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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太后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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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四这日卯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玲珑就已梳洗停当。她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仪容——今日穿的是苏家送的流光锦裁制的衣裙,淡淡的月白色在晨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却不过分张扬。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耳坠是一对小小的珍珠,整个人清雅得像是晨露中的玉兰。
“姑娘真好看。”青黛替她理了理衣襟,眼圈却有些红,“只是这一去就是两日,姑娘千万要小心。”玲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放心,有长公主照拂呢。你在家照顾好母亲和弟弟,若有什么事,就去找宋先生。”
柳氏和明轩也早早起了,一家三口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用早膳。柳氏不住给女儿夹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眼中含着泪光。明轩倒是懂事,小声道:“阿姐,宫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回来。咱们不稀罕那些富贵。”
玲珑笑着揉揉弟弟的发顶:“阿姐知道。”她看了眼天色,“时辰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长公主府的马车已等在巷口。玲珑上了车,见徐姑姑已在车内等候,忙行礼问安。徐姑姑扶她坐下,仔细打量了她今日的打扮,点头笑道:“姑娘这身很好,既体面又不招摇。太后最不喜欢花枝招展的姑娘。”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晨光中的宫墙巍峨高耸,朱红的宫门缓缓打开时,玲珑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那个装着安神香囊的锦盒——这是她连夜赶制的,里头放了薰衣草、合欢花、柏子仁,都是安神助眠的药材。
“姑娘别紧张。”徐姑姑拍拍她的手,“太后是极和善的人。长公主已经跟太后提过姑娘了,太后听说姑娘绣艺好,又擅调香,早就想见见了。”
穿过一道道宫门,马车最终在慈宁宫前停下。早有宫女在宫门外等候,见了徐姑姑,笑吟吟地福身:“姑姑可算来了。太后今儿精神好些,正念叨着要见沈姑娘呢。”
玲珑随着徐姑姑进了慈宁宫。宫院内种满了牡丹,正是盛放时节,姹紫嫣红,香气袭人。正殿里,太后正靠在暖榻上,由两个宫女轻轻捶腿。她瞧着六十来岁年纪,穿着暗紫色绣福寿纹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面带病容,眼神却依旧清明。
“臣女沈玲珑,叩见太后。”玲珑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这都是苏夫人昨日反复教过的。
太后摆摆手:“起来吧,走近些让哀家瞧瞧。”待玲珑走到榻前,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点头笑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长公主说你手艺好,哀家还当她夸大其词,如今看来,光是这身气度就不俗。”
玲珑垂眸浅笑:“太后谬赞了。臣女不过是个寻常绣娘,能得太后召见,已是天大的福分。”
“不必拘礼。”太后示意她在榻边绣墩上坐下,“听长公主说,你是江南人?”
“是,祖籍苏州。”
“苏州好啊。”太后眼中泛起回忆的光,“哀家年轻时随先帝南巡,去过苏州。那里的园林、绸缎、点心……都是一绝。”她顿了顿,“尤其是苏绣,那才叫巧夺天工。可惜这些年宫里进的绣品,多是华而不实,少了那份灵气。”
玲珑心中一喜,这正是个话头。她温声道:“太后若是喜欢,臣女愿为太后绣些小物件。虽不敢说巧夺天工,可用的都是家传的针法。”
“哦?”太后来了兴致,“你都会些什么针法?”
“臣女最擅‘叠翠’和‘隐翠’。”玲珑从袖中取出方帕子,“太后请看,这是用‘叠翠’针法绣的兰草。乍看平平无奇,可在光线下细看,能见叶脉层层叠叠,如翠鸟藏于林间。”
太后接过帕子,对着窗光细看。当那隐藏在针脚下的叶脉渐渐显现时,她眼中闪过惊喜:“果然精妙!这手艺,哀家有多少年没见过了。”她摩挲着帕子上的绣纹,“哀家记得,先帝在时,宫里有个苏州来的绣娘,最善此技。可惜后来病故了,这手艺也就失传了。”
玲珑心中一动。她想起爹爹说过,沈家的“隐翠”针法在宫里也曾有过传人。难道……太后说的就是沈家那位入宫的姑姑?她稳了稳心神,没有追问,只轻声道:“太后若喜欢,臣女愿将这针法献给宫里。”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赞赏:“你倒是个大方的。”她将帕子还给玲珑,“不过哀家不白要你的手艺。听说你开了间绣坊?往后宫里的绣品,可以分些给你做。”
这话简直是天大的恩典!玲珑忙起身行礼:“臣女谢太后恩典!”
