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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Burning Embers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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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姜岁桉才敢照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依旧苍白,嘴唇上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像一枚丑陋的印章。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疼——那种表皮愈合但内里还在发炎的、钝钝的疼。
比嘴唇更疼的,是手腕。
那天晚上温止寒攥过的位置,淤青了三天还没消。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见,像某种野兽留下的爪痕。她挽起袖子看了很久,然后用长袖遮住,遮得严严实实。
甄洛溪每天都要问三遍:“真的不去报警?”
姜岁桉每次都摇头。
不是不想。
是……没意义了。
报警能怎样?温止寒会承认吗?凌薇会作证吗?系里会相信一个“抄袭者”控诉金奖得主吗?
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了。
受害者可以喊冤,但只有赢家才有资格被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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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姜岁桉去上课。
这是强吻事件后她第一次走出公寓。甄洛溪坚持要陪她,被她拒绝了。
“我不能躲一辈子。”她说。
走在校园里,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迎春花开了,一簇簇明黄,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姜岁桉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但还是有人认出她。
“那不是姜岁桉吗?”
“就是她吧,抄袭那个……”
“她还有脸来上课啊?”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皮肤。
她加快了脚步。
推开教室门的那一瞬间,全班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然后——安静。
那种刻意回避的、假装没看见的、却比任何注目都更扎人的安静。
姜岁桉低着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固定的座位,从开学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但今天,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女生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继续玩手机,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姜岁桉站在原地,几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到另一边角落的空位坐下。
手指冰凉,掌心全是汗。
课上到一半,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姜岁桉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还没开口,后排就传来低低的笑声。
有人小声说:“她还能回答问题?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另一个人接话:“脑子有问题能抄袭?是心有问题吧。”
笑声更大了。
老师咳嗽了一声,笑声停了,但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姜岁桉站在那里,看着黑板上的题目,那些字在眼前晃动、重叠。她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姜同学?”老师催促。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然后坐下。
把头埋得很低,低到谁也看不见她的脸。
下课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等人都走完才起身。而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几乎是跑着逃离那栋楼。
跑出教学楼,跑到操场边的那排梧桐树下,她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涌上来。她弯下腰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原来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比被强吻还疼。
原来这个世界的恶意,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受伤就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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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姜岁桉在公寓楼下遇到了凌薇。
凌薇一个人来的,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没有化妆,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聊聊?”她问。
姜岁桉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五分钟。”凌薇说,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两人走到公寓楼旁边的长椅边坐下。
夜色很静,只有远处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凌薇低着头,手指绞着背包带子,很久没有开口。
姜岁桉也不催,只是安静地坐着。
胃隐隐作痛,她已经习惯了。
“岁桉,”凌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会的事……我听说了。”
姜岁桉没说话。
“止寒他……喝多了。”凌薇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他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
这个词让姜岁桉想笑。
“所以呢?”她问,“你是来替他道歉的?”
“不是。”凌薇摇头,“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谢?
“谢谢你那天在台上,没有揭穿我。”凌薇低下头,声音哽了一下,“我知道你手里有证据。我也知道你如果说出那些聊天记录,我就完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你什么都没说。你宁可自己退出,宁可自己……被骂抄袭,也要放过我。”
“为什么?”
为什么?
姜岁桉看着凌薇红了的眼睛,忽然觉得很讽刺。
这个女人,曾经一次次用温柔的笑容羞辱她,一次次在她面前炫耀她和温止寒的恩爱,一次次……把她逼到绝路。
现在却来问她“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姜岁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温止寒、比赛、奖项……都不值得我浪费最后的时间。”
凌薇愣住了。
“最后的时间?”
姜岁桉没有回答。
只是站起身,看着凌薇:
“你不用谢我。我放过你,不是因为我善良,也不是因为我原谅你。”
“只是因为我累了。”
“累得不想再跟你们任何人,有任何瓜葛。”
说完,她转身走进公寓楼。
身后传来凌薇的声音:“岁桉——”
她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姜岁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凌薇孤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胃疼得更厉害了。
她吞了两片止痛药,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清冷而安静。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温止寒背着她走过林荫道的那个下午。那时她趴在他背上,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多天真。
现在她知道了。
世界不是那个背。
世界是现在这个样子——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月光,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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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姜岁桉去了医院。
不是复诊,是去办一件事——她咨询了器官捐献。
接待她的是一个中年女医生,态度温和但专业。听完她的情况后,医生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吗?”她问,“你还这么年轻……”
“确定。”姜岁桉点头,“反正……这些东西我带不走。”
医生说需要家属签字,被她拒绝了。
“我母亲……承受不了这个。”她说,“等我走了再通知她吧。现在签字,我自己签。”
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叹了口气,拿出一份文件。
“你先看看。考虑好了再来。”
姜岁桉接过文件,认真看了一遍,然后签了字。
签完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好像终于把最后一件行李,也托运了出去。
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
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健康的、匆忙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脸。
忽然笑了。
原来当你知道自己快死了,世界会变得格外清晰。
每一缕阳光,每一片树叶,每一个陌生人的笑容——都珍贵得像最后一眼。
可惜她以前太忙着追逐那束光,从没好好看过这些。
现在看到了。
也快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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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甄洛溪带回一个消息。
“温止寒在找你。”她说,“这几天一直在你们楼下转悠。凌薇好像跟他吵架了,冷战好几天。”
姜岁桉正在喝粥,勺子顿了一下。
“跟我无关。”
“他还托人带话,说想见你一面。”
“不见。”
甄洛溪看着她,欲言又止。
“岁桉,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了吗?”
姜岁桉放下勺子,看着碗里那点清粥。
在意吗?
曾经在意过。很在意。在意得连命都不要了。
但现在……
“洛溪,”她轻声说,“你知道癌症晚期什么感觉吗?”
