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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隐患浮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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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这日清晨,锦心阁刚开门,就迎来位不速之客。
王若兰带着两个丫鬟,摇着团扇款款走进来,一身簇新的桃红衣裙鲜艳得晃眼。她环顾铺子,目光在那几件新挂出的秋衣样款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表妹生意真是越来越红火了,连秋衣都备下了。”
玲珑正在柜台后核对绣娘们今日要用的丝线,闻言抬头浅笑:“表姐来了。秋日将至,是该备新衣了。”她放下账册,迎上前去,“表姐可有看中的?我让人取下来细瞧。”
“不必了。”王若兰摆摆手,团扇摇得呼呼响,“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她踱到那件月白色缠枝莲秋衫前,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绣花,“这针法……是‘隐翠’吧?表妹果然手巧。”
这话说得寻常,玲珑却听出了几分试探。她不动声色地示意青黛上茶,温声道:“表姐好眼力。这‘隐翠’针法讲究藏锋,绣出的花样看着普通,细看才能瞧出里头的心思。”
“心思?”王若兰轻笑一声,“表妹的心思,确实深得很。”她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听说,对面锦绣庄这几日也在赶制秋衣,花样跟表妹这儿……像得很呢。”
玲珑心头一凛,面上却只作不解:“是么?许是秋日花样本就那些,撞了也不稀奇。”
“但愿如此。”王若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摇着扇子走了。临走时,还特意问了句:“表妹这儿新来的绣娘,手艺可还好?”
这话问得突兀。玲珑送她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正在绣架前埋头做活的几个绣娘,心中隐隐觉得不对。青黛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表小姐今日怪怪的,话里话外都透着古怪。”
“她是来提点我的。”玲珑走回柜台,目光扫过绣娘们,“去把春杏叫来,就说我有新花样要交代。”
春杏是半月前新聘的绣娘,二十出头,自称是从江南逃难来的,一手苏绣很是精湛。玲珑当时正缺人手,试了她的绣工后便留下了。这些日子,春杏做事勤快,话也不多,瞧着倒是个本分人。
可王若兰方才那番话,让玲珑起了疑心。
青黛去叫人的功夫,玲珑翻出了这几日绣娘们领用的花样册子。锦心阁有个规矩:每位绣娘领了花样,都要在册子上签字画押,用过归还时再销账。她仔细核对,发现春杏这几日领的花样,比旁人多了一倍。
“姑娘,春杏来了。”青黛领着人过来。
春杏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姑娘找我?”
玲珑合上册子,抬眼打量她。春杏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梳得整齐,耳上戴了对小小的银丁香,打扮得朴素干净。可玲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戴了只成色不错的银镯子,那镯子款式新颖,不像逃难之人该有的东西。
“坐吧。”玲珑示意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张新画的花样,“这是给陈小姐做的秋衫,要绣‘蝶恋花’的图案。你苏绣做得好,这活儿交给你,三日能完工么?”
春杏接过花样细看,点头道:“能的。这花样不算复杂,三日够了。”
“那就好。”玲珑状似随意地问了句,“你从江南来,家中可还有亲人?”
春杏手一顿,低声道:“都……都没了。那年发大水,爹娘和弟弟都……”她声音哽咽,眼圈就红了。
玲珑心中疑窦更深。春杏说起家人时,那悲伤太过流利,倒像是背熟了的说辞。她不动声色地安慰了几句,又交代了绣活的细节,便让春杏回去了。
待春杏走远,玲珑才对青黛道:“这几日你留意着她。尤其注意她下工后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
青黛郑重点头,压低声音:“姑娘怀疑她是内鬼?”
“现在还不好说。”玲珑揉着额角,“但王若兰不会无缘无故来提点我。她那人虽爱争强好胜,可在大事上从不胡说。”她顿了顿,“况且萧琰之前也提醒过,要谨防内贼。”
主仆二人正说着,外头进来位熟客,是李静婉从织云坊匆匆赶来了。她手里拿着件半成品的衣裳,脸色有些发白:“表妹,你看这个。”
那是件湖绿色的秋衫,样式是玲珑新设计的“秋水长天”,衣襟处该绣连绵的水波纹。可眼前这件衣裳,水波纹绣得歪歪扭扭,针脚也粗糙,全然失了该有的灵动。
“这是谁绣的?”玲珑皱眉。
“是春杏前日交的活儿。”李静婉低声道,“她说身子不适,赶工赶得急。我原想着她手艺好,偶尔失手也正常,可今日对账时发现……”她咬了咬唇,“她领的丝线,比实际用掉的多出三成。”
玲珑接过衣裳细看,那绣工确实粗糙,与春杏平日的水准判若两人。而多领的丝线……若不是技艺生疏浪费了,便是另有用处。
“先把这件衣裳收起来,别声张。”玲珑将衣裳叠好,“这几日你多盯着织云坊那边,若有生面孔打听花样,一概回绝。”
李静婉应下,忧心忡忡地走了。她一走,玲珑立刻让青黛去查春杏这几日的行踪,自己则翻出所有春杏经手过的绣活,一件件仔细检查。
这一查,果然发现了问题。春杏绣的几件衣裳,乍看没问题,可细看针法,有几处明显走了样。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在赶时间。
午后,青黛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玲珑心头一沉。
“姑娘,我跟着春杏,她下工后没回住处,反而去了西街的茶楼。”青黛喘着气,压低声音,“她在二楼雅间见了个人,我没看清脸,但瞧那身形打扮,像是个小厮。两人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春杏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钱袋。”
“钱袋?”玲珑眉头紧蹙。
“沉甸甸的,瞧着分量不轻。”青黛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团,“这是我从茶楼伙计那儿打听来的——那小厮常来,伙计认得,说是永安伯府大房的人。”
永安伯府大房……王继宗!
