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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宫中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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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这日清晨,玲珑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她睁眼望着头顶陌生的绣花帐幔,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宫中。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这是慈宁宫特有的气味,庄重而肃穆。
“姑娘醒了?”外间传来小宫女的声音。玲珑应了一声,起身洗漱。今日她换了身浅碧色绣兰草的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比昨日更素净——昨日太后虽夸她打扮得体,可在这深宫里,太出挑总归不是好事。
用过早膳,玲珑照例去正殿给太后请安。太后今日精神好些,正靠在暖榻上看戏本子,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下:“来得正好,陪哀家挑挑戏。明日宫里要唱《牡丹亭》,你说,是听全本好,还是挑几折精华?”
玲珑在绣墩上坐下,温声道:“臣女愚见,太后凤体初愈,听全本怕是要累着。不如挑‘游园’、‘惊梦’、‘寻梦’这几折,既是精华,又连贯。”她顿了顿,“且这几折词藻清丽,意境也美,最是养心。”
太后眼中闪过笑意:“你倒懂戏。”她放下戏本子,“就依你说的。对了,昨日你绣的那个抹额,哀家试了,很是舒服。针脚细密,里头的药材也配得好。”
“太后喜欢就好。”玲珑垂眸浅笑,“臣女还备了些安神茶,用的是合欢花、酸枣仁、远志,都是宁心安神的药材。太后若是愿意,可以每日喝一盏。”
“你有心了。”太后拍拍她的手,“比宫里那些御医强多了。他们开的药,苦得难以下咽,吃了也不见好。”她顿了顿,“哀家年轻时也爱调香弄药,只是这些年……罢了,不提了。”
正说着,外头宫女来报:“太后,静太妃来了。”
太后神色微动,轻声道:“让她进来吧。”又对玲珑道,“这是先帝的静妃,如今年纪大了,在冷宫边上住着。也是个可怜人,你待会儿见礼时恭敬些。”
玲珑点头应下。不多时,宫女引着位老妇人进来。她瞧着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藕色宫装,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可通身的气度却掩不住昔日的风华。见了太后,她规规矩矩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坐。”太后语气温和,“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静太妃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玲珑身上:“听闻太后这儿来了位手巧的姑娘,臣妾想讨方帕子。”她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话了,“臣妾那儿……太冷清了,想添些鲜亮颜色。”
玲珑忙起身行礼:“臣女沈玲珑,见过太妃。”
静太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是江南人?”见玲珑点头,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江南好啊……山温水软,最养人。”她顿了顿,“你父亲……可是姓沈?”
这话问得突兀。玲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家父沈清远。”
静太妃手指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沈清远……哀家记得,他有个妹妹,早年入宫为妃。”她抬眼看向太后,“太后可还记得婉嫔?”
太后神色微动:“自然记得。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她看向玲珑,“婉嫔是你姑姑?”
玲珑心中涌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只作不知:“臣女从未听家父提起过。”她说得坦然,“家父只说,家中人丁单薄,并无姐妹。”
这话半真半假。静太妃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也是……那些事,不提也罢。”她起身,“臣妾不打扰太后了。帕子的事……”
“臣女稍后就给太妃送去。”玲珑福身道。
送走静太妃,太后沉默了许久。玲珑在一旁静静候着,心中却翻涌着各种念头。静太妃为何突然提起姑姑?她与姑姑是什么关系?这深宫里,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玲珑啊。”太后忽然开口,“静太妃年轻时,与你姑姑交好。”她顿了顿,“婉嫔去后,她受了牵连,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看向玲珑,“她若找你说话,你便听着。只是要记住,这宫里的往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玲珑会意:“臣女明白。”
午后,玲珑绣好了帕子——是方素色绸缎帕子,上头用“隐翠”针法绣了几片竹叶,清雅别致。她亲自送到静太妃住的偏殿。那地方果然冷清,院子里的杂草都长了半人高,只有两三个老宫女在廊下打盹。
静太妃在正殿里等她,见她来,示意宫女退下。待殿里只剩两人,她才低声道:“姑娘坐。”她摩挲着那方帕子,“这针法……是沈家的‘隐翠’吧?”
玲珑心头一震,面上却只道:“太妃好眼力。”
“哀家年轻时,常看婉嫔用这针法。”静太妃眼中泛起泪光,“她总说,这针法讲究藏锋,绣出的花样看着普通,可里头藏着的心思,只有懂的人能看懂。”她抬眼看向玲珑,“姑娘可知,你姑姑为何入宫?”
