之后的沉默。
为了……她这卑微而可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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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得发疼。
姜岁桉抬起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星空。
星星很淡,但真实地亮着。
像某种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屑。
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甄洛溪等待的、小小的、温暖的公寓。
回到那个……还能短暂容身的世界。
她转身,准备离开。
却看见树林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
月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修长而熟悉的身影轮廓。
是温止寒。
姜岁桉僵在原地。
温止寒朝她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他喝多了。走到她面前时,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他惯用的那种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你……”姜岁桉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