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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Burning Embers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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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止寒走进那个小小的房间。
那是姜岁桉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老旧的衣柜。墙上贴着泛黄的奖状——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二等奖,优秀团员。书桌上堆满了书,课本,习题集,还有几本文学杂志。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药——胃药,止痛药,消炎药。有些已经过期了,盒子都泛黄。
第二个抽屉里,是几本日记。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天温止寒给了我一颗彩虹糖。紫色的。很甜。”
日期是十五年前。
他愣住了。
继续翻。
“体育课晕倒了,他背我去医务室。他的背很暖和。”
“今天被锁在厕所里,他来送了药膏。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凌薇转学来了。她好漂亮,好优秀,和他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今天在楼梯间听到他说‘挺烦的,但用顺手了’。”
“原来我只是影子。”
一页一页,全是他的名字。
全是和他有关的细节。
他给她的每一次帮助,每一次冷漠,每一次……若有若无的关心。
她都记着。
记了九年。
他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纸张上有水渍的痕迹。
“今天模拟答辩,被当众羞辱。但没关系,反正快结束了。”
“温止寒在图书馆问我,如果他愿意放弃一切,我会不会给他机会。”
“我说不会。”
“不是因为不爱他了。”
“是因为那个爱他的姜岁桉,已经死了。”
“死在这九年漫长的、无望的等待里。”
“再也回不来了。”
温止寒的手在颤抖。
眼泪一颗颗砸在纸页上,洇开墨迹。
他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要让他知道。”
“就让他以为,姜岁桉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让他永远活在‘如果当初’里。”
“这大概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礼物。”
合上日记本,温止寒跪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颤抖。
哭声压抑而破碎,像一头濒死的兽。
姜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只是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留下他一个人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和那本记录了九年的日记一起,慢慢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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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温止寒变了。
他退了学,搬出宿舍,在榆城租了一间房子。
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她。
他沿着那条游轮的航线,一个港口一个港口地问。他贴寻人启事,在网上海发帖子,托人打听所有可能的线索。
“温止寒,你疯了。”朋友劝他,“她真的死了。搜救队都确认了。”
“没有。”他摇头,“她没死。”
“那你找什么?”
“找她活着的证据。”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她一定还活着。
那个追了他九年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消失?
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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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凌薇来找他。
她站在他租住的房间门口,看着里面乱七八糟的景象——满地都是寻人启事,墙上海贴满了各种地图和标注,桌上堆着姜岁桉的照片。
“止寒,”她的声音哽咽,“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温止寒坐在地上,头也不抬。
“找到她为止。”
“她已经死了!”凌薇冲进去,抓住他的衣领,“一年了!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温止寒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
“那为什么找不到尸体?”他问,“搜救队说那片海域,如果有尸体,三天内一定会浮上来。”
“可他们找了七天,什么也没找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凌薇愣住了。
“意味着她被人救走了。”温止寒说,“意味着她还活着。”
“意味着……她在躲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细微的颤抖:
“她宁愿让我以为她死了,也不愿再见我。”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这么恨我?”
凌薇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不是爱。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愧疚,恐惧,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羡慕。
羡慕姜岁桉,死了都让他放不下。
“止寒,”她轻声说,“我们结婚吧。”
温止寒愣住了。
“什么?”
“我们结婚。”凌薇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忘记她,忘记过去,我们重新开始。”
“我家里有资源,有人脉,能帮你重新站起来。我们……”
温止寒抽回手。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凌薇,”他说,“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
“但我们结束了。”
凌薇僵在原地。
“从她坠海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因为那一刻我才知道——”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原来我早就爱上她了。”
“只是我不知道。”
“只是我以为那是习惯,是愧疚,是施舍。”
“其实是爱。”
“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而我……弄丢了。”
凌薇看着他,眼泪滚落。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那扇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凌薇,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向前走,走进夜色里,走进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就像那年姜岁桉转身离开一样。
原来报应,真的会来。
只是来得太晚。
晚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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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温止寒还在找。
他走遍了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她提过的南方小城,她喜欢的海边,她作文里写过的古镇。
每到一处,他就贴寻人启事,打听所有叫“姜岁桉”的人。
一次又一次失望。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放弃就意味着承认她死了。
承认她死了,就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弥补。
永远无法告诉她——
他爱她。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
只是他不知道。
只是他以为那不是。
只是……他太蠢了。
蠢到把真爱当成习惯,把深情当作理所当然。
蠢到在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现在她死了。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真正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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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一个傍晚。
温止寒坐在海边,看着落日一点点沉进海里。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再找了。”
“她不会见你的。”
“永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颤抖着回复:
“她还活着,对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复了。
然后屏幕亮了:
“对。”
“但对你来说,她死了。”
“就让她死在你记忆里吧。”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温止寒握着手机,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想回复什么,想问她现在在哪,想求她让他见她一面——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是她的选择。
她选择让他以为她死了。
选择让他活在“如果当初”里。
选择……用这种方式,给他最后的惩罚。
他放下手机,看向海面。
落日最后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像那年她坠落时的颜色。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恨。
没有怨。
只有告别。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死在他不知道的某个瞬间。
死在那九年漫长的等待里。
死在……
他还没来得及爱她的时候。
“姜岁桉。”他对着大海,轻声说。
声音被海风吹散。
“我爱你。”
“虽然太晚了。”
“虽然你听不见。”
“虽然……”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跪在沙滩上,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剧烈颤抖。
而大海沉默着,卷起一层层浪花。
像在嘲笑他的迟到。
像在掩埋他的忏悔。
像在告诉他——
有些话,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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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温止寒做了一个梦。
梦见很多年前,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哭。
他走过去,蹲下来,给了她一颗紫色的彩虹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谢谢你。”她说。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如果那时候他回头……
如果那时候他牵起她的手……
如果那时候他告诉她,其实他第一眼就记住了她……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梦醒了。
窗外天快亮了。
温止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要学会和这个“如果”共处。
学会在每一个夜晚,梦见她的眼睛。
学会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学会……用余生,去怀念那个他从来没好好爱过的人。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的世界,永远停在了三年前那个夜晚——
她坠海的那一刻。
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的那一刻。
她最后看他那一眼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