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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静婉的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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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这日午后,锦心阁来了位不寻常的客人。
李静婉的娘亲——二房的孙姨娘,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色衫子,头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由丫鬟搀着进了铺子,见了玲珑,未语泪先流:“玲珑姑娘……求您救救静婉!”
玲珑心头一紧,忙扶她到里间坐下,又让青黛倒了热茶。孙姨娘捧着茶盏,手抖得厉害,好半晌才哽咽着说出原委。
原是王氏前日突然提起,要给静婉说亲。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西城开当铺的刘掌柜——今年四十五,去年死了原配,家里有三房小妾,五个孩子。这刘掌柜确实有钱,可为人吝啬刻薄,在京城名声臭得很。
“大夫人说……说刘掌柜愿意出五百两聘礼,还答应给静婉她爹谋个外放的缺。”孙姨娘泪如雨下,“可那刘掌柜什么品行,满京城谁不知道?前头那位夫人,就是被他气病才没的……静婉才十六啊,怎么能去做填房……”
玲珑听得心头火起。王氏这招太毒了!分明是看二房这些年不争不抢,静婉又在锦心阁做得风生水起,故意要打压她们。把静婉嫁给那种人,既得了聘礼,又断了静婉的前程,还能恶心她玲珑——谁不知道静婉是她最得力的帮手?
“姨娘别急。”玲珑握住孙姨娘冰凉的手,“这事还有转圜余地。”她沉吟片刻,“静婉现在何处?”
“在家里……被大夫人关在屋里,说是让她静静心,等刘家来相看。”孙姨娘抹着泪,“静婉那孩子性子软,只会哭。我实在没法子,才偷偷来找姑娘……”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青黛去应门,不多时领进来个人,竟是王若兰身边的丫鬟彩霞。彩霞见了玲珑,福身道:“表姑娘,我家小姐请您过府一趟,说是有要紧事相商。”
这节骨眼上,王若兰找她?玲珑心中警觉,面上却只温声道:“知道了,我稍后就去。”打发走彩霞,她对孙姨娘道,“姨娘先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这就想办法。”
送走孙姨娘,玲珑立刻让青黛备车。去伯府的路上,她脑子飞快转动。王氏既然敢这么做,定是拿准了二房不敢反抗。要破这个局,得找个王氏不敢得罪的人出面。
长公主……不行,这事涉及伯府家事,长公主不便插手。太后……更不可能。玲珑蹙眉思索,忽然想起一个人——徐姑姑!那位在慈宁宫当差的宫廷绣娘,前些日子还托人传话,说太后喜欢锦心阁的绣品。
有了!玲珑眼睛一亮。若是太后“赏识”静婉的绣工,要留她在身边一段时间呢?王氏再跋扈,也不敢跟太后抢人吧?
主意已定,马车也到了伯府。玲珑下了车,径直往王若兰住的院子去。一路上遇见几个下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古怪,窃窃私语着什么。玲珑只当不见,心里却明白——静婉的事,府里怕是已经传开了。
王若兰正在屋里插花,见了玲珑,难得没摆脸色,反而放下剪子,叹了口气:“表妹可算来了。”她示意丫鬟退下,压低声音,“静婉的事……你听说了吧?”