玲珑摇头。
“为了沈家。”静太妃声音发颤,“当年沈家接了皇绸的订单,却被人陷害。你祖父为了保全家族,将女儿送进了宫。”她擦了擦泪,“婉嫔入宫那年,才十六岁。那么好的年华,就葬送在这深宫里了。”
玲珑握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她强压住心中的悲愤,轻声道:“太妃……可知是谁陷害沈家?”
静太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姑娘既然在查,何必问哀家?”她顿了顿,“这宫里啊,到处都是耳朵。姑娘说话办事,要格外小心。”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你听——”
窗外隐约传来小太监的嬉笑声,夹杂着几句零碎的对话:“……周大人昨儿又送东西来了,足足一箱子……”“小声些!让主子听见,仔细你的皮!”“怕什么,这儿偏僻得很……”
玲珑心头一紧。周大人——周显!他果然在宫里有人!
静太妃关上窗,回身道:“姑娘听见了?这宫里头,从主子到奴才,不知多少人收了周家的好处。”她走到玲珑面前,压低声音,“婉嫔当年,就是查到了这些,才遭了毒手。”她握住玲珑的手,“姑娘,听哀家一句劝——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这话与太后说的如出一辙。玲珑反握住静太妃枯瘦的手,轻声道:“多谢太妃提点。只是有些路,既然选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她从袖中取出个小香囊,“这个给太妃。里头放了安神的药材,太妃夜里若是睡不好,可以放在枕边。”
静太妃接过香囊,眼中含泪:“你……你是个好孩子。”她顿了顿,“若是见到七皇子,替哀家问声好。他母亲……是个好人。”
玲珑心头一震。七皇子——萧琰!静太妃果然知道他的身份!她稳了稳心神,点头应下。
从偏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玲珑沿着宫道往回走,心中沉甸甸的。今日听到的这些话,像是拼图的一块块碎片,渐渐拼出了当年的真相——姑姑入宫是为了沈家,在宫里查到了周家的勾当,最后遭了毒手。而这一切,静太妃都看在眼里。
她正想着,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玲珑警觉地闪到假山后,屏住呼吸。不多时,两个小太监捧着礼盒走过来,边走边低声议论:
“周大人这次送的可是好东西,听说是一整块和田玉雕的观音像。”
“李公公这回可捞着了。不过你说,周大人这么下本钱,到底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宫里采办的差事呗。听说户部最近在查账,周大人这是提前打点呢。”
“查账?查什么账?”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管跑腿拿赏钱……”
两人走远了。玲珑从假山后出来,手心全是冷汗。周显果然在打点宫里的人!他这是怕户部查账的事牵连到自己,所以提前疏通关系!
回到慈宁宫时,晚膳已经备好了。太后今日胃口不错,多用了半碗粥。玲珑在一旁伺候着,将静太妃的话在心里反复琢磨。她知道,这些话不能轻易说出去,可也不能当作没听见。
“想什么呢?”太后忽然问,“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
玲珑回过神来,轻声道:“臣女在想静太妃。她……一个人住在那么冷清的地方,实在可怜。”
太后叹了口气:“她是自愿搬去那儿的。婉嫔去后,她就心灰意冷了。”她顿了顿,“其实哀家知道,她是怕留在主殿,哪天也遭了毒手。”她看向玲珑,“这宫里看着富贵,实则……吃人不吐骨头。你这两日见了,也该明白了。”
玲珑点头:“臣女明白。”
夜里,玲珑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宫墙上,泛起冷冷的光泽。她想起静太妃枯瘦的手,想起她说到姑姑时的泪光,想起那两个小太监的议论……
这一切都说明,周家的手已经伸到了宫里。而姑姑当年的死,李淑妃的得宠,静太妃的失势……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其实都连成了一张网。
她忽然想起萧琰给的那块莲花玉佩。姑姑最爱莲花,萧琰说“出淤泥而不染”。可在这深宫里,想要不染,谈何容易?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玲珑翻了个身,握着颈间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力量。她不能退缩。爹爹的冤屈,姑姑的死,沈家的败落……这些债,总要有人来讨。
次日一早,玲珑照例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今日精神更好些,正由宫女梳头。见玲珑来,笑道:“来得正好,陪哀家挑首饰。今日听戏,得打扮得鲜亮些。”
玲珑在妆台前跪下,仔细看那些首饰。太后的首饰多是赤金点翠,雍容华贵。她挑了对翡翠耳坠,又选了支赤金凤簪:“太后今日穿那身绛紫宫装,配这对翡翠耳坠最是相宜。凤簪可以斜插在发间,既庄重又不失灵动。”
太后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头:“你眼光不错。”她顿了顿,“对了,昨日皇帝来请安,提起你调的安神香。他很喜欢,说这几日睡得好多了。”
