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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技术突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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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清晨,锦心阁后院飘出阵阵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混杂着染料、草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像是把整个香料铺子打翻了熬成一锅。青黛捂着鼻子推开染房的门,只见玲珑正挽着袖子站在大染缸前,手里举着根木棍慢慢搅动,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姑娘,您这是……”青黛话没说完,就被缸里翻涌的靛蓝色惊得瞪大眼睛,“这颜色……真好看!”
缸里的布料正渐渐染上一种深邃的蓝,不是寻常靛蓝的沉郁,也不是“胡彩”宝蓝的鲜亮,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独特色泽——像雨后的夜空,又像深海的水波,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玲珑停下搅动,小心地用竹竿挑起一角布料查看。颜色染得均匀,质地也柔软,没有出现她最担心的板结现象。她松了口气,这才对青黛笑道:“成了。这是第七次试验,总算找到最合适的配比了。”
这半个月来,她和苏婉晴派来的老师傅几乎住在染房里。先是试着把“胡彩”红与苏家的茜草红混合,结果调出的颜色艳得扎眼,绣娘们看了直摇头。后来又试“胡彩”蓝配靛蓝,颜色倒是沉稳了,可染出的布料硬邦邦的,根本没法用。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染坏的布料堆了半个墙角。连苏婉晴都劝她:“要不……就算了吧?咱们用现成的颜色也挺好。”
可玲珑不肯放弃。她想起父亲当年研究新染料时,也是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父亲说过,世上没有调不出的颜色,只有没找对的方法。
直到三日前,明轩带回陈远说的那种“蓝草”。那是一种江南常见的野草,开淡蓝色小花,百姓常用它染粗布。玲珑试着把蓝草汁液与“胡彩”蓝按不同比例混合,终于调出了眼前这种独特的蓝色。
“这颜色得有个名字。”苏婉晴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啧啧赞叹,“像深夜的海,又像雨后的天……叫‘海天青’如何?”
玲珑摇摇头,从缸里捞出整块布料,在日光下展开。布料长约三尺,宽二尺,颜色从边缘到中心有微妙的渐变——边缘是深邃的蓝,越往中心越浅,最后变成一抹淡淡的青。她轻声道:“你们看,这颜色像不像莲叶上的露珠?阳光照上去,会泛出七彩的光。”
青黛和苏婉晴凑近细看,果然如此。那布料在光线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却又不过分耀眼,透着股清雅的贵气。
“那就叫‘露华浓’?”苏婉晴提议。
玲珑想了想,提笔在染房墙上的纸笺上写下三个字:锦心蓝。她搁下笔,眼中闪着光:“这是锦心阁调出的第一种颜色,往后还会有第二种、第三种。都叫‘锦心彩’,如何?”
“好!”青黛第一个拍手,“锦心彩,又雅致又好听!”
苏婉晴也笑着点头。她带来的老师傅姓孙,五十来岁,在苏家染坊干了三十年。此刻孙师傅正小心翼翼地从缸里舀出一点染液,对着光仔细端详,嘴里喃喃道:“奇了……蓝草的涩,‘胡彩’的艳,竟能融出这般温润的颜色……”他转身朝玲珑深深一揖,“姑娘真是天纵奇才!老夫染了一辈子布,从没见过这样妙的颜色。”
玲珑忙扶起他:“孙师傅过奖了,若无您指点,我也调不出来。”她说的是实话。孙师傅虽然古板,可经验丰富,好几次都是他看出问题所在,才避免了大错。
调出了第一种“锦心彩”,玲珑信心大增。接下来几日,她又试着调配其他颜色。用“胡彩”红配苏家的朱砂红,加少许栀子黄,调出一种温暖又不失沉稳的“锦心红”。那红色不像“胡彩”那般刺眼,也不像朱砂那般暗沉,像是秋日枫叶上凝了霜,红得含蓄又动人。
最难调的是绿色。“胡彩”里没有现成的绿色,得用蓝色和黄色调配。可“胡彩”黄过于明亮,配出的绿总显得俗气。玲珑试了十几种方案,最后突发奇想,加入了少量墨汁——不是寻常墨汁,而是用松烟、珍珠粉和胶特制的画墨。
这一加,竟调出一种极其特别的“锦心绿”。那绿色沉静如深潭,却又在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珠光,像是夏日的荷叶铺满池塘,风一过,泛起粼粼的波光。
“这颜色……”连见多识广的孙师傅都看呆了,“绝了!真是绝了!”
