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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意外的订单:海外客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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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这日,锦心阁来了几位稀客。
打头的是苏婉晴,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襦裙,外罩件杏色薄纱褙子,发间簪着赤金步摇,打扮得比平日更明艳三分。她身后跟着三个高鼻深目的胡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卷曲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绣金线的锦袍,腰带上镶着各色宝石,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铺子里的绣娘们都看呆了眼,连青黛都忘了招呼客人。还是玲珑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绣绷迎上前去:“苏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几位是……”
“这位是来自波斯的商队首领,阿里先生。”苏婉晴笑着介绍,又用略显生硬的波斯语向那几位客人说了些什么。那位阿里先生听了,右手抚胸躬身,朝玲珑行了个礼,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苏婉晴翻译道:“阿里先生说,他在苏家染坊看到了锦心阁的绣品,惊为天人。特意托我引荐,想与姑娘谈笔生意。”
玲珑心中诧异,面上却只温婉笑道:“阿里先生远道而来,请里边坐。青黛,上茶——用前儿得的雨前龙井。”
一行人进了里间,阿里先生的目光立刻被墙上挂着的几幅绣品吸引住了。他走到那幅“观音观莲”图前,仔细看了半晌,忽然激动地说了几句波斯语,还伸手想摸,又意识到不妥,赶紧缩回手。
苏婉晴低声对玲珑道:“他说从没见过这样的绣法,尤其是那金线的用法,在他们那里会被当成神迹。”她顿了顿,“他想订购一批具有东方特色的绣品,带回波斯售卖。数量……可能会很大。”
很大是多大?玲珑心中盘算,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让青黛奉上茶点。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柳氏新做的桂花糕和枣泥酥。阿里先生尝了一块桂花糕,眼睛一亮,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他说这糕点美味,问能不能买些带回去。”苏婉晴忍笑道。
玲珑也笑了,让青黛包了两盒糕点送给阿里先生。这才进入正题:“不知阿里先生想要什么样的绣品?我们锦心阁有绣画、屏风、衣裳、绣帕,种类繁多。”
通过苏婉晴的翻译,双方聊了约莫半个时辰。阿里先生想要的,是能代表“东方风情”的绣品:龙凤呈祥、花开富贵、山水园林,还有佛像观音。他说波斯人喜爱鲜艳的颜色、繁复的花纹,尤其钟情金色和红色,认为那是富贵吉祥的象征。
“阿里先生愿意先订一百幅绣画,五十套屏风,还有两百方绣帕。”苏婉晴报出数字时,声音都有些发颤,“绣画每幅出价二十两,屏风每套五十两,绣帕每方二两。定金……先付三成。”
玲珑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这批订单总值近五千两,定金就是一千五百两!这几乎是锦心阁大半年的营业额。她强压住激动,温声道:“承蒙阿里先生看重。只是这般大的数量,工期可能需三个月。”
阿里先生听了翻译,连连摆手,又说了几句。苏婉晴道:“他说不急,商队要在京城待到年底。只要能在腊月前交货就行。”他从随身的皮袋里取出个小木盒,打开来,里头是黄澄澄的金锭,“这是定金,余款交货时付清。”
玲珑看着那十锭金子,每锭都有十两重,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可她没立刻收下,反而问道:“阿里先生可对绣品的样式有特别要求?比如颜色、纹样?”
