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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Burning Embers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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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旅行的游轮在暮色中启航。
姜岁桉站在甲板边缘,看着榆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变成海平面上一条模糊的光带。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飞舞,也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摇晃。
她已经很轻了。
三个月来的化疗和病痛,把她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消耗得只剩一副骨架。站在甲板上时,她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风吹走,飘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岁桉,进去吧,风太大了。”
甄洛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她把一件外套披在姜岁桉肩上,那件外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个巨大的布袋。
“我想再看看。”姜岁桉轻声说,“以后……看不到了。”
甄洛溪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反驳,只是陪她站着,看着那座渐行渐远的城市。
这次毕业旅行是系里组织的,名义上是庆祝毕业,实际上是给那些获奖、考研成功、找到好工作的学生一个庆祝的机会。姜岁桉本不想来,但甄洛溪坚持:“你答应过我的,最后的时间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于是她来了。
穿着最厚的衣服,揣着足够三天用量的止痛药,踏上了这艘开往公海的游轮。
她没想到的是,温止寒和凌薇也在。
他们当然在。
金奖得主,金童玉女,系里的骄傲——怎么能缺席这样的场合?
姜岁桉在登船时远远看见了他们。凌薇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笑容灿烂。温止寒站在她身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神情淡淡的,但偶尔看向凌薇时,嘴角会微微上扬。
她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假装心脏没有在那一眼里,微微抽搐了一下。
假装那九年的追逐,已经彻底成了过去式。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就像她此刻站在甲板上,明明知道他在船舱里,明明知道不该再想,却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真可悲。
姜岁桉对自己笑了笑,转身走进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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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轮的第一晚有晚宴。
餐厅里灯火辉煌,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食物,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学生们穿着漂亮的衣服,三五成群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欢乐和酒精的味道。
姜岁桉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温水。她不能喝酒,不能吃油腻的食物,只能小口喝着水,看着这场热闹与她无关的盛宴。
甄洛溪被几个同学拉去跳舞了,临走前叮嘱她:“别乱跑,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继续坐在那里,像一个透明的观众。
“姜岁桉?”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了温止寒。
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比三个月前更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裂。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毕业旅行。”姜岁桉说,“系里组织的。”
温止寒沉默了几秒。
“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曾经她拼命想靠近他,现在他站在面前,她却只觉得遥远。
“止寒!”
凌薇的声音从人群那头传来。她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长裙,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温止寒的手臂。
“我找你半天了。”她笑着说,然后看向姜岁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岁桉?你也来了?”
“嗯。”姜岁桉点点头。
“真好。”凌薇的笑容无懈可击,“毕业旅行嘛,大家都该来玩玩。”
她说着,拉了拉温止寒的手臂:“走吧,那边在拍照,我们一起去。”
温止寒看了姜岁桉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
姜岁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端起水杯,小口喝着。
水是温的,却烫得她眼眶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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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去甲板上看星星。
人群呼啦啦涌向甲板,笑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姜岁桉被甄洛溪拉着,也跟了上去。
甲板上很开阔,夜空繁星密布,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星光和游轮的灯火。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散开,有人拍照,有人唱歌,有人靠在栏杆上窃窃私语。
姜岁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星空。
真美。
她想,如果能在这样的星空下死去,好像也不错。
“岁桉,我给你拍照!”甄洛溪举着手机跑过来,“难得出来玩,总要留点纪念。”
姜岁桉看着她,笑了。
“好。”
甄洛溪让她摆了几个姿势,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拍完后,她低头翻看照片,眉头渐渐皱起来。
“怎么了?”姜岁桉凑过去看。
照片里的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突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穿着宽大的外套,像一只随时会折断的纸鸢。
“没事。”甄洛溪飞快地关掉相册,“光线不好,明天白天再拍。”
姜岁桉知道她在掩饰,但没有戳破。
只是轻声说:“洛溪,给我和这片海拍一张吧。我想留个纪念。”
甄洛溪的眼眶红了,但点了点头。
姜岁桉转过身,背对着大海,面向镜头。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甄洛溪按下快门。
那一瞬间,镜头边缘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影。
是温止寒。
他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这边。
甄洛溪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声张,只是继续拍完,然后收起手机。
“好了。”她说,“我们回去吧,外面冷。”
姜岁桉点点头,正要转身——
“姜岁桉!”
