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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Burning Embers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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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最后一周,榆城下了一场反常的暴雨。
雨水冲刷着整个城市,把初春积攒的那点暖意冲得干干净净。姜岁桉站在公寓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胃部——那里又在疼,持续的、钝钝的疼,像有块石头压在里面。
手机亮了。
是甄洛溪发来的消息:“今晚我晚点回,社团有事。粥在锅里,记得热了喝。”
姜岁桉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打开锅盖——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盛了一小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一口,两口,三口。
第四口刚咽下去,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她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把刚喝下去的粥全部吐了出来。
黄白色的米粒混着胃酸,溅在马桶里,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姜岁桉跪在地上,等那阵恶心过去,然后按下冲水键。
水流卷走那些污秽,马桶恢复干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颧骨比上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
像个快要燃尽的蜡烛。
“还有多久?”她轻声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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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物理系实验楼里,温止寒盯着电脑屏幕已经三个小时。
屏幕上是一份实验数据,本该昨天就分析完的,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图书馆那天的画面——姜岁桉平静的眼神,她说的那些话,她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的身影。
“温止寒?”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凌薇站在门口。她穿着浅蓝色的针织裙,手里提着保温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晚饭。阿姨做的糖醋排骨,你喜欢的。”
温止寒看了一眼那个保温袋,没有动。
“谢谢。我不饿。”
凌薇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笑容:“不饿也吃点,你最近瘦了好多。”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的侧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某种无形的隔膜。
“止寒,”凌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温止寒没回答。
“自从那天晚会之后,”凌薇继续说,“你就一直躲着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见了面也是这副样子……”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因为姜岁桉吗?”
温止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一个微小的反应,被凌薇看在眼里。
她的眼眶红了。
“我就知道。”她低下头,“我就知道是因为她。”
“薇薇——”
“你不用解释。”凌薇抬起头,眼泪滑落,“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你在图书馆找她,知道你对她说那些话,知道你想和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止寒,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她的声音哽咽,“三年。我以为我们……”
“我知道。”温止寒打断她,声音很低,“我知道这三年你对我很好。”
“那为什么?”凌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为什么她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变成这样?为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你……”
“因为她快死了。”
温止寒突然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落在凌薇耳朵里,像惊雷炸开。
她愣住了。
“什么?”
温止寒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有泪水在打转。
“她快死了。”他重复,“胃癌晚期。”
“我前天去她公寓楼下等她,等了一整天,没等到她。等到的是甄洛溪。”
“甄洛溪告诉我,姜岁桉……活不过一年了。”
凌薇僵在原地。
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说姜岁桉从高中就开始胃痛,一直拖着不去医院。说她在准备比赛的时候呕了好几次血,说她在我们庆功晚会那天晚上,回去后吐了一整夜……”
温止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细微的颤抖:
“而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我在台上和你跳舞。”
“我在接受金奖。”
“我在……吻她。”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凌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看着他在为另一个女人哭泣。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不是爱。
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恐惧。
恐惧她可能永远比不上一个将死之人。
恐惧她三年经营的一切,会被一道即将消失的影子摧毁。
恐惧……她已经输了,却还不知道输在哪里。
“止寒。”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想去陪她吗?”
温止寒抬起头,看着她。
“想去就去吧。”凌薇笑了,笑容里带着眼泪,“我不会拦你。”
“薇薇……”
“反正她快死了。”凌薇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反正你永远得不到活着的她。反正到最后,你还是要回到我身边。”
“因为我才是那个,会一直活着的人。”
她说完,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温止寒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雨还在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剧烈颤抖,像一头受伤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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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薇走出实验楼时,雨正大。
她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沿着校园小路快步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
不想停下来思考。
不想停下来面对那个可怕的念头——
她可能真的要输了。
输给一个快死的人。
输给一道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影子。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停下脚步。
雨幕里,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岁桉。
她站在公寓楼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开衫,撑着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旧伞,脸色苍白得像纸。
凌薇站在原地,隔着雨幕看着她。
看着这个让她恐惧、让她愤怒、让她……隐隐愧疚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晚会那天,姜岁桉被当众羞辱时的样子。
想起她在台上说“我自愿退出”时的平静。
想起她签字时毫不犹豫的笔迹。
想起温止寒刚才说的“她快死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愧疚吗?
是恐惧吗?
还是……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敬意?
凌薇咬了咬嘴唇,迈步走过去。
姜岁桉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有事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凌薇站在她面前,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温止寒知道你的事了。”她说。
姜岁桉的表情没有变化。
“哦。”
“他说他想来陪你。”凌薇盯着她,“你会让他来吗?”
姜岁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像雨雾里一闪而过的光。
“不会。”
凌薇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姜岁桉看着雨幕,声音很轻,“他来了又能怎样?陪我聊天?陪我吃饭?陪我……等死?”
她转过头,看着凌薇:
“凌薇,我知道你恨我。觉得我抢走了你的人,觉得我威胁了你的地位。”
“但你放心。”
“我快死了。”
“死了之后,温止寒会回到你身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来找我,而是去陪他。”
“他比我还需要人陪。”
凌薇站在原地,雨水浇得她浑身湿透,但她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荒谬。
荒谬地发现,这个她一直视为敌人的人,此刻正在教她怎么去爱那个男人。
“姜岁桉,”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恨我吗?”