阿里先生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块颜色极其艳丽的布料,大红、明黄、宝蓝、翠绿,每一种颜色都纯粹得晃眼,且光泽度极好,像是布料本身在发光。
“这是‘胡彩’染的布料。”阿里先生通过苏婉晴解释,“是我们波斯特有的染料,颜色鲜艳,永不褪色。如果能在绣品中加入这些颜色,我愿意再加三成价。”
玲珑接过布料细看,心中暗暗吃惊。这“胡彩”果然名不虚传,颜色饱和度极高,且触手细腻,不像寻常染料那般涩手。她将一块红色布料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奇异香气,不像中原惯用的植物染料。
“这染料……是用什么制的?”她好奇地问。
阿里先生神秘地笑了笑,说了几句。苏婉晴翻译:“他说是波斯的秘方,不外传。但可以卖一些给姑娘试用,若用得好,往后可以长期供应。”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玲珑立刻意识到,这“胡彩”若是用在锦心阁的绣品上,定能成为独一无二的特色。她压下心头的狂喜,郑重道:“既如此,这订单我接了。还请阿里先生留下几块样板布料,我好设计纹样。”
生意谈妥,阿里先生很是高兴,又通过苏婉晴说,若是这批货卖得好,往后每年都要订,数量还会增加。他还提出想看看锦心阁的绣娘们如何工作,玲珑欣然应允,领着他参观了绣房。
绣娘们正在赶制中秋的新衣,飞针走线,手法娴熟。阿里先生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看到“隐翠”针法时,忍不住连连赞叹。临走时,他又订了十套锦心阁的高端成衣,说是要带回波斯送给贵族朋友。
送走阿里先生一行,苏婉晴长长舒了口气,对玲珑笑道:“恭喜妹妹,这可是笔大生意。”她顿了顿,“不过这阿里先生精明得很,他肯出高价,定是看准了波斯那边能卖出天价。我听说,上好的东方绣品在波斯,价格能翻上十倍不止。”
玲珑倒不在意这个。商人逐利,天经地义。阿里先生能赚是他的本事,她能打开海外市场,也是她的机遇。她拉着苏婉晴坐下,认真道:“苏姐姐,这‘胡彩’染料,你可了解?”
苏婉晴摇头:“我只知是波斯商队带来的,苏家染坊也曾试着仿制,可总调不出那种颜色。”她拿起一块红色布料,“你瞧,这红多正,像刚流出的血,却又透着光泽。咱们的茜草染红,总带点橙调;朱砂染红,又太暗沉。”
玲珑将几块布料并排摆开,在日光下细细比较。这“胡彩”确实特别,颜色不仅鲜艳,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想起父亲当年提过,海外有些地方会用矿物甚至昆虫制染料,颜色迥异于中原。
“我想试试把这‘胡彩’和咱们的染料结合。”玲珑眼中闪着光,“说不定能调出新的颜色。”
苏婉晴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若是成了,锦心阁和苏家染坊都能更上一层楼。”她顿了顿,“只是这‘胡彩’金贵得很,阿里先生说一两染料要十两银子,且每月只能供十斤。”
“十斤也够了。”玲珑盘算着,“先试试,若真能调出新色,再谈长期供应。”她看向苏婉晴,“苏姐姐,这事还得请你帮忙。苏家染坊经验丰富,咱们一起琢磨。”
两人一拍即合,当下就商量起合作细节来。苏婉晴答应明日就送些苏家最好的染料过来,还派个老师傅来帮忙。玲珑则准备腾出后院的一间空屋,专门用来试验新颜色。
正说着,外头传来明轩下学的声音。小少年跑进来,见姐姐和苏婉晴在说话,规规矩矩行礼:“苏姐姐好。”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桌上那些艳丽的布料。
玲珑笑着招手让他过来:“明轩,你瞧这些颜色,好看么?”