甄洛溪红了眼睛。
“不只是疼。”姜岁桉笑了,笑容很淡,“是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像一个沙漏,沙子流完了,人就没了。”
“在这种倒计时里,温止寒、凌薇、那些恩怨……都变得特别遥远。”
“像上辈子的事。”
甄洛溪的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就这么算了?不恨他们?不报复?不……”
“不恨。”姜岁桉打断她,“恨太累了。我需要把力气留着,撑到最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而且洛溪,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他们也是可怜的人。”
“温止寒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凌薇一辈子活在和别人的比较里,生怕输给任何人。”
“他们以为自己在赢,其实……也挺可悲的。”
甄洛溪愣住了。
“岁桉,你现在……好像变了个人。”
“是吗?”姜岁桉笑了笑,“可能快死的人都这样吧。什么都看淡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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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温止寒还是找到了她。
在图书馆四楼,她常去的那个角落。
他站在书架之间,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脸色很差,眼下有深深的青色。看见她,他走上前,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姜岁桉。”他的声音沙哑,“我找了你很久。”
姜岁桉抱着书,没有动。
“有事吗?”
“那天晚上……”温止寒低下头,双手紧握,指节泛白,“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你道过歉了。”姜岁桉说,“那天晚上就道过了。”
“不够。”温止寒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一万个对不起都不够。”
姜岁桉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九年的男人。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痛苦,忏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她的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温止寒,”她开口,声音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对不起,对我来说已经没意义了?”
温止寒的表情僵住了。
“因为你要道歉的事太多了。”姜岁桉说,“九年,每一件小事都值得一句对不起——你给过吗?”
“小学体育课,你背我去医务室,然后对别人说‘挺烦的’。”
“初中我被锁在厕所,你送药膏来,却从不在人前替我说话。”
“高中你和凌薇在一起,我在楼梯间听到你说‘用顺手了’。”
“大学你在台上替我说话,只是因为愧疚。”
“晚会那天你吻我,是因为喝醉还是因为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她一句一句说下去,平静得像在念清单。
温止寒的脸色越来越白。
“姜岁桉……”
“你听我说完。”姜岁桉打断他,“这九年,我一直在等一个解释,一个道歉,一个……真正的、属于我的答案。”
“但现在我不等了。”
“因为我发现,等来等去,最后等到的只是自己的尸体。”
她顿了顿,眼泪滑落:
“温止寒,你走吧。”
“以后别再找我了。”
“我们之间,两清了。”
温止寒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眼泪,看着她平静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坚定的肩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良久,他才说:
“如果我……不是来道歉的呢?”
姜岁桉愣住了。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温止寒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问。”
“如果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我愿意和凌薇分手,愿意……从头开始。”
“你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图书馆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翻书的声音,和暖气片低沉的嗡鸣。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里飞舞。
姜岁桉看着温止寒,看着他那张曾经让她心动、让她心痛、让她心碎的脸。
九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第一次,他说愿意为了她,放弃别的。
多珍贵。
多……讽刺。
“温止寒,”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温止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九年。”姜岁桉说,“从六岁到十五岁,从十五岁到现在——九年。”
“我做梦都想听到你说这句话。”
“梦里我会扑过去抱住你,会哭着说‘好’,会以为从此以后世界都是亮的。”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眼泪:
“但那是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温止寒的脸色彻底白了。
“姜岁桉——”
“你听我说完。”姜岁桉打断他,“现在你说这句话,不是因为爱我,不是因为突然发现我的好。”
“只是因为愧疚。”
“因为你强吻了我,因为你伤害了我,因为你……不习惯失去。”
“所以你想弥补。”
“但温止寒——弥补不是爱。”
“愧疚也不是。”
“你只是不习惯影子的消失,不代表你真的想要影子。”
她说得很平静,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
温止寒僵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回去吧。”姜岁桉抱起书,准备离开,“回到凌薇身边去。你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可以给你资源,给你前程,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而我只能给你,一点愧疚,一点负担,一点……不想面对的回忆。”
“这不公平,对你对她对我都是。”
她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温止寒的声音,嘶哑得像受伤的野兽:
“姜岁桉——”
“那如果……我不要那些资源,不要前程,不要一切呢?”
“如果我只想要你呢?”
姜岁桉停下脚步。
但只是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走下楼梯,走出他的视线。
没有回头。
因为没必要。
因为那只是他一时冲动的胡话。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相信任何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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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姜岁桉在日记本上写下日记:
“今天温止寒问我,如果他愿意放弃一切,我会不会给他一次机会。”
“我说不会。”
“不是因为我不爱他了。”
“而是因为那个爱他的姜岁桉,已经不在了。”
“她死在晚会上被当众羞辱的那天晚上。”
“死在他强吻我的那个瞬间。”
“死在医生说‘胃癌晚期’的那一分钟。”
“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需要完成最后仪式的、空壳。”
“所以她不需要爱情,不需要弥补,不需要任何‘从头开始’。”
“她只需要安静地走完剩下的路。”
“然后彻底消失。”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像小时候母亲做的糖饼。
她忽然很想妈妈。
想回家,想躺在妈妈怀里,想听妈妈哼那些跑调的儿歌。
但她不能。
因为回家会让妈妈看出异样,会让妈妈担心,会让妈妈……再一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所以她只能留在这里。
一个人,在黑暗里,慢慢腐烂。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姜岁桉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要继续去上课,继续面对那些目光,继续活着——像一个正常人那样。
哪怕肚子里,正在一点一点烂掉。
哪怕心里,早就烂得一干二净。
但她会坚持。
坚持到必须倒下的那一刻。
坚持到……终于可以真正休息的那一刻。
晚安,姜岁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