“先别急着谢。”太后笑道,“哀家这儿还有个难题——近日睡不安稳,御医开的药吃了也不见好。长公主说你擅调香,可有什么法子?”
玲珑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从锦盒中取出安神香囊,双手奉上:“这是臣女调的安神香囊,里头放了薰衣草、合欢花、柏子仁,都是安神助眠的药材。太后可以放在枕边,或是挂在帐内。”她又取出个小瓷瓶,“这是臣女配的安神香露,睡前在太阳穴处抹一些,也能助眠。”
太后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点头道:“香气清雅,不似宫里那些浓艳的。”她将香囊递给身边的宫女,“挂到帐子里去。”又看向玲珑,“你倒是用心。”
“能为太后分忧,是臣女的福分。”玲珑垂眸道。
太后让她重新坐下,又问起江南的风土人情。玲珑便拣些有趣的说了——苏州园林的巧思,太湖的鱼虾,街头巷尾的小吃,还有织造局里绣娘们的故事。她讲得生动,不时还比划几下,逗得太后面露笑容。
“你这丫头,倒是个会说话的。”太后笑道,“哀家听着这些,病都好了一半。”她看了眼窗外,“时辰还早,陪哀家去园子里走走。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僵了。”
宫女忙取来披风。玲珑搀着太后下了榻,两人慢慢往园子里走。慈宁宫的园子不大,却布置得精巧,假山流水,花木扶疏。走到一丛牡丹前时,太后停下脚步:“这是洛阳来的魏紫,今年开得最好。”
玲珑细看那牡丹,果然雍容华贵,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她轻声道:“臣女记得一句诗——‘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今日见了太后的牡丹,才知此言不虚。”
太后眼中闪过笑意:“你读过书?”
“家父在世时,请先生教过些。”玲珑答得坦然,“家父常说,女子也该明理,也该识文断字。”
“说得对。”太后点头,“哀家最看不惯那些把女子养得愚昧的人家。”她顿了顿,“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玲珑心头一跳,却不敢接话,只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太后也没再往下说,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池边时,远远看见一行人往这边来。为首的是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身旁跟着几个大臣。太后停下脚步,笑道:“皇帝来了。”
玲珑心头一震,忙跟着宫女们一起跪下行礼。皇帝快步走来,亲自扶起太后:“母后怎么出来了?御医不是说要多歇息么?”
“整日躺着,没病也躺出病来了。”太后笑着拍拍皇帝的手,“这位是沈姑娘,长公主推荐来的。手艺好,又会说话,陪哀家说了会儿话,精神都好多了。”
皇帝这才看向玲珑。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威严,眼神却透着疲惫。打量了玲珑片刻,他点头道:“能让母后开怀,就是有功。”又对太后道,“母后既然喜欢,就让她多陪陪您。”
“哀家正有此意。”太后笑道,“这丫头要在宫里住两日,陪哀家说说话。皇帝若得空,也常来坐坐。”
皇帝应下,又说了几句便带着大臣们走了。待他们走远,太后才轻声对玲珑道:“皇帝这些日子为了朝政,劳心劳力。你若能让他也松快些,就是大功一件。”
玲珑会意,福身道:“臣女定当尽力。”
回到殿内,太后果然有些乏了。玲珑服侍她躺下,又点了安神香。不多时,太后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宫女们都松了口气,对玲珑投来感激的目光。
徐姑姑悄悄走进来,低声道:“姑娘今日做得很好。太后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开怀了。”她顿了顿,“长公主说了,姑娘这两日就住在慈宁宫的西厢房。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宫女说。”
玲珑道了谢,随宫女去了西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窗台上还摆着盆水仙。她刚安顿下来,外头就有小宫女送来点心——是几样精致的江南小食,还有壶新沏的茶。
“这是太后吩咐的。”小宫女笑道,“太后说姑娘讲的那些江南吃食,勾起了她的馋虫,让御膳房试着做了几样。姑娘尝尝,可还地道?”
