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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弟弟明轩的成长 ...

  •   五月中旬的午后,锦心阁后院的海棠花落了满地。

      玲珑正坐在花架下绣那套“月下流光”的最后几针,银线在指尖穿梭,绣出的莲花瓣薄如蝉翼。青黛在一旁分拣丝线,嘴里絮絮叨叨说着织云坊的趣事:“……刘大娘今儿又来了,说要给闺女做嫁衣。我瞧她攒的那点银子不容易,就悄悄给减了一钱。”

      “做得对。”玲珑头也不抬,“咱们开织云坊本就不是为挣大钱,能帮一把是一把。”她顿了顿针,想起什么,“对了,前儿让你给明轩送去的笔墨,可送到了?”

      “早送去了。”青黛笑道,“小少爷欢喜得跟什么似的,说那支狼毫笔好使,写出来的字都俊俏三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明轩背着书袋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额上还带着薄汗。见了玲珑,眼睛一亮:“姐姐!我今日得了先生夸奖!”

      玲珑放下绣绷,笑着招他过来:“慢些跑,看这一头汗。”她拿帕子给弟弟擦脸,“先生夸你什么了?”

      明轩从书袋里小心掏出一篇文章,纸张边缘都磨毛了,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他献宝似的捧到玲珑面前:“先生说我这篇策论写得好,思路清晰,引经据典也得当。还让我明日当堂诵读,给同窗们做范文呢!”

      玲珑接过细看,是篇关于漕运利弊的策论。文章不长,但条理分明,先论漕运对民生的重要性,再析当下漕运的弊端,最后提出几条改良建议——虽然稚嫩,却颇有见地。

      “真是你写的?”玲珑惊喜地看向弟弟。

      明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查了好多书呢!书院藏书阁的《漕运通志》、《水经注疏》,我都借来看过。还偷偷去码头问过船工,听他们说些实际的难处。”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有些字还认不全,查字典费了些功夫。”

      玲珑心中涌起暖流,摸着弟弟的头:“明轩长大了。”她仔细将文章折好,“这文章姐姐替你收着,等爹爹的案子平反了,烧给他看。他定然欢喜。”

      提到父亲,明轩的神色认真起来。他从书袋里又掏出个蓝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厚厚一叠纸。纸页边缘用线仔细装订了,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沈氏案疑点辑录”七个字。

      “这是……”玲珑接过,一页页翻看。

      里头记的全是父亲案子的细节:何时接的皇绸订单,何时采买的生丝,账目上的出入,官府查抄的时间……一桩桩一件件,按时间顺序列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做了批注,用朱笔写着“此处矛盾”、“证据不足”等字样。

      最末几页,是明轩自己整理的疑点汇总。字迹虽稚嫩,思路却清晰:

      “一、皇绸订单系宫中突然下达,限期极短,不合常理。”
      “二、采买生丝之账目,与市价相差三成,然当时无人提出异议。”
      “三、所谓‘以次充好’之证物,查封时仅有一匹残布,余者皆未见。”
      “四、经办此案之冯保,结案后三月暴病而亡,死因蹊跷。”
      “五、接替沈家供应皇绸者,乃周显表亲所开之‘盛源绸庄’。”

      每一条后面,都注明了出处——或是卷宗记载,或是玲珑平日零碎提及,甚至有几条是从街坊闲谈中听来,经过反复核实才记下的。

      玲珑看得眼眶发热。她抬头看向弟弟,小少年站在花架下,身量又拔高了些,眉眼间已有几分父亲的影子。

      “这些……你整理了多久?”

      “从去年冬天开始。”明轩小声道,“姐姐平日说的,我都记在心里。后来识的字多了,就去书院找律法书看。《大周律》里关于商户的条款,我都抄了一遍。”他指着那叠纸,“姐姐你看,第五条那里,我还查了盛源绸庄的底细——它是在爹爹出事前三个月才开的,本钱却厚得很,一出手就买下了江南最大的丝行。”

      玲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她拉过弟弟在身边坐下,温声道:“明轩,查这些很辛苦吧?”

      “不辛苦。”明轩摇头,神色坚定,“爹爹是冤枉的,我要帮姐姐查清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有些地方我想不明白。比如冯保的死,卷宗上只写‘暴病’,可我问过书院的陈远,他爹是仵作学徒,说人若是突然暴病,官府都要验尸留档的。可冯保的验尸记录,我托人打听,竟说找不到了。”

      陈远?玲珑想起这个名字,是明轩近来常提起的同窗。

      “陈远这孩子,家境如何?”