玲珑展开纸团,上头是伙计凭记忆画的小厮画像,虽粗糙,可那身青布衣衫的样式,确实是伯府下人常穿的。她捏着纸团,指尖发凉。
若是王继宗插手,事情就复杂了。大房与二房素来不睦,王继宗又是王氏的宝贝儿子,若是他想对付玲珑,王氏定会睁只眼闭只眼。况且王继宗与周文博素有往来,这里头难保没有周家的影子。
“姑娘,咱们怎么办?”青黛急道,“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玲珑冷静下来,“咱们没证据。春杏见个小厮,能说明什么?她绣活粗糙,也能推说是身子不适。”她将纸团收好,“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主仆二人正商量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玲珑走到窗边一看,只见对面锦绣庄门口又挂出了新招牌,红纸黑字写着“新到秋衣款式,江南名师亲制,价格减半”。
更扎眼的是,招牌旁挂着的几件样衣,花样与锦心阁新出的“秋水长天”、“桂子飘香”如出一辙。虽绣工粗糙,配色也俗气,可那纹样、那布局,分明是从玲珑这儿偷去的!
“他们……他们也太不要脸了!”青黛气得跺脚。
玲珑盯着对面那几件衣裳,心中反倒平静下来。内鬼果然动手了,而且动作这么快,看来是急着要钱。她转身回到柜台,铺开纸笔,开始画新的花样。
“姑娘,您还有心思画这个?”青黛不解。
“当然要画。”玲珑笔下不停,一朵缠枝莲渐渐成型,“他们偷了旧的,咱们就做新的。况且……”她唇角微扬,“偷来的东西,终究是偷来的。绣工、配色、用料,哪样能跟咱们比?”
这话说得在理。锦绣庄那几件衣裳,虽样子像,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劣质仿品。锦心阁的老客人都精着呢,谁会为了省几两银子,去买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锦绣庄虽然热闹,可进出的多是些贪便宜的小户人家。锦心阁这边,贵宾们照常来订衣裳,见了对面那几件仿品,还当笑话讲。
“沈妹妹,你看对面那件‘秋水长天’,绣得跟鬼画符似的,也敢拿出来卖!”陈小姐的丫鬟来取衣裳时,忍不住笑道,“我家小姐说了,那样的衣裳白送她都不要,穿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玲珑笑着应和,心里却绷着根弦。她知道,周家不会只满足于模仿。低价倾销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狠的招。
这日傍晚关铺前,春杏忽然来找玲珑,说要辞工。
“姑娘,我……我娘病重,要回江南照料。”她低着头,不敢看玲珑的眼睛,“这些日子多谢姑娘照拂,工钱……工钱我就不要了。”
玲珑看着她,心中冷笑。辞工就辞工,连工钱都不要,这是多急着走?她面上却只作关切:“你娘病了?可请了大夫?若是缺银子,我这儿可以先支些给你。”
“不、不用了。”春杏连连摆手,“已经……已经借到银子了。”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个荷包,“这是姑娘前儿赏的,我一直没舍得用。如今要走了,还给姑娘。”
荷包里是玲珑前日赏的一钱碎银,本是为奖励她绣活做得好。玲珑接过荷包,指尖触到荷包内侧,忽然觉得不对——那布料里头,似乎夹着层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收好荷包,温声道:“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不强留。路上小心,若是将来有难处,再来找我。”
春杏如蒙大赦,匆匆行了礼,拎着个小包袱就走了。那包袱不大,可瞧着沉甸甸的,不像只有几件衣裳。
她一走,玲珑立刻拆开荷包。荷包内侧的夹层里,果然藏着几张叠得小小的纸。展开一看,竟是锦心阁近半个月新画的花样草图,虽潦草,可纹样、布局都清清楚楚。
“好个春杏!”青黛气得脸色发白,“偷了花样,还敢拿荷包来羞辱姑娘!”
玲珑却盯着那几张草图,心中有了计较。花样已经被偷走了,生气无用。眼下要紧的是,怎么把这事变成转机。
她仔细看那些草图,忽然发现一处蹊跷:春杏偷走的,都是些简单易仿的花样。而那些真正精巧、需要特殊针法的,一张都没少。
“她偷这些,是为了交差。”玲珑轻声道,“王继宗或是周家让她偷花样,她不敢全偷,只挑些简单的应付。”她顿了顿,“这说明什么?”