明轩仔细看了看,小声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艳了些。咱们书院夫子说,‘五色令人目盲’,太鲜艳的颜色看久了伤眼。”
这话把玲珑和苏婉晴都逗笑了。苏婉晴摸摸明轩的头:“小少爷说得对,所以咱们要把它调得雅致些。”她转向玲珑,“不如这样,咱们先试着调几种中间色——不要太艳,也不要太素,要那种‘浓淡相宜’的。”
这说法深得玲珑之心。她铺开纸笔,开始画调色方案。明轩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姐姐,陈远说他们老家有种‘蓝草’,染出的蓝色特别好看,像雨后的天空。若是能和这‘胡彩’配着用,说不定能调出新的蓝色。”
玲珑笔尖一顿。是啊,她怎么忘了,除了苏家的染料,还可以试试各地的土法染艺。她看向弟弟,眼中满是赞许:“明轩提醒得好。你明日问问陈远,那种蓝草可能弄到?若是可以,咱们买些来试试。”
明轩欢喜应下,又说了几句书院趣事,这才回房温书去了。苏婉晴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明轩真是长大了,懂得帮姐姐分忧了。”
“是啊。”玲珑心中暖融融的,“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送走苏婉晴,玲珑立刻着手准备。她让青黛把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又去库房清点现有的染料。锦心阁平时用的染料多是苏家供应,也有少量从江南老家带来的秘方,都是父亲当年搜集的。
忙到傍晚,柳氏端了绿豆汤进来,见女儿对着满桌染料发呆,心疼道:“先歇会儿,喝碗汤解解暑。”她看了眼那些颜色鲜艳的布料,“这就是那波斯染料?瞧着是鲜亮,可会不会……太扎眼了?”
玲珑接过碗,笑道:“娘放心,女儿有数。再鲜艳的颜色,用得巧妙便是雅致,用得拙劣才是俗气。”她喝了口绿豆汤,清甜解渴,“就像画画,红配绿本是大忌,可若比例得当,便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反倒别致。”
柳氏不懂这些,可见女儿说得头头是道,便也放心了。她坐在一旁做针线,看着玲珑在纸上写写画画,心中满是骄傲。这孩子,比她爹当年还有主意。
夜里,玲珑点了灯,继续研究那些“胡彩”布料。她剪下一小块红色布料,泡进清水里。奇怪的是,那红色竟一丝不褪,连水都没染上颜色。她又试着用皂角水搓洗,布料依旧鲜亮如新。
“果然不褪色……”玲珑喃喃道。这特性若是用在绣品上,简直是如虎添翼。贵女们最怕衣裳洗几次就褪色,若锦心阁能解决这个问题,还愁没有客人?
她将布料烘干,又试着用不同的丝线在上面绣花。普通丝线绣上去,颜色被“胡彩”衬得黯淡无光。可若是用萧琰送的那种金线,配着“胡彩”的红色,竟有种奇异的和谐——金红相映,华贵非凡。
玲珑心中渐渐有了主意。她铺开素绢,开始设计新的纹样。这次要融合东方韵味与异域风情,既不能失了中原的雅致,又要迎合波斯人的喜好。她画了几幅草图:一幅是“龙凤呈祥”,但龙鳞用金线绣,凤羽用“胡彩”红;一幅是“宝相花开”,花瓣用渐变色的“胡彩”,从深红到浅粉;还有一幅是“敦煌飞天”,衣袂飘飘,用“胡彩”蓝配金线……
画到半夜,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七月的雨来得突然,却驱散了闷热。玲珑推开窗,凉风挟着雨丝拂面,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精神一振。
这场雨来得正好。父亲说过,染料调色最忌燥热,湿凉的天气反而容易出好颜色。明日,她就要开始试验了。
关窗时,她看见院角那丛夜来香在雨里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被雨水激得越发浓郁。就像她的生意,看似偶然的机遇,实则需要用心经营,才能绽放光华。
吹熄了灯,玲珑躺到床上。雨声敲打着屋檐,像是一首催眠曲。她闭上眼,脑中却还在盘算着:明日先试红配金,再试蓝配银,还要问问苏家的老师傅,有没有什么助染的秘方……
想着想着,渐渐沉入梦乡。梦里,她看见一片五彩斑斓的织锦,在日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知道,那不只是梦。只要用心,总有一天,她能织出那样的锦绣。
雨渐渐停了,月色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窗台上。夜来香的香气透过窗纱飘进来,甜得醉人。玲珑翻了个身,唇角带着笑意,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