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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清理门户 ...

  •   六月中,锦心阁接了一桩大生意。

      长公主府的嬷嬷亲自来下订单,说是太后寿辰将至,慈宁宫要添一批宫女的秋衣。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套,要求样式统一,绣样吉祥,半月内交货。这订单来得突然,数量又大,锦心阁的绣娘们听了都咂舌。

      “五十套,半月……”李静婉拨着算盘,“就算日夜赶工,一日也得做三套多呢。”

      玲珑却笑吟吟地接下订单,还让青黛封了二两银子的赏钱给嬷嬷。送走嬷嬷,她转身对绣娘们道:“这是宫里来的订单,做好了是咱们锦心阁的脸面。”她顿了顿,“只是时间紧,光靠咱们这几个人怕是不够。我打算分些活儿出去,让外头的绣庄帮着做。”

      这话一出,绣娘们都愣住了。织云坊的刘大娘第一个开口:“姑娘,外头的绣庄手艺参差不齐,万一做坏了,砸的可是咱们锦心阁的招牌。”

      “所以得分着做。”玲珑早有打算,“衣裳裁片、缝制这些粗活,可以分出去。但关键的绣花,必须咱们自己来。”她从书案上取出一叠新画的花样,“这是专门为这订单设计的‘万福’纹样,看着简单,实则内有乾坤。”

      绣娘们围上来看。那花样确实精巧,以“卍”字纹为底,四周环绕蝙蝠、寿桃、如意等吉祥图案,构图繁复却不杂乱。可细看之下,有几个蝙蝠的翅膀角度有些奇怪,像是……飞反了方向?

      “这蝙蝠……”有位老师傅迟疑道。

      “故意的。”玲珑面不改色,“这叫‘福到’,蝙蝠倒飞,寓意福气临门。”她将花样分成两份,真的那份交给两位老师傅,“这套纹样要用‘隐翠’针法绣,绣线里掺银丝,日光下才能看出光泽。”她又拿起假的那份,“这套是给外头绣庄看的样本,纹样相似,但细节处有差异。”

      青黛机灵地接过假花样,故意问道:“姑娘,这假花样要是被人偷学了去……”

      “偷学就偷学。”玲珑说得轻描淡写,“这套纹样是专门为太后寿辰设计的,过了这日子,也就没什么用了。”她环视众人,“这两日大家辛苦些,先把真花样绣出来。至于假花样……我会放在里间的书案上,方便随时查看。”

      她说得坦荡,绣娘们便不再多问,各自领了活儿去忙了。只有秋菊和腊梅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玲珑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鱼儿,就要上钩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青黛就来禀报:放在里间的假花样,少了一张。玲珑正在绣那套“万福”纹样的样衣,闻言头也不抬:“少了哪张?”

      “是‘万福呈祥’的主图。”青黛压低声音,“我昨晚锁门前清点过,一共十二张,今早只剩十一张。问过守夜的婆子,她说半夜听见里间有动静,以为是老鼠,就没在意。”

      玲珑放下绣绷,唇角微扬:“是么?那可得好好找找。”她故意提高声音,“青黛,去问问绣娘们,谁昨晚最后离开里间的?那可是要给外头绣庄看的样本,丢了可麻烦。”

      这话传出去,绣娘们个个摇头说不知。只有秋菊面色发白,腊梅则一直低着头绣花,针脚都比平日凌乱三分。

      玲珑不再追问,只让青黛重新画了一张补上。接下来的两日,她照常安排活儿,该绣花的绣花,该裁衣的裁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暗地里,青黛一直盯着秋菊和腊梅的动静。

      第三日傍晚,秋菊推说家里有事,提前下了工。她前脚刚走,腊梅就悄悄摸进了里间,说是要找昨日落下的顶针。可青黛在窗外看得清楚,腊梅在书案前磨蹭了好一会儿,手里分明揣了什么东西。

      “姑娘,她偷了‘福寿双全’那张。”青黛回禀时气得咬牙,“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让她偷。”玲珑正在核对订单进度,闻言只笑了笑,“偷得越多,将来摔得越重。”她提笔在账册上记下一笔,状似随意地问,“锦绣庄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有!”青黛来了精神,“赵掌柜这几日春风满面的,见人就说接到了大单子,要做一批‘万福呈祥’的秋衣。我让刘大娘去打听,说是……说是永安伯府大少爷介绍的生意,足足一百套呢!”

