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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萧琰毒发 ...

  •   九月初十这日深夜,锦心阁的门被急促叩响。

      玲珑正在灯下绣那幅答应给太后的四扇屏风,针尖穿过素绢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青黛已经睡下,听见敲门声揉着眼睛去应门,不多时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是墨竹大哥!他说……说萧公子不好了!”

      玲珑手中银针一顿,在指尖扎出个细小的血珠。她顾不上疼,放下绣绷就往外走。院门口,墨竹一身青衣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头满是血丝和焦灼。

      “沈姑娘,”他声音嘶哑,“公子半个时辰前突然咳血昏厥,太医来看过,说是旧毒复发……”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可那药方……姑娘能否去看看?”

      玲珑心头一沉,转身对青黛道:“去把我药箱拿来,还有前儿备的几味珍稀药材。”她想了想,“再跟我娘说一声,就说苏姑娘急病,我去看看。”

      这话说得自然,青黛会意,匆匆去了。不多时提着个小藤箱出来,里头是玲珑平日备着的常用药材,还有两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玲珑接过药箱,对墨竹道:“走。”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玲珑攥着药箱的提手,指尖冰凉。她想起中秋那日,萧琰还让人送了盒月饼到锦心阁,是宫里御膳房做的样式,每块只有拇指大小,精致得让人舍不得吃。那日他该是好好的,怎么才几天就……

      “公子这几日……在查周家与北漠往来的证据。”墨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昨夜在书房熬到三更,今早就说头疼。午后太医来过,开了药,公子服下后起初好些,可到了戌时忽然咳血不止……”

      玲珑心头一跳:“药方还在么?”

      “在。”墨竹从怀里掏出张纸。

      马车里没有灯,玲珑就着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看那药方。字迹是太医惯用的潦草,可她跟着父亲学过辨药,勉强能认出来:人参、黄芪、当归、川芎……都是温补的药材,配伍也合理。可看到最后一味时,她眉头蹙了起来。

      “附子……”玲珑喃喃道,“附子大热,虽有回阳救逆之效,可公子体内余毒未清,用这味药岂不是火上浇油?”她仔细看那附子的用量——三钱,对于寻常体虚之人或许合适,可对中毒未愈者来说,这分量太重了。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这地方玲珑来过,是萧琰在城西的别院,外表朴素,里头却布置得清雅。此刻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小厮丫鬟往来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恐。

      墨竹引着玲珑径直进了内室。屋里药味浓得呛人,还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萧琰躺在雕花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泛着诡异的紫黑。他双目紧闭,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太医的官服,正皱着眉头把脉。见玲珑进来,他抬眼打量,眼中闪过不悦:“这位是……”

      “民女沈玲珑,略通医理。”玲珑福了福身,目光落在萧琰紧握的右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攥得死紧,指缝里露出一点莹白的光——是枚玉佩。

      太医哼了一声:“姑娘既通医理,当知病患需要静养。这方子是老夫斟酌再三所开,绝无问题。”

      玲珑没争辩,只走到床边细看萧琰的脸色。那紫黑的唇色分明是中毒加深的迹象,而附子性热,若真是旧毒复发,用这药无疑是催命符。她轻轻掰开萧琰紧握的手指,想看看那枚玉佩,却在他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滑腻——是汗,冷得像冰。

      “公子何时开始发冷的?”她问墨竹。

      “服药后约莫一个时辰。”墨竹回忆,“起初说热,后来却喊冷,盖上三床被子还打颤。”

      这就对了。玲珑心中一凛,这分明是虚阳外越之象,附子用得不当,反伤了根本。她转身对太医道:“大人,可否让民女看看公子舌苔?”

      太医虽不情愿,还是让开了。玲珑小心地掰开萧琰的嘴,只见舌苔白腻,舌质淡紫——这是寒凝血瘀之症,绝不能用大热之药。她心中已有了计较,起身对墨竹道:“我需要重新配药。公子这病,得用温经散寒、活血化瘀的法子。”

      “胡闹!”太医怒道,“附子回阳救逆,乃对症之药!你一介女流,懂什么医理?!”