      提到同窗,明轩的话多了起来:“陈远家里很清苦,他爹是衙门的仵作学徒,娘给人浆洗衣裳。可他读书用功,比我还要刻苦。书院每月的小考,他回回都是头名。”他眼睛亮亮的,“姐姐,陈远可厉害了,过目不忘!律法条文看一遍就能背下来,先生都夸他有天赋。”

      玲珑心中一动:“既是同窗,又这般上进,你明日请他来家里坐坐可好?”

      明轩先是一喜,随即又犹豫:“可是……陈远性子傲,不喜受人恩惠。上回我想把旧笔墨送他,他都不肯要。”

      “那就换个法子。”玲珑笑了,“你就说,姐姐想请教他些律法上的事,请他帮忙。至于酬谢……”她想了想,“书院是不是要收下季的束脩了?”

      明轩点头:“六月就要交,一两银子呢。陈远为这个愁了好些天,说可能要休学去码头上扛活。”

      “那你告诉他,若肯帮忙,下季的束脩姐姐替他出。”玲珑说得坦然,“这不是施舍,是请他做事该付的酬劳。你问问先生,若陈远能帮着整理律法条文,抄写成册,该给多少润笔费?”

      这主意巧妙,既全了陈远的自尊,又能帮他一把。明轩欢喜应下,小心翼翼将那叠疑点辑录收好,又跟姐姐说了会儿书院趣事,这才回房温书去了。

      待弟弟走了,玲珑坐在花架下,将那叠纸又细细看了一遍。夕阳西斜,余晖透过海棠枝叶洒下来,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黛端了茶过来,见她神色凝重,轻声问:“姑娘,小少爷写的这些……有用么?”

      “有用。”玲珑合上纸页,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明轩这孩子,比我想的还要细心。”她指着第五条疑点,“盛源绸庄的底细,我查了这么久才摸清,他竟也查到了。还有冯保验尸记录遗失的事……”

      她没再说下去,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冯保的死果然有问题,连验尸记录都“遗失”了,这分明是有人要毁尸灭迹。而能做下这等事的,绝不是普通官吏。

      “姑娘。”青黛忽然想起什么,“前儿墨竹大哥来送东西,悄悄跟我说,让姑娘留意铺子里新来的绣娘。他说……周家那边最近动作频频,怕是要使阴招。”

      玲珑心头一凛。萧琰让墨竹提醒她谨防内贼,如今青黛又说这话……看来周家是真要动手了。

      她起身走到廊下,望着院中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芍药。暮色渐浓,花香在晚风里浮动,本该是惬意的时辰,她却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青黛。”玲珑转身,“从明日起,锦心阁和织云坊的进出账目,每晚都要对一遍。绣娘们领用的丝线、布料,也要登记造册。”她顿了顿,“新来的那三个绣娘,你多留意些。尤其是那个叫春杏的,我瞧她手虽巧,眼神却总飘忽。”

      青黛郑重应下。主仆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玲珑才回了房。

      夜里,她坐在灯下给萧琰写信。信里没提周家,只说弟弟学业有进益,又说了陈远的事。末了,才轻描淡写地问了句:“公子咳疾可好些了?前日得了一支上好的老参,已让青黛送去。”

      信写完封好,玲珑却没有立刻睡下。她推开窗,望着夜空中的弦月,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明轩在长大,能帮她分担了,这是好事。可也意味着,她要更谨慎,不能把弟弟卷进危险里。

      次日一早,明轩果然带了陈远来。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都磨毛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量瘦高,眉眼清秀,通身透着股书卷气。见了玲珑,规规矩矩行礼:“学生陈远,见过沈姑娘。”

      “陈公子不必多礼。”玲珑笑着请他坐下,让青黛端来茶点,“常听明轩提起你,说你读书刻苦,律法尤其精通。”

      陈远面上微红:“明轩过誉了。学生只是多看了几本书,谈不上精通。”他说话不卑不亢,目光清澈,“听明轩说,姑娘有些律法上的事要请教?”

      玲珑取出那叠疑点辑录,翻到关于冯保之死的那一页:“陈公子可知,官府办案,若是涉案官吏突然亡故,其验尸记录应当如何保管?”

      陈远接过细看,眉头渐渐蹙起。他沉吟片刻,才道:“按《大周律·刑狱篇》,凡官吏涉案亡故,无论是否结案,验尸记录皆需封存入档,留存至少三十年。”他顿了顿,“姑娘说的这位冯保,既然经办过皇商大案,他的验尸记录更应妥善保管。若是遗失……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一是保管不善,但这可能性极小。刑部档案皆有专人看管,每月核查。”陈远声音沉静,“二是……有人故意销毁。”

      玲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陈公子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看着那页纸,又抬头看向玲珑,目光里透着超越年龄的锐利:“学生冒昧问一句,姑娘查这些,是为令尊的案子吧?”