      一百套?玲珑笔尖一顿。王继宗还真是下了血本,偷了她的花样不说,还要抢她的生意。可惜啊,他偷去的是祸根,不是财路。

      又过了两日,锦绣庄门口挂出了新招牌,红纸金字写着“新到‘万福呈祥’秋衣,宫廷样式,吉祥如意”。招牌下挂着的样衣,正是玲珑设计的那套“万福”纹样,连蝙蝠倒飞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路过的行人见了,都驻足围观。有懂行的婆子眯着眼看了半天,嘀咕道:“这蝙蝠怎么飞反了?瞧着怪不吉利的。”

      赵掌柜听了,扯着嗓子吆喝:“这叫‘福到’!福气倒着来,才是大吉大利!”他抖开一件成衣,“瞧瞧这绣工,这料子,一套只卖五两银子!比对面锦心阁便宜一半还多!”

      这话吸引了不少贪便宜的人。有些小户人家想着太后寿辰将至,穿件带“万福”纹样的衣裳讨个吉利,便三三两两地进去挑。锦绣庄一时门庭若市,赵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对街锦心阁里,绣娘们扒着门缝往外瞧,个个气得脸色发青。刘大娘性子直,跺脚道:“姑娘,咱们就这么看着他们偷咱们的花样,还抢咱们的生意?”

      “急什么。”玲珑正在绣最后一件样衣的袖口,银针在指尖穿梭,绣出的蝙蝠栩栩如生,“让他们卖。卖得越多,到时候才越热闹。”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绣娘们虽不解,却也不好再问。只有青黛和李静婉相视一笑,知道姑娘心里早有成算。

      转眼到了六月十八,离太后寿辰只剩十日。这日一早,锦心阁刚开门,外头就传来喧哗声。玲珑走到窗边一看,只见锦绣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中央,站着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正是锦绣庄的老板娘赵李氏。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秋衣,正是那套“万福呈祥”的款式,此刻却气得满脸通红,扯着衣裳的前襟大喊:“这是什么破衣裳!这绣的是什么鬼东西!”

      众人仔细看去,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衣裳上的“万福”纹样,在晨光下竟然泛着诡异的暗绿色!那些蝙蝠、寿桃、如意,原本该是喜庆的红色,此刻却像是蒙了层苔藓,瞧着阴森森的。

      更诡异的是,几个眼尖的发现,那些蝙蝠的翅膀……似乎在动?定睛再看,原来是绣线里掺了某种特殊的丝线,在日光下会折射出流动的光泽,看着就像蝙蝠在扑腾翅膀。

      “这、这是闹鬼了吧!”有人惊呼。

      赵掌柜从铺子里冲出来,一看这情形,脸都白了。他抢过老板娘手里的衣裳,对着日光细看,越看手越抖。这绣线……这绣线分明有问题!可花样是他亲眼看着绣娘们照着图样绣的,怎么会……

      “赵掌柜,你这衣裳不对劲啊。”人群中走出个穿青布衫的老者,是街尾开书画铺子的孙先生。他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道,“这纹样……老夫瞧着怎么像前朝禁用的‘阴蝠纹’?”

      这话一出,人群哗然。前朝末年,有妖道用“阴蝠纹”做法,诅咒皇室,后来这纹样就被禁了。虽说本朝开国后禁令渐松,可这纹样终究不祥,寻常人避之不及。

      赵掌柜冷汗涔涔,强作镇定:“胡、胡说什么!这是‘万福呈祥’,是吉祥纹样!”