姜岁桉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里那种复杂的、破碎的情绪。
“恨过。”她说,“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姜岁桉笑了,“我需要把力气留着,撑到最后。”
她说完,转身走进公寓楼。
留下凌薇一个人站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
凌薇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浑身冰冷,直到分不清脸上是雨是泪,直到……
她终于承认一个事实:
她输了。
不是输给姜岁桉。
是输给那个快死的人身上,某种她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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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凌薇发着高烧躺在宿舍床上。
室友们给她喂药、擦汗、换毛巾。她迷迷糊糊中,一直在说胡话。
“止寒……”
“别走……”
“我也可以……变好的……”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昏沉的睡眠里。
而同一时间,姜岁桉坐在公寓里,正在和甄洛溪商量一件事。
“洛溪,我想去南方。”
甄洛溪正在给她热粥,动作顿住了。
“南方?去哪?”
“还没想好。”姜岁桉说,“一个小城市,安静,暖和,没有人认识我。”
“去干什么?”
“等死。”
甄洛溪的勺子掉进锅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岁桉!”她转过身,眼睛通红,“你再说这种话我就……”
“洛溪,”姜岁桉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只有不到一年了。医生说可能更短,因为我不肯住院治疗。”
“我想用最后这点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甄洛溪的眼泪掉下来。
“那我呢?”她哽咽,“你就把我扔下?”
“你可以来看我。”姜岁桉笑了,“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来。”
“那温止寒呢?”
姜岁桉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永远不知道。”
甄洛溪愣住了。
“你想……”
“我想让他以为我死了。”姜岁桉说,“就让那天晚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就让那天的我,是活着的我。”
“以后……就让他活在‘如果当初’里。”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安排一场早已计划好的旅行。
甄洛溪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
“我帮你。”
姜岁桉握住她的手。
“谢谢。”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地板上,清冷而安静。
像某种预兆。
也像某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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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姜岁桉去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
理由是“身体原因需要休养”。辅导员看着她的脸,没有多问,痛快地签了字。
走出办公楼时,她迎面遇见了温止寒。
他站在台阶下,显然在等她。脸色很差,眼眶红肿,像是整夜没睡。
“姜岁桉。”他的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姜岁桉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碎。
但她的心,已经不会碎了。
“谈什么?”她问。
温止寒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愧疚,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谈我。”他说,“谈你。谈我们。”
“没有我们。”姜岁桉说,“从来都没有。”
温止寒的脸色白了。
“我知道我错了。”他上前一步,“我知道我混蛋。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哪怕只是陪着你,看着你,什么都不做——”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吓人。
姜岁桉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九年的男人。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卑微地恳求一个机会。
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卑微地恳求他的关注。
多么讽刺。
命运终于让角色对调。
可惜已经太晚了。
“温止寒,”她开口,声音很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还是那个健康的、可以一直活着的姜岁桉——”
“你还会来找我吗?”
温止寒愣住了。
“你会吗?”姜岁桉追问,“在晚会之后,在强吻之后,在图书馆那次对话之后——如果我没有胃癌,你还会来求我给你机会吗?”
温止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姜岁桉笑了。
笑容很淡,像阳光下一闪而过的水光。
“你看,温止寒。”
“让你改变主意的,不是爱,是死亡。”
“因为我要死了,所以你愧疚。”
“因为我快消失了,所以你害怕失去。”
“因为我再也不会等你了,所以你突然发现……你其实不想失去。”
她顿了顿,眼泪滑落:
“但这从来都不是爱。”
“这是恐惧。”
“这是占有欲。”
“这是……你最擅长的、施舍式的愧疚。”
温止寒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平静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坚定的嘴唇。
他想反驳,想解释,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但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如果没有“胃癌”这两个字,他可能还在犹豫,还在摇摆,还在她和凌薇之间无法抉择。
是死亡,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但看清得太晚了。
晚到她已经不需要了。
“姜岁桉……”他的声音嘶哑。
“再见,温止寒。”
姜岁桉走下台阶,从他身边经过。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向前走,走进阳光里,走进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或者说,走进那个即将没有她的未来。
温止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一道快要消失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哭,他给了她一颗彩虹糖。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颗糖会让她追着他跑九年。
也不知道,九年后,他会站在这里,看着她离开,却再也追不上了。
“姜岁桉——”
他喊出声,但声音被风吹散。
她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向前走,一直走,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温止寒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阳光从头顶移到身后,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孤零零的。
像她说的——
从来都没有“我们”。
只有她追着他,然后她停下,然后她离开。
而他,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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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姜岁桉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今天我对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让他痛苦。”
“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光错过影子,就像影子错过光。”
“就像我们,错过了整整九年。”
“而现在,终于不必再错过了。”
“因为我要走了。”
“永远。”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清冷而温柔。
她忽然觉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飘走。
飘到南方去。
飘到一个有阳光、有海、有温暖的地方。
飘到……再也不用等他的地方。
晚安,温止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