青黛想了想,眼睛一亮:“说明她怕事情闹大!若是偷了核心的花样,姑娘一定会追究到底。可这些简单的,就算被仿了,对咱们影响也不大。”
“没错。”玲珑将草图收好,“而且她急着走,连工钱都不要,分明是心虚。”她看向青黛,“你明日去趟茶楼,找那伙计再打听打听。看看春杏见的那小厮,最近还见过谁。”
第二日,青黛带回的消息让玲珑心头更沉。那伙计说,小厮前几日还见过锦绣庄的赵掌柜,两人在雅间密谈了小半个时辰。而昨日春杏辞工后,那小厮又去了趟锦绣庄,出来时满面春风。
“姑娘,这分明是里应外合!”青黛急道,“春杏偷了花样交给王继宗,王继宗转手卖给锦绣庄。他们这是一条龙啊!”
玲珑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锦绣庄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渐渐有了主意。春杏走了,可内鬼未必只有她一个。王继宗能收买一个,就能收买第二个、第三个。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设局。
她铺开纸,开始画一批全新的花样。这些花样比以往的更精巧,纹样也更复杂,有些甚至用了沈家独有的“隐翠”针法变化。画完后,她将花样分成两份:一份是真的,留着锦心阁用;另一份是假的,纹样看似精美,实则暗藏破绽。
“青黛,去把绣娘们都叫来。”玲珑收起笔墨,“就说我要交代新的秋衣花样。”
绣娘们到齐后,玲珑将真花样交给了两位跟了她最久的老师傅,嘱咐她们仔细绣制,十日后要出样衣。至于那些假花样,她故意放在书案上,说是还要修改,让绣娘们先看看样子,熟悉熟悉。
交代完,玲珑特意留意了每个人的神色。大多数绣娘都认真听着,只有两个新来的,眼神时不时飘向书案上那些假花样。
其中一个叫秋菊的,是春杏介绍来的,说是同乡。另一个叫腊梅的,平日话不多,可做事很麻利。玲珑记在心里,面上却只作不知。
夜里回到沈家,明轩正在书房温书。见姐姐回来,他放下笔,小声道:“姐姐,陈远今日跟我说了个事。”他顿了顿,“他说在书院门口,看见大表哥的小厮跟个人说话,那人……瞧着像锦绣庄的伙计。”
玲珑心头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下午。”明轩道,“陈远记性好,他说那小厮给了那伙计一个纸包,瞧着像是银子。”他担忧地看着姐姐,“姐姐,大表哥是不是在使坏?”
玲珑摸摸弟弟的头,温声道:“别担心,姐姐有数。”她顿了顿,“你继续跟陈远好好读书,这些事交给姐姐处理。只是……往后在府里见着大表哥,避着些。”
明轩乖巧点头,又从书袋里掏出本书:“姐姐,这是陈远借我的《大周律疏议》,里头有许多案例注解。他说,爹爹的案子若是要翻,得从‘证据不足’和‘程序有违’两方面入手。”
玲珑接过书,心头暖融融的。她翻开书页,里头夹着张素笺,是陈远清秀的字迹,列了几条翻案可能用到的律法条文。少年心思缜密,连每条律法的出处、适用情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远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她轻声道。
“他说要报答姐姐的恩情。”明轩眼睛亮亮的,“还说等书院放假,要帮姐姐整理所有卷宗,做成册子,方便查阅。”
姐弟俩说了会儿话,柳氏端了宵夜进来,是冰糖炖梨,润肺清火。见玲珑神色疲倦,她心疼道:“可是铺子里事多?累了就歇几日,钱是赚不完的。”
“娘,我不累。”玲珑接过碗,笑着哄母亲,“就是秋日到了,要备新衣,忙些也是应当的。”她尝了口梨汤,清甜沁人,“娘炖的汤越来越好喝了。”
柳氏这才笑了,又给明轩盛了一碗。一家三口围坐灯下,窗外秋虫啁啾,月光如水洒进屋里,温馨得让人心安。
可玲珑知道,这份安宁背后,暗潮正在涌动。春杏走了,花样被偷了,锦绣庄的仿品已经挂了出来。接下来,王继宗和周家还会有更多动作。
她喝完梨汤,将碗搁在桌上,心中已有了全盘打算。内鬼要揪,但不能打草惊蛇。周家要防,但不能硬碰硬。
既然他们喜欢偷,那就让他们偷个够。只是偷去的,是宝贝还是祸害,就不好说了。
玲珑看向窗外,月色正明,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透过窗纱飘进来,甜得发腻。她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的话:做生意如对弈,走一步要看三步。
如今这局棋,她已看到了第三步。而对手,还沉浸在偷得几步先手的沾沾自喜里。
那就让他们再高兴几日吧。等时机到了,她会让他们知道,偷来的东西,终究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