      “吉祥?”孙先生冷笑,“你仔细看看那些蝙蝠——翅膀倒飞,眼泛绿光,这分明是‘阴蝠衔灾’的变体!”他转向众人,“诸位,前朝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阴蝠纹’以绿丝绣蝠眼,蝠翅倒置,是为诅咒之象。这衣裳……穿不得啊!”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买了这衣裳的,吓得当场脱下来扔在地上;没买的,也指指点点,说锦绣庄居心不良。

      赵掌柜急得跳脚,正要争辩,人群外忽然传来清亮的声音:“孙先生好眼力。”

      众人回头,只见玲珑带着青黛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衫子,发间只簪了支玉簪,通身清雅,与赵李氏那身“阴蝠纹”衣裳形成鲜明对比。

      “沈姑娘……”赵掌柜脸色更难看了。

      玲珑走到人群中央,朝孙先生福了一福,这才转向众人:“诸位,这纹样确实有问题。”她从青黛手中接过一件锦心阁做的“万福”样衣,抖开给大家看,“这才是真正的‘万福呈祥’。”

      两件衣裳并排摆着,高下立判。锦心阁那件,蝙蝠是正着飞的,绣线用的是掺银丝的红线,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喜庆又端庄。而锦绣庄那件,蝙蝠倒飞,绿光森森,越看越瘆人。

      “这、这不可能!”赵掌柜脱口而出,“我们明明是按着图样绣的!”

      “图样?”玲珑挑眉,“赵掌柜说的,可是这个?”她示意青黛取出一张图纸,正是那“万福呈祥”的假花样,“这图样是我画了给外头绣庄看的样本,特意标注了‘此样禁用,内有谬误’。不知怎的,竟被人偷了去。”

      赵掌柜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那张图纸。图纸右下角,确实有一行小字:“样图存疑,切勿照绣”。可这行字被折在了背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偷……”他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玲珑,“是你!你故意……”

      “我故意什么?”玲珑截住他的话,目光扫过人群,“锦心阁接的是宫里的订单,纹样设计自然要谨慎。这假花样是我用来试探人心的,没想到真有人偷。”她顿了顿,声音清亮,“更没想到,偷花样的人,转头就卖给了锦绣庄。”

      这话一出,人群再次哗然。偷宫里的花样,还敢拿出来卖,这胆子也太大了!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马蹄声。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分开人群,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捕头,面容严肃。他走到玲珑面前,拱手道:“沈姑娘,你报的案,我们查清了。”

      玲珑还礼:“有劳张捕头。”

      张捕头转身,朝身后一挥手。两个衙役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妇人走过来,正是腊梅。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见了玲珑就哭喊:“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是、是大少爷逼我的!他说我不偷花样,就让我爹娘在庄子上过不下去!”

      “大少爷?”张捕头追问,“哪个大少爷?”

      腊梅抖着嘴唇,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王、王继宗。”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永安伯府的大少爷,指使人偷宫里的花样?这要是传出去,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张捕头又取出一本账册,翻开给众人看:“这是从锦绣庄搜出的账本,上面清楚记着:六月十二,收王继宗纹样费五十两;六月十五,付王继宗分成一百两。”他冷笑,“人证物证俱在,赵掌柜,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掌柜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赵李氏更是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捶打丈夫:“我就说这钱不能赚!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惹上官司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收场。张捕头当场将赵掌柜夫妇锁了,连同腊梅一起押往衙门。看热闹的人群久久不散,都在议论这事。

      “王继宗也太不像话了,连表妹的铺子都坑。”
      “听说他常跟周家那个纨绔混在一起,准是学坏了。”
      “这下永安伯府可丢大人了……”

      玲珑站在锦心阁门口,听着这些议论,面上平静无波。青黛凑过来,小声问:“姑娘,咱们要不要去伯府……”

      “去。”玲珑转身回铺子,“不过不是现在。”她看了眼天色,“等消息传到伯府,自有热闹看。”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伯府就派了人来请。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脸色很不好看,见了玲珑,勉强挤出个笑:“表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玲珑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青黛去了伯府。一路进到正院,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传来王氏的哭嚎和老夫人的怒斥。

      “你养的好儿子!偷到自家亲戚头上,还惹出这么大的祸!”老夫人气得声音发颤,“现在满京城都知道,永安伯府的大少爷指使人偷宫里的花样!这脸丢得还不够大吗?!”