      玲珑不慌不忙,从药箱里取出纸笔,边写边道:“附子确能回阳,可公子体内余毒属热,热毒未清而用大热之药,犹如抱薪救火。”她笔下不停,“民女拟用桂枝、芍药、生姜、大枣,佐以丹参、红花活血,再加少许黄连清热。先服一剂观效,若不对症,甘愿受罚。”

      太医还要再争,墨竹已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太医,公子病重,多一种法子试试总是好的。”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况且沈姑娘曾为太后调养,医术是得太后认可的。”

      提到太后,王太医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什么。玲珑将方子交给墨竹:“速去抓药,要最好的药材。我亲自煎。”

      墨竹应声去了。玲珑让丫鬟打来热水,亲自给萧琰擦汗。毛巾碰到他额头时,他忽然蹙了蹙眉,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玲珑俯身去听,只听见极轻的两个字:“……母亲……”

      她心头一酸,手中动作更轻柔了些。擦到手时,她终于看清了那枚玉佩——是块羊脂玉的莲花佩,雕工精湛,莲瓣薄如蝉翼。这玉佩她认得,父亲当年有一块相似的,说是沈家祖传的信物,每位嫡系子女都有一块。

      萧琰怎么会有沈家的玉佩?玲珑心中惊疑,小心地将玉佩从他掌心取出。玉佩还带着体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翻到背面,果然看见一行极小的刻字:“沈氏婉卿”。

      婉卿……姑姑的名字。玲珑手一颤,玉佩差点滑落。她想起静太妃的话,想起萧琰的母亲也是商户出身,想起他说过母亲早亡……难道萧琰的母亲,就是她那位入宫为妃的姑姑?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萧琰查周家,就不仅仅是为了朝政,更是为了母仇。而她与萧琰之间,除了合作,还有血缘的羁绊……

      “姑娘,药抓来了。”墨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玲珑收敛心神,将玉佩小心地放回萧琰枕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救人要紧。她接过药材,亲自去了小厨房。

      煎药是门学问。火候、时间、水量,差一点都会影响药效。玲珑守在药炉前,盯着那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汤,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桂枝要先煎,芍药后下,生姜要切片拍松,大枣要去核……每一步她都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他人。

      药煎好时,已是子夜。深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草药的苦香。玲珑试了试温度,这才端回内室。

      萧琰依旧昏迷,喂药成了难题。墨竹扶起他,玲珑用小勺一点点往他嘴里送。可药汁刚入口,他就咳了起来,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染脏了衣襟。

      “这样不行。”玲珑蹙眉。她想了想,取来一根细竹管,一端浸在药碗里,一端轻轻放进萧琰口中。她俯身靠近,对着竹管另一端缓缓吹气——这是父亲当年教她的法子,对昏迷不醒的病人最有效。

      药汁顺着竹管流下,萧琰的喉结动了动,总算咽了下去。一碗药喂了足足一刻钟,玲珑累得额上见汗。喂完药,她又让丫鬟取了温水,一点点给他润唇。

      忙完这些,已是丑时。王太医早熬不住去歇了,屋里只剩下玲珑、墨竹和一个守夜的小厮。玲珑在床边坐下,对墨竹道:“你去歇会儿,我守着。若有事再叫你。”

      墨竹摇头:“属下不累。”

      “你去。”玲珑声音温和却坚定,“后半夜还要你换我。咱们轮流守着,才能撑得住。”

      墨竹这才应了,退到外间榻上歇息。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噼啪轻响。玲珑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萧琰苍白的脸。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张脸清俊依旧,却没了平日的疏离深沉,只剩下病中的脆弱。玲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莲池边,青衣萧萧,咳得撕心裂肺却还要强作从容。

      那时她只觉得这是个神秘难测的贵公子,需要小心应对。可后来一次次的相助,一次次的默契,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备。再到如今,看他病成这样,她心里竟揪着疼。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玲珑起身换了支蜡烛,又试了试萧琰的额头。汗已经少了些,额头也不那么烫了。她稍稍放心,重新坐下时,目光又落在枕边那枚玉佩上。