玲珑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听说了。大舅母这主意,打得可真妙。”
“妙什么妙!”王若兰撇撇嘴,“我娘那是糊涂了。刘掌柜是什么人?把静婉嫁过去,不是害她么?”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我听说那刘掌柜跟周家有往来。这里头,怕是不简单。”
玲珑心头一凛。周家?周显的手伸得可真长,连伯府的婚事都要插手?她面上不动声色:“表姐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王若兰咬了咬唇,难得露出犹豫神色。良久,她才道:“我娘这些年……对大房看得太重。二房再怎么也是自家人,不该这么糟践。”她抬眼看向玲珑,“表妹,我知道你有主意。若能帮静婉一把,我……我也愿意出份力。”
这话让玲珑有些意外。王若兰虽然骄纵,可本性不坏,只是被王氏宠坏了。如今能说出这番话,倒让玲珑对她改观几分。
“表姐有心了。”玲珑温声道,“我确实有个法子,只是需要表姐配合。”
“你说。”
玲珑将计划细细说了。王若兰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拍手道:“这主意好!我这就去跟我娘说,明日带静婉去慈云寺上香——就说给她求个姻缘签。到时候,你安排人在寺里‘偶遇’徐姑姑,后头的事就好办了。”
两人又商量了细节,玲珑这才告辞。走出院子时,她回头看了眼王若兰。这位表姐站在廊下,日光将她桃红的衣裙照得鲜艳,可眉眼间却没了往日的跋扈,反倒添了几分稳重。
人都是会变的。玲珑想,或许经历这些事,王若兰也在长大。
回到锦心阁,玲珑立刻写了封信,让青黛送去长公主府。信中她将静婉的事说了,请长公主帮忙递个话给徐姑姑,就说太后看了锦心阁的绣品,对其中几件特别感兴趣,想见见绣制的人。
长公主的回信当晚就到了,只有两个字:“妥了。”
玲珑松了口气,又连夜去了趟织云坊,把静婉这些日子经手的账目、设计的图样都整理出来。静婉虽性子温顺,做事却仔细,账目清楚,图样也新颖。这些都是能证明她能力的物证。
第二日一早,王若兰果然依约带着静婉去了慈云寺。玲珑则提前在寺后的禅院等着。辰时三刻,徐姑姑的轿子到了——她是奉太后之命来寺里添香油钱的,顺道“偶遇”伯府女眷。
禅房里,静婉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衫子,眼睛还肿着,可见了徐姑姑,还是规规矩矩行礼。徐姑姑打量她片刻,温声道:“你就是静婉姑娘?前儿太后看了锦心阁的绣品,对那套‘秋水长天’赞不绝口,说是针法细腻,配色雅致。听说那是你绣的?”
静婉一愣,下意识看向玲珑。玲珑笑着点头,她才怯生生道:“是……是民女绣的。不敢当太后夸赞。”
徐姑姑从袖中取出那套“秋水长天”的绣样——是玲珑昨晚特意送去的。她展开绣样,指着衣襟处的水波纹:“这‘隐翠’针法用得巧妙,远看是普通绣花,近看才能瞧出水波的流动。太后说,这般心思,该赏。”
她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个锦盒,打开来,里头是支赤金点翠花簪,还有一对翡翠耳坠。“这是太后赏的,说是给你添妆。”
静婉惊得不知所措,玲珑忙推了她一把:“还不谢恩?”
“民女……民女谢太后恩典!”静婉跪下行礼,声音都颤了。
徐姑姑扶她起来,又对一旁的王若兰道:“王小姐,太后还有句话,让老奴转达。”她顿了顿,“太后说,静婉姑娘这般手艺,留在身边做些绣活正好。乞巧宴后,宫里要筹备中秋的宫宴,缺个懂绣艺的女官帮忙。太后想让静婉姑娘进宫住一阵子,不知府上可方便?”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太后要人,你们给不给?
王若兰早就得了玲珑的提点,此刻忙笑道:“太后看重,是静婉的福分,也是伯府的荣耀。自然方便,自然方便。”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徐姑姑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告辞。她一走,静婉腿一软,差点摔倒。玲珑扶住她,轻声道:“没事了。有太后这句话,大舅母不敢再逼你嫁人。”
静婉看着手里的锦盒,眼泪又涌了出来。不过这次是喜极而泣。她握住玲珑的手,哽咽道:“表妹……谢谢你……”
“谢什么。”玲珑拍拍她的手,“你是我表姐,我不帮你帮谁?”她顿了顿,“不过这事还没完。太后虽然开了口,可终究是‘暂用’。咱们得趁这段时间,让你站稳脚跟。”
回到伯府,果然如玲珑所料,王氏听说太后要留静婉,脸色变了又变,却不敢说什么。宫里要人,她一个伯府夫人哪敢拦?只能悻悻道:“既然太后赏识,那就去吧。只是宫里的规矩大,你去了要谨言慎行,别给伯府丢脸。”
静婉垂眸应下。王若兰在一旁帮腔:“娘放心,静婉妹妹性子最是稳重,不会出岔子的。”她瞥了眼王氏,“倒是那刘掌柜那边……得赶紧回了。总不能跟宫里抢人吧?”