玲珑尝了块桂花糕,果然甜而不腻,桂花香气浓郁。她点头笑道:“很地道。替我谢过太后。”
午后,玲珑坐在窗前绣花。她选了块素色绸缎,准备给太后绣个抹额——老人家容易头疼,抹额里放些安神药材,最是合用。正绣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她走到窗边一看,见是个穿着宫装的妃子正往正殿去,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礼盒的宫女。
“那是李淑妃。”身边的小宫女低声道,“常来给太后请安。”
玲珑心头一紧。李淑妃——周显在宫里的靠山!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屋里,继续绣花,耳朵却竖了起来。不多时,外头传来李淑妃娇柔的声音:“臣妾听闻太后凤体欠安,特来请安。这是臣妾娘家送来的百年老参,最是滋补……”
太后声音淡淡的:“你有心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李淑妃忽然道:“听说太后这儿来了位沈姑娘?臣妾倒想见见。”
玲珑心中一凛。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放下绣绷,整理了一下衣裙,这才走了出去。李淑妃正坐在太后下首,见她出来,目光如针般扫过来。这位娘娘瞧着三十来岁,容貌美艳,穿着绯红宫装,满头珠翠,通身透着张扬的气派。
“臣女沈玲珑,见过淑妃娘娘。”玲珑规规矩矩行礼。
李淑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果然是个标致人儿。听说你绣艺超群,连太后都夸赞?”她顿了顿,“本宫那儿有幅屏风,想换个新花样。不知沈姑娘可愿帮忙?”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试探。玲珑垂眸道:“娘娘抬爱,臣女本不该推辞。只是太后让臣女这两日专心陪伴,实在抽不开身。待臣女出宫后,若娘娘不嫌弃,臣女愿为娘娘效力。”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驳李淑妃的面子,又抬出了太后。李淑妃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发作,只冷笑道:“那本宫就等着了。”她又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
待她走远,太后才轻声道:“这丫头,是个机灵的。”她看向玲珑,“李淑妃性子骄纵,你不必理会她。有哀家在,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玲珑心中感激:“谢太后庇护。”
“庇护谈不上。”太后摆摆手,“哀家只是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她顿了顿,“你父亲的事……哀家也听说过一些。若是有什么冤屈,可以跟哀家说。”
这话让玲珑心头一震。她抬眼看向太后,见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眼眶不由一热。可她稳了稳心神,只轻声道:“谢太后关心。只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你是个有分寸的。”她不再多说,只道,“累了就歇着吧。明日陪哀家听戏去,宫里的戏班子新排了出《牡丹亭》。”
夜里,玲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青砖地上,泛起冷冷的光泽。她想起白日里太后的提点,想起李淑妃那双审视的眼睛,想起皇帝威严的面容……这宫里,果然步步惊心。
可她并不后悔。今日能得太后的青睐,已是意外之喜。有了太后这层关系,往后查案的路会好走许多。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玲珑翻了个身,握着颈间那块莲花玉佩,心中涌起暖意。她想起萧琰苍白的脸,想起他说“一切有我”时的坚定。
这条路,虽然艰险,可她有这么多人在帮她。这些情意,像黑暗中的灯火,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夜色渐深,慈宁宫重归宁静。而在宫墙的另一头,李淑妃的寝殿里,烛火却亮了一夜。
“那个沈玲珑……留不得。”李淑妃对着铜镜卸妆,声音冰冷,“周显说得对,这丫头太聪明,留着是个祸害。”
身边的宫女低声道:“娘娘,她如今得太后的喜欢,动不得。”
“明着动不得,就来暗的。”李淑妃冷笑,“宫里死个把人,不是什么稀奇事。”她顿了顿,“去跟周显说,让他想办法。最好……让她永远闭嘴。”
烛火跳动,映着李淑妃阴沉的侧脸。这深宫里的暗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