      莲花……沈家的信物。父亲说过,沈家人爱莲,是因为祖上曾是种莲人,后来靠莲藕生意起家,才慢慢做起绸缎生意。这玉佩是沈家子女满周岁时,由长辈亲手戴上的,寓意“出淤泥而不染”。

      萧琰的母亲若是姑姑,那这玉佩就是姑姑留给他的念想。可他从未提过这层关系,是不知道,还是……有意隐瞒?

      玲珑心中纷乱,伸手想去拿那玉佩细看,却在触及时停住了。这是萧琰最珍视的东西,在他昏迷时私自查看,未免不妥。她收回手,只是静静地望着。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屋里药香弥漫,混着萧琰身上淡淡的檀香气,竟有种奇异的安宁。玲珑守着守着,眼皮渐渐沉重。她强打精神,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又起身走动几步。

      不能睡。她得守着,得等萧琰醒过来。

      天色渐渐泛白时,萧琰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玲珑再次试他额头,热度退了大半,唇上的紫黑也淡了些。她心中一喜,忙唤墨竹:“去请王太医再来看看。”

      王太医睡眼惺忪地来了,把了脉,脸上露出惊异之色:“脉象……平稳多了。”他看向玲珑,“姑娘那方子……”

      “只是对症罢了。”玲珑谦道,“公子体内余毒未清,不能用大热之药。温经散寒、活血化瘀才是正途。”

      王太医沉吟片刻,终于叹道:“是老夫疏忽了。”他提笔改了方子,将附子的分量减到五分,又添了几味调和药性的药材,“就按姑娘的思路来。”

      这话等于承认了玲珑的判断。墨竹眼中闪过感激,对玲珑深深一揖。玲珑忙避开:“墨竹大哥不必如此,救人要紧。”

      第二剂药煎好时,天已大亮。萧琰虽未醒,可脸色好看了许多。玲珑喂完药,正要起身活动下僵硬的四肢,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呻吟。

      她猛地回头,只见萧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初时迷茫,待看清床前的人时,闪过一丝讶异:“……玲珑?”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玲珑忙倒了温水,扶他起来喝。萧琰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这才重新躺下,目光落在枕边的玉佩上,微微一凝。

      “你……”他看向玲珑,眼中神色复杂。

      “公子先别说话,好生歇着。”玲珑温声道,“药已经服了两剂,太医说脉象平稳了。”她顿了顿,“那枚玉佩……民女无意窥探,只是喂药时看见了。”

      萧琰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闭上眼,“她叫沈婉卿,是你姑姑。”

      果然。玲珑心中百感交集,却不知该说什么。倒是萧琰又睁开眼,看着她:“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宫里忌惮商户出身,母亲一直隐瞒家世。”他顿了顿,“我也是她去世后,从遗物里找到这玉佩,才猜到的。”

      “那公子查周家……”玲珑轻声问。

      “为母报仇。”萧琰声音虽弱,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母亲入宫后,周显为了掌控内务府采办,设计陷害沈家。母亲得知后想揭发,却……”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明白。

      玲珑握紧了拳。原来如此。原来他们的仇人是同一个,原来他们早就被血缘和仇恨绑在了一起。她看着萧琰苍白的脸,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是心疼,是悲愤,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

      窗外天色大亮,晨曦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屋里照得朦胧温暖。玲珑起身道:“公子再歇会儿,民女去煎第三剂药。”

      她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回头看去,萧琰的手虚虚攥着她的袖角,力道很轻,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谢谢你。”他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真切,“若不是你,我这次怕是熬不过去。”

      玲珑鼻子一酸,强笑道:“公子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她轻轻抽出衣袖,“好生歇着,药很快就好。”

      走出内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琰已经闭上眼,可那枚莲花玉佩被他重新握在手中,紧紧贴着心口。晨曦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了几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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