      王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息怒……继宗、继宗他也是被人蒙骗的……是那个赵掌柜哄他,说那花样没问题……”

      “蒙骗?”老夫人拍案而起,“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分成一百两!这是蒙骗?”她喘了口气,“衙门已经来人了,说要传继宗去问话。你、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玲珑在门外听了片刻,这才示意小丫鬟通报。进屋时,她看见王继宗跪在地上,脸上还有个鲜红的巴掌印。王氏坐在一旁抹泪,老夫人则铁青着脸坐在上首。

      “外祖母。”玲珑规规矩矩行礼。

      老夫人看见她,神色复杂。良久,才叹气道:“玲珑啊,这事……是继宗对不住你。”她瞪了眼跪在地上的孙子,“还不给你表妹赔罪!”

      王继宗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嘴巴动了动,却没出声。王氏急了,推了他一把:“快说话呀!”

      “表、表妹……”王继宗挤出一句,“对不住。”

      玲珑看着他,忽然笑了:“大表哥这声对不住,我可不敢当。”她转向老夫人,“外祖母,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寻常花样,偷也就偷了,亲戚间不至于撕破脸。”她顿了顿,“可那是要给宫里做的纹样,牵扯到太后寿辰。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若是宫里问起来……”

      这话点到要害。老夫人脸色更难看,王氏也止了哭,惊恐地看向玲珑。

      “那、那怎么办?”王氏颤声问。

      “简单。”玲珑声音平静,“大表哥去衙门认个错,说是被锦绣庄蒙骗,不知那是宫里的花样。至于那一百两分成……捐给慈幼局,算是积德行善。”她看向老夫人,“外祖母觉得呢?”

      这处置不算重,却能让伯府保住脸面。老夫人沉吟片刻,点头:“就依你说的办。”她又瞪向王继宗,“还不谢谢你表妹!”

      王继宗咬着牙,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多谢”二字。玲珑也不在意,福了福身,便告辞了。

      走出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青黛扶着玲珑上马车,小声问:“姑娘,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呢?”玲珑靠在车壁上,揉着额角,“到底是亲戚,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她掀起车帘,看着伯府巍峨的门楣,“不过经此一事,大房那边该消停一阵子了。”

      马车驶离伯府,街边的灯笼渐次亮起。玲珑闭上眼,心中却无多少欢喜。揪出内鬼,惩治了对手,本该是件痛快事。可想到王继宗那不甘的眼神,王氏那怨毒的目光,她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不过那又如何呢?路是她自己选的,荆棘也好,陷阱也罢,她都得走下去。

      回到沈家,柳氏和明轩都在等她。见女儿平安回来,柳氏才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明轩则板着小脸,认真道:“姐姐,陈远说了,偷盗宫样是重罪。若是宫里追究,王继宗少说要挨板子。”

      “宫里不会追究的。”玲珑摸摸弟弟的头,“太后寿辰在即,宫里图的是喜庆,不会为这点小事闹心。”她顿了顿,“不过经此一事,锦心阁的名声算是打响了。往后,再没人敢轻易偷咱们的花样。”

      这话说得轻松,可玲珑心里清楚,周家不会善罢甘休。今日这场戏,只是序幕。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夜里,她坐在灯下给萧琰写信。信里简单说了今日的事,末了才提了句:“公子所赠药材甚好,咳疾可好些了?”

      信写完封好,她却没急着睡。推开窗,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拂面而来。玲珑望着夜空中的弦月,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生意如走夜路,既要看着脚下的坑,也要防着暗处的刀。

      如今坑已经踩过,刀也挡了一回。接下来的路,她得更小心才行。

      窗台上落下一片桂花,玲珑捡起来,放在掌心。小小的花瓣金黄,香气沁人。她忽然笑了,不管前路如何,至少此刻,花还香着,月还明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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