凌薇的声音突然响起,尖锐而急促。
姜岁桉循声望去,看见凌薇和温止寒站在甲板另一侧的栏杆边。凌薇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拍照,但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
因为她身后的温止寒,脚下打滑了。
游轮的甲板刚被服务员拖过,还有些湿滑。温止寒为了配合凌薇的拍照角度,半个身子探出了栏杆,此刻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止寒!”凌薇尖叫。
周围的人也惊呼起来。
温止寒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双手在空中乱抓,却什么也抓不到。他的身后是漆黑的夜空,和无边无际的大海。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放慢了。
姜岁桉看见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见他脸上的惊恐,看见他的嘴唇张开,似乎想喊什么——
然后她动了。
不是思考,不是选择,甚至不是决定。
只是身体的本能。
就像九岁那年体育课晕倒时,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就像十五岁那年听到他评价自己时,她本能地躲到墙后不让自己被发现。
就像这九年里的每一个瞬间,她都在本能地……向他靠近。
她冲过去,伸出手,在他即将坠落的那一瞬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止寒的身体悬在半空,下面是翻涌的黑色海水。他抬起头,看见抓着他的人,瞳孔猛地收缩。
“姜岁桉——”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姜岁桉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陷进他的皮肤,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身体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他的重量带下去,但她没有松手。
有人冲过来帮忙。
有人喊着“抓住他”。
有人伸出手,拉住了温止寒的另一只手臂。
温止寒被拽了上来,跌回甲板上,大口喘着气。
而姜岁桉,在所有人冲过来的那一刻,松开了手。
她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栏杆在她身后,很低,只到她的腰。
她的身体向后仰去。
太轻了。
真的太轻了。
轻到一阵海风就能把她吹走。
温止寒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看见的是她向后坠落的身影。
她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像终于可以休息了。
像终于……
“抓住我——!”
他扑向栏杆,伸出手想抓住她,但只抓到了空气。
她的身体坠落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色的海水里。
浪花溅起,然后被夜色吞没。
什么都没有了。
温止寒僵在栏杆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在尖叫,在呼喊,在打电话求救。甄洛溪冲过来,趴在栏杆上嘶喊:“岁桉——!”
但这些声音,温止寒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她最后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装满他的眼睛。
那双后来变得平静如死水的眼睛。
那双在坠落的最后一刻,依然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恨。
没有怨。
只有……告别。
“姜岁桉……”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姜岁桉!”
他开始疯了一样想翻过栏杆,被几个人死死抱住。他挣扎,嘶吼,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放开我!我要下去!她还在下面——”
没有人放开他。
甲板上乱成一团。
而海面上,只剩下起伏的波浪,和越来越远的游轮灯火。
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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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岁桉在海水里下沉。
很冷。
冷得刺骨,冷得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痛苦。
只是冷。
还有一点……遗憾?
遗憾没来得及和洛溪好好告别。
遗憾没来得及看妈妈最后一眼。
遗憾……她还没来得及问自己,这九年,到底值不值得。
海水灌进她的嘴里,咸涩的,腥苦的。她睁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远的水面——那里有一圈模糊的光,是游轮的灯火。
还有一个人影。
温止寒的人影。
他在喊什么?
她听不见。
只能看见他扑在栏杆上的样子,看见他伸出的手,看见他张合的嘴唇。
他好像……在喊她的名字?
姜岁桉想笑。
笑不出来,因为嘴里灌满了海水。
她闭上眼睛。
黑暗涌来。
很温暖。
像母亲的子宫。
像……她终于可以休息的地方。
“就这样吧。”
她在心里说。
“命还你。”
“我们……两清了。”
然后,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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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消息传回榆城。
“A大毕业生姜岁桉,在毕业旅行游轮上意外坠海,搜救三天无果,已确认死亡。”
甄洛溪坐在公寓里,看着那份死亡证明。
眼泪无声地流。
但她没有哭出声。
因为她知道,这是姜岁桉想要的。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搜救队在海上忙碌时,她被一个渔民悄悄叫到一边。
“姑娘,我们捞上来一个人。”渔民压低声音,“还有气,但很虚弱。要报警吗?”
甄洛溪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跟着渔民去了他的小船,看见了躺在船舱里的姜岁桉。
她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岁桉……”甄洛溪跪在她身边,眼泪决堤。
姜岁桉睁开眼睛,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洛溪……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甄洛溪愣住了。
“你……”
“求你……”姜岁桉的眼泪滑落,“让我……死一次……就一次……”
甄洛溪看着她,看着这个被病痛折磨了无数个日夜的女人,看着这个宁愿死在陌生海域也不愿再回去面对那个世界的女人。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
她擦掉眼泪,站起身,对渔民说:
“大叔,求你一件事。”
渔民看着她,又看看姜岁桉,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我什么都没看见。”
于是,姜岁桉“死”了。
死在那片黑色的海水里。
死在温止寒最后那一声呼喊中。
死在她自己选择的、永远的告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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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南方某座小城,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六楼。
姜岁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化疗还在继续,头发掉光了,戴上假发。身体还是很弱,但至少……不用再看见那些让她心碎的脸了。
手机响了。
是甄洛溪发来的消息:
“他又去你家了。被阿姨赶出来的。听阿姨说,他在门口跪了一整夜。”
姜岁桉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回复:
“告诉他,别再来了。”
“告诉他,姜岁桉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想救他的晚上。”
消息发出去,她关掉手机。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
她闭上眼睛,轻轻靠在椅背上。
心里那个空了九年的地方,终于……不再疼了。
因为那个会疼的人,已经死了。
死在那片海里。
死在他的记忆里。
死在他们……永远无法回去的、那个盛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