七色“锦心彩”调齐那日,锦心阁像过节一样热闹。玲珑让绣娘们用新染的布料做了几件样衣,挂在铺子里展示。路过的行人见了,都忍不住驻足观看——那些颜色太特别了,既鲜亮又不刺眼,既沉稳又不暗沉,像是把天地间最美的光色都收了进来。
阿里先生听说后,特意跑来看。他摸着那匹“锦心蓝”的布料,激动得胡子直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波斯语。苏婉晴翻译道:“他说这颜色在波斯能卖出天价,问能不能多染些,他全要了。”
玲珑笑着应下,心里却另有打算。这“锦心彩”是锦心阁的独门秘技,不能轻易外传。她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好东西要捂紧了,才能长久。
正想着怎么跟阿里先生谈,外头传来消息——对面锦绣庄的赵掌柜,派人来打听“锦心彩”的配方了。来的是个面生的婆子,自称是西城布庄的管事,想买些新染的布料回去看看。
青黛机灵,一眼就认出这婆子上个月还跟着赵李氏来锦绣庄买过衣裳。她不动声色地应付着,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玲珑。
“来得真快。”玲珑冷笑。她就知道,周家不会坐视她做大。锦绣庄模仿款式失败了,现在又想偷染料配方。
她找来孙师傅和苏婉晴,三人商量了半日,最后定下个主意:将计就计。既然他们想偷配方,那就给他们一个“配方”。
玲珑故意在染房“不小心”落下张纸,上头写了个似是而非的染料配比。用的是最廉价的原料,比例也故意写错几处。她又让青黛“无意中”透露,锦心阁的新颜色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加了西域来的“秘药”,那药金贵得很,一两要五十两银子。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锦绣庄。赵掌柜如获至宝,立刻按着那配方试染。可染出来的颜色灰不灰、黄不黄,像是打翻了颜料铺,难看极了。他不死心,又花大价钱去西域商人那儿买“秘药”,结果自然是白费银子——那所谓的“秘药”,不过是玲珑让青黛去药铺买的甘草粉罢了。
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成了京城商界的一桩笑话。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还编了段子,叫《赵掌柜买药记》,讲得绘声绘色,听客们笑得前仰后合。
锦绣庄丢了大脸,赵掌柜气得病了一场。可周家那边却没消停,反而变本加厉——周文博亲自出面,托人传话给玲珑,说要出五千两买“锦心彩”的配方。
“五千两?”苏婉晴听到这数目都惊了,“他们可真舍得下本钱。”
玲珑却摇头:“别说五千两,五万两也不卖。”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这配方是锦心阁的根基,卖了它,就等于卖了前程。”她顿了顿,“况且……周家的钱,拿着烫手。”
她写的是给官府的呈文,申请“工艺独享”文牒。这是大周朝特有的制度,若是工匠研发出独门技艺,可向官府申请文牒,十年内他人不得仿制。父亲当年也曾为沈家的几种绣法申请过文牒。
这事玲珑请教了陈远。那少年熟读律法,当即找出《工律》中相关条文,还帮忙整理了申请所需的材料:配方详录、样品实物、工匠画押保证书等等。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请他爹——那位仵作学徒——帮忙找衙门里的熟人递话。
“陈远说,申请文牒最快也要一个月。”明轩把陈远的话转告给姐姐,“这期间得防着周家使坏。”
玲珑心中有数。她让孙师傅和几位老师傅都签了保密契书,又给染房加了锁,每日进出都要登记。至于那“锦心彩”的染制,她决定亲自动手,最多让青黛和孙师傅帮忙打下手。
八月初十这天,玲珑备齐了所有材料,亲自去了趟工部衙门。接待她的是个中年主事,姓吴,态度还算和气。看了玲珑递上的样品和文书,他眼中闪过惊艳:“这颜色……确实特别。”他仔细翻看配方记录,“姑娘确定要申请‘工艺独享’?一旦获批,十年内就不能更改配方了。”
“民女确定。”玲珑郑重道,“这配方是民女与苏家染坊的孙师傅共同研制,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吴主事点点头,收了材料,给了张回执:“回去等消息吧。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会有结果。”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姑娘要小心,这几日来打听‘锦心彩’的人可不少。工部虽不管这些,可难保没人动歪心思。”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玲珑道了谢,走出衙门时,心里沉甸甸的。连工部的主事都听说有人打听,看来周家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长。
回到锦心阁,她立刻加强了防范。不仅染房加了第二道锁,连晾晒布料的后院都派人轮流看守。苏婉晴听说后,也从苏家调了两个会拳脚的家丁来帮忙。
这般严防死守,果然挡住了几波刺探。有想翻墙的,被家丁逮了个正着;有想收买绣娘的,那绣娘转头就告诉了玲珑;还有更离谱的,居然扮成送柴火的想混进来,被青黛一眼识破——哪家送柴的伙计手那么白净?