玲珑心头一喜:“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女的福分。”
“你倒是会说话。”太后笑道,“不过皇帝说了,不能白要你的方子。他赏了你一盒南海珍珠,还有几匹宫缎,待会儿让徐姑姑给你送去。”
玲珑忙谢恩。她知道,这不仅是赏赐,更是一种信号——皇上注意到她了。有了皇上的关注,她在宫里的处境会更安全些。
用过早膳,戏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太后由玲珑搀着去了戏楼,刚坐下,各宫妃嫔也陆续来了。李淑妃今日穿了身绯红宫装,满头珠翠,打扮得比台上的角儿还艳。见了太后,她笑吟吟地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今日气色真好。”
“起来吧。”太后语气淡淡,“都坐,戏要开场了。”
玲珑坐在太后下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嫉妒。她垂眸看着戏本子,只当不知。
戏开场了,唱的是《牡丹亭》的“游园”。台上的杜丽娘唱得婉转动人,可玲珑的心思却不在戏上。她余光瞥见李淑妃正与身边的大太监低声说话,那太监频频点头,神色恭敬。
“那是李德海。”身边的小宫女悄声道,“淑妃娘娘宫里的总管太监,最得宠了。”
玲珑心头一震。李德海——周显在宫里的内应!她强作镇定,继续看戏,耳朵却竖了起来。
一出戏唱完,中场歇息。太后让宫女给各宫妃嫔上茶点。李淑妃端起茶盏,忽然笑道:“太后,臣妾听说沈姑娘绣艺超群,连皇上都夸赞呢。臣妾那儿有幅屏风,想请姑娘帮着绣个新花样,不知太后可舍得放人?”
这话问得刁钻。太后若是不答应,显得小气;若是答应了,就等于把玲珑推到了李淑妃手里。玲珑心中一紧,正要开口,太后却已笑道:“淑妃开口,哀家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玲珑这两日要陪哀家,怕是要等出宫后才能为淑妃效力了。”
这话答得巧妙,既给了李淑妃面子,又把时间推后了。李淑妃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发作,只笑道:“那臣妾就等着了。”
玲珑心中感激。太后这是在护着她。她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却已有了计较——李淑妃这般着急要她过去,定是没安好心。她得想个法子,既不得罪人,又能推掉这差事。
戏又开场了,这回唱的是“惊梦”。台上的杜丽娘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玲珑忽然心生感慨。这深宫里的女子,何尝不是如此?再美的年华,再好的才情,都葬送在这红墙之内了。
她想起姑姑,想起静太妃,想起那些失宠的妃嫔……心中涌起无限悲凉。可她随即又振作起来——她不是宫里人,她还有家人,还有要查的案子,还有未走完的路。
戏散时,已是申时。太后有些乏了,由玲珑搀着回了慈宁宫。刚坐下,徐姑姑就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姑娘,这是皇上赏的。”
玲珑打开一看,里头是十二颗龙眼大小的南海珍珠,颗颗圆润无瑕,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还有四匹宫缎,都是上好的云锦,花样精美。她心中欢喜,却不敢表露,只福身道:“臣女谢皇上恩典。”
“姑娘收好。”徐姑姑笑道,“皇上还说,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她顿了顿,“不过姑娘要记住,宫里的赏赐,是福也是祸。多少人盯着呢,姑娘要谨慎些。”
玲珑会意,郑重道谢。她知道徐姑姑这是在提点她——皇上赏赐是好事,可也容易招人嫉妒。在这深宫里,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夜里,玲珑将珍珠和宫缎仔细收好。她坐在灯下,拿出纸笔,将这两日听到的、看到的都记了下来——静太妃的话,小太监的议论,李德海与李淑妃的关系……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线索。
窗外月色清明,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玲珑站在窗前,望着这片深不可测的宫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明日就要出宫了,这两日的经历,像是做了一场梦。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前路虽险,可她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京城的孤女。她有太后的喜爱,有皇上的关注,有长公主的庇护,还有萧琰、苏婉晴这些盟友。
这条路,她一定能走下去。
夜色渐深,慈宁宫重归宁静。而在宫墙的另一头,李淑妃的寝殿里,烛火却依旧亮着。
“那个沈玲珑……必须除掉。”李淑妃对着铜镜,声音冰冷,“周显说了,这丫头手里有要命的东西。若是让她出了宫,后患无穷。”
李德海在一旁低声道:“娘娘放心,奴才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她出宫的路上……定叫她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