      玲珑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头。

      “那学生直言了。”陈远放下纸页,“冯保的验尸记录遗失,绝非偶然。能接触到刑部档案,又有动机销毁记录的,必是此案利益攸关之人。”他顿了顿,“姑娘若要查,可从当年接替沈家供应皇绸的商户入手。若能证明他们与冯保之死有关联,此案便有转机。”

      这话与玲珑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心中赞叹,面上却只温声道:“陈公子果然博学。只是这些事查起来费时费力,我这儿正缺个懂律法的人帮忙整理卷宗……”她看向陈远,“不知陈公子可愿接这活儿?润笔费按市面上抄书的价格,每月五钱银子,如何?”

      陈远愣住。他看看玲珑,又看看明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明轩在一旁急得扯他袖子:“陈远,你就答应吧!姐姐是真心请你帮忙,不是施舍!”

      良久,陈远才起身,对着玲珑深深一揖:“姑娘厚意,学生感激。只是……”他声音有些发颤,“每月五钱太多了。寻常抄书,一月不过二钱银子。”

      “你值这个价。”玲珑说得笃定,“况且要查的都是陈年旧案,卷宗杂乱,还要归纳整理,比寻常抄书费神得多。”她笑了笑,“若是陈公子过意不去,不妨这样——每月五钱银子,其中三钱是润笔费,余下二钱,算我借你的束脩。待你将来考取功名,再还不迟。”

      这话说得周全,既给了报酬,又全了陈远的自尊。少年眼眶微红,再次郑重行礼:“姑娘大恩,学生铭记于心。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玲珑让青黛取了二两银子给陈远,算是预支的酬劳和束脩。少年接过时手都在抖,却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学生定会好好读书,不负姑娘期望。”

      送走陈远,明轩欢喜得在院里转圈圈:“姐姐,陈远答应了!他答应了!”

      “看把你高兴的。”玲珑笑着拉住弟弟,“陈远是个有志气的,你平日多帮衬他些。笔墨纸砚若有多的,分他些用,只说是同窗情谊,莫提姐姐。”

      明轩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对了姐姐,这是陈远娘让带给你的。”布包里是两方绣帕,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兰草图案,“陈大娘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两方帕子是谢礼,让姑娘别嫌弃。”

      玲珑接过绣帕,心里暖融融的。她仔细收好,对明轩道:“你明日去书院,替我谢谢陈大娘。就说帕子我收下了,绣得很好。”

      这日后,陈远便常来沈家。有时是送整理好的卷宗,有时是来请教玲珑些细节。他做事确实仔细,不仅把疑点按时间顺序重新梳理,还从律法角度标注了每一条的可查之处。

      玲珑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律法知识,比如“官府查封商户资产,需有三位以上吏员共同清点造册”,又比如“涉及皇商的大案,卷宗需呈报刑部复核”。这些规矩看似琐碎,却是查案的关键。

      转眼到了五月底,书院放了三天假。明轩不用上学,便整日泡在玲珑的书房里,帮着整理那些越来越厚的卷宗。有时姐弟俩一坐就是半天,一个说,一个记,配合得越发默契。

      这日午后,柳氏端了冰镇酸梅汤进来,见两个孩子埋头苦干,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歇会儿吧,喝碗汤解解暑。”

      玲珑接过碗,笑着对母亲道:“娘,明轩如今可能干了。前儿他整理的漕运策论,连书院的先生都夸呢。”

      柳氏摸摸儿子的头,眼中含泪:“你们爹爹若是在,该多欢喜。”她擦了擦眼角,“不过娘也欢喜,看着你们姐弟俩这般出息,娘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

      “娘说什么呢!”玲珑和明轩异口同声。

      三人相视一笑,窗外的蝉鸣声似乎都轻快了几分。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那一叠叠卷宗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黄。

      玲珑喝着酸梅汤,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半年前,她还是个为生计发愁的孤女,如今却有了自己的铺子,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连弟弟都长成了能帮她分担的少年。

      前路虽还有荆棘,可她不再孤单。有家人,有朋友,有那些在暗处帮她的人。

      她看向窗外,院里的芍药开到了尾声,花瓣落了一地,可枝头又冒出了新的花苞。就像她的人生,一季花开过,总有下一季的绚烂。

      而她要做的,就是好好守护这片花园,让每一朵花都能安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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