王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自然。”
这事就这么了了。静婉逃过一劫,对玲珑感激涕零。孙姨娘更是偷偷送来一对亲手绣的枕套,针脚细密,绣的是并蒂莲,寓意姐妹同心。
七月初十,静婉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去了慈宁宫旁的偏殿。徐姑姑给她安排了个清静的住处,活儿也不重,主要是帮着整理太后的绣品,偶尔做些修补。这对静婉来说轻车熟路,她做得仔细,没几日就得了徐姑姑的夸奖。
而锦心阁这边,玲珑开始有意识地培养静婉管理铺子。她让青黛每日去宫里一趟,把铺子的账目、新画的花样带给静婉看,让她学着处理。静婉学得认真,常常熬到深夜,把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日晚间,玲珑去给静婉送新到的丝线。偏殿里灯还亮着,静婉正伏在案前写字。见了玲珑,她欢喜地迎上来:“表妹你瞧,这是我整理的账目册子。按你说的,分了收入、支出、存货三项,每项底下又细分了子目。”
玲珑接过细看,册子做得工整,字迹娟秀,条目清晰。更难得的是,静婉还在每笔大额支出后面注了缘由,比如“购苏家流光锦十匹,用于中秋新衣系列”、“付绣娘七月工钱,共二十三人”等等。
“做得真好。”玲珑真心夸赞,“比我刚接手时强多了。”
静婉红了脸:“是表妹教得好。”她顿了顿,小声道,“徐姑姑今日跟我说,太后夸我做事仔细,问我想不想在宫里长待……”她抬眼看向玲珑,“表妹,你说我该答应吗?”
玲珑沉吟片刻,反问:“你自己怎么想?”
“我……我不知道。”静婉咬着唇,“宫里固然安稳,可我想着,表妹的铺子越做越大,正是用人的时候。我若留在宫里,岂不是辜负了表妹这些日子的栽培?”她声音虽轻,却透着坚定,“我想好了,等中秋宫宴结束,我就跟太后请辞,回锦心阁帮表妹。”
这话说得玲珑心头一暖。她握住静婉的手,温声道:“表姐,你有这份心,我很感激。但这事不着急,你在宫里多待些日子,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她顿了顿,“况且……有你在宫里,咱们也能多些消息。”
静婉会意,郑重点头。姐妹俩又说了会儿话,玲珑才告辞。走出偏殿时,月色正好,洒在宫墙上一片清辉。她回头看了眼静婉窗内的灯光,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半年前,静婉还是个怯懦的庶女,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却能独当一面,甚至有了自己的主见。这便是成长吧,在风雨里扎根,在磨砺中挺立。
回到沈家,柳氏和明轩都在等她。见女儿回来,柳氏端上温着的莲子羹:“又忙到这么晚?快喝了暖暖胃。”
玲珑接过碗,笑着跟母亲说了静婉的事。柳氏听后,叹道:“静婉那孩子也是命苦,好在有你帮衬。”她顿了顿,“不过玲珑,你帮了静婉,大房那边怕是更记恨你了。”
“记恨就记恨吧。”玲珑喝了一口羹,清甜沁人,“她们记恨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总不能因为怕她们记恨,就见死不救。”
明轩在一旁插话:“姐姐做得对!陈先生说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姐姐这是行义举,该做的!”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把玲珑和柳氏都逗笑了。柳氏摸摸儿子的头:“咱们明轩读书读懂了,会讲道理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屋里满是温馨。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透过窗纱飘进来,甜得醉人。玲珑看着母亲温柔的笑脸,弟弟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无限暖意。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家人,朋友,那些真心待她的人。为此,哪怕前路再多荆棘,她也甘之如饴。
夜里,玲珑坐在灯下给萧琰写信。信里说了静婉的事,末了提了句:“林娘子之事已有眉目,待中秋后再去寻。”
信写完封好,她却没有立刻睡下。推开窗,夜风带着桂香拂面,月色如水洒满庭院。玲珑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清明如镜。
静婉的危机暂时解了,可王氏不会善罢甘休。周家那边,也定会有新动作。她要做的,是在风雨来临前,把根基扎得更深,把羽翼养得更丰。
而第一步,就是找到林娘子。那个父亲当年的绣娘师父,那个手握关键证据的证人。
玲珑关好窗,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脑中反复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无声的鼓励。
前路还长,可她不怕。有家人相伴,有朋友相助,有那么多人在她身后。再难的路,她也能走下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玲珑闭上眼,渐渐沉入梦乡。梦里,她看见一片桂花林,花开如金,香气袭人。静婉站在花树下,朝她微笑,手里捧着一册账本,模样自信又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