这些事玲珑没跟柳氏说,怕母亲担心。可柳氏还是从绣娘们的窃窃私语里听出了端倪。这日晚饭时,她给玲珑盛了碗鸡汤,轻声道:“玲珑啊,娘知道你在做要紧事。娘帮不上忙,只能给你炖汤补身子。”她顿了顿,“可你要记住,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若是太危险……咱们就收手,啊?”
玲珑鼻子一酸,握住母亲的手:“娘放心,女儿心里有数。”她看了眼埋头吃饭的明轩,“我还要看着明轩考取功名,看着娘享清福呢。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明轩抬起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姐姐,陈远说了,周家这是狗急跳墙。他们越急,说明咱们做得越好。”他放下筷子,从书袋里掏出本书,“这是陈远借我的《大周律疏议》,里头有‘工艺独享’的详细判例。姐姐你看,只要文牒批下来,周家再敢偷配方,就是犯法!”
玲珑接过书,心中涌起暖意。她摸摸弟弟的头:“明轩真厉害,都懂得帮姐姐查律法了。”
“是陈远厉害。”明轩脸一红,“他说他将来要当状师,专帮百姓打官司。”
这话让玲珑心中一动。是啊,陈远那孩子确实有天赋,又肯用功。若是好好培养,将来定能成器。她暗暗记下,等这事了了,得好好帮衬陈远一家。
又过了十几日,工部的文牒终于批下来了。送来文牒那日,锦心阁门口围满了人。吴主事亲自来的,当着众人的面将盖着工部大印的文牒交给玲珑,朗声道:“‘锦心彩’七色染艺,经工部核定,准予‘工艺独享’,为期十年。在此期间,他人不得仿制,违者按律论处!”
这话一出,人群爆发出欢呼。绣娘们喜极而泣,青黛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连对街看热闹的百姓都鼓掌叫好——这些年他们看多了锦绣庄欺行霸市,如今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们了。
文牒用黄绫装裱,上头工工整整写着七种颜色的配方要点——当然,关键的比例和添加物用了密语,外人看不懂。玲珑捧着文牒,心中百感交集。这薄薄一张纸,是多少日夜的心血,是多少次失败的积累。
她抬眼看向对面锦绣庄。赵掌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可那又如何呢?文牒在手,周家再不甘,也只能干瞪眼。
当夜,玲珑在沈家摆了桌简单的家宴。请了苏婉晴、孙师傅,还有陈远母子。柳氏亲自下厨,做了八菜一汤,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陈大娘还带来了自己腌的咸菜,说是给宴席添个味。
席间,孙师傅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老夫染了一辈子布,从没想过能染出‘锦心彩’这样的颜色。”他举杯敬玲珑,“姑娘,这杯敬你。往后只要姑娘用得着,老夫随叫随到!”
玲珑忙起身回敬。苏婉晴也举杯笑道:“咱们这‘锦心彩’一炮打响,往后生意怕是要忙不过来了。得再招些绣娘才行。”
说到这个,陈大娘怯生生开口:“姑娘……我有个远房侄女,也在家做绣活,手艺还行。若是铺子缺人,能不能让她来试试?”
玲珑笑着应下。她正需要可靠的人手,陈大娘介绍的,总比外头招的放心。
宴至酣处,明轩忽然拿出篇文章,说是自己写的《锦心彩赋》。他红着脸念了几句,虽然稚嫩,可字里行间满是对姐姐的敬佩。玲珑听得眼眶发热,柳氏更是悄悄抹泪。
散席时已是夜深。送走客人,玲珑独自站在院中。月色如水,桂香袭人。她望着手中那张文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这只是第一步。父亲的冤屈还没昭雪,周家还在虎视眈眈,林娘子还没找到……前路还长着呢。
可她不害怕。有家人相伴,有朋友相助,有这一手染艺绣工在身。再难的路,她也能走下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玲珑收起文牒,转身回屋。窗内的灯光温暖,映出母亲和弟弟的身影。那是她要守护的一切,也是她前进的动力。
关上门,将夜色隔在外头。屋里暖意融融,一如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