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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同盟深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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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萧琰的病终于有了起色。
虽还不能下床,可脸色已恢复了七八分,说话也有了气力。这日午后,玲珑端了药进内室,见他正靠在床头看书,窗外的秋阳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脸照得有了血色。
“今日感觉如何?”玲珑将药碗递过去,顺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不烧了。”
“好多了。”萧琰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就喝完了,将空碗递还时,目光落在玲珑脸上,“你这两日……来回奔波,辛苦了。”
玲珑接过碗,温声道:“不辛苦。公子好了,民女才安心。”她转身要去厨房,萧琰却叫住她。
“玲珑,坐。”他指了指床边的绣墩,“有些事……我想与你说。”
这语气认真,玲珑心中一动,依言坐下。萧琰从枕下取出个扁平的木匣,打开来,里头是几封书信和一些账目抄本。他将木匣推到玲珑面前:“这些是我这些年查到的。你看看。”
玲珑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细看。信是北漠商人的笔迹,用的是生硬的汉文,写着“周大人亲启”,内容是关于一批铁器的交易——不是寻常农具,而是上好的精铁,按大周律法,私自买卖精铁是重罪。
“这是……”玲珑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三年前截获的。”萧琰声音平静,“周显以‘废铁回收’为名,将朝廷管制的精铁卖往北漠。一斤精铁在北漠能换三匹好马,一转手就是十倍的利润。”
玲珑又翻看其他信件。有买卖药材的——都是军中常备的金疮药、止血散所需原料;有买卖粮食的——在边关粮草吃紧时,周家控制的粮商却在悄悄往北漠运粮;甚至还有一封信提到“那批货已送到,周公子很满意”,落款是个胡人名字。
“周公子……”玲珑想起周文博那副纨绔模样,“他也参与了?”
“周显这个儿子不成器,可贪财好色的毛病一样不少。”萧琰冷笑,“北漠人投其所好,送美人、送珍玩,他就帮着牵线搭桥。”他顿了顿,“这些信我查了三年,才摸清他们的交易路线。从江南采买,经运河运到北边,再由边关的守将放行出关。”
玲珑越看心越沉。她原以为周家只是贪财,陷害沈家也是为了吞并产业。可如今看来,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边关守将……也参与了?”
“不是所有。”萧琰从匣子底层取出一份名册,“这是目前查实的,有三人收过周家的好处。”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个叫赵忠的,是周显的远房表亲,驻守雁门关。就是他,负责放行货物出关。”
雁门关……玲珑记得父亲当年往北边运绸缎,也曾走过雁门关。那时关隘查得严,每批货都要开箱查验,父亲还抱怨过耽搁时间。若如今守将成了周家的人,那查验就成了走过场。
“公子查这些……”玲珑看向萧琰,“是想扳倒周家?”
“不止。”萧琰眼神锐利,“我要将这些蛀虫连根拔起。”他顿了顿,“你可知道,北漠这两年为何频频犯边?”
玲珑摇头。她一个深闺女子,哪里知道边关战事。
“因为有了精铁,他们能打制更好的兵器。有了药材,他们的伤兵能更快恢复。有了粮食,他们的军队能支撑更久。”萧琰声音发冷,“周显卖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在助长敌国的气焰,都是在害大周的将士白白流血。”
这话说得玲珑心头震动。她想起父亲常说,商人要有良心,不能赚昧心钱。可周显这哪里是没良心,这是没心肝!
“那……我父亲他……”玲珑声音发颤,“是不是发现了这些,才遭了毒手?”
萧琰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我查过当年皇绸案的卷宗。你父亲接的那批订单,名义上是给宫里用,可实际上……”他从匣子里又取出一张纸,是份货物清单的抄本,“这批绸缎最后运往了北漠,成了北漠贵族喜爱的‘南锦’。”
玲珑接过清单,手指都在抖。清单上清楚列着:云锦五十匹,宋锦三十匹,织金缎二十匹……正是父亲当年接的那批货的数量和种类。而收货人一栏,写的是个北漠商行的名字。
“周显为了这笔生意,必须除掉你父亲。”萧琰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色,“因为你父亲若知道货要运往北漠,定会拒绝——沈家有祖训,不与敌国通商。”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玲珑心上。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咱们沈家做生意,要对得起良心。有些钱能赚,有些钱给座金山也不能要。”原来父亲坚守的原则,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所以周显陷害父亲,不仅仅是为了吞并沈家产业,更是为了灭口。”
“是。”萧琰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玲珑,你父亲的仇,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仇。他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只是……没人知道。”
这话让玲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咬着唇,不让哭声泄出,可肩膀却在微微颤抖。萧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般温声道:“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玲珑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她擦干眼泪,抬头时眼中已没了悲伤,只剩下坚定:“公子,民女该怎么做?”
萧琰从枕边拿起个锦囊,从里头取出一张极薄的绢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些看似无关的商货信息:某月某日,某商队运某货至某地……可若仔细看,能看出其中暗藏规律。
“这是周家与北漠下月的交易安排。”萧琰将绢纸递给玲珑,“我需要把这消息送到雁门关,交给一位将领——他是我的人,正在暗中调查赵忠。”他顿了顿,“可这消息不能明目张胆地送。周家在京城的耳目太多,寻常信件根本出不了城。”
玲珑接过绢纸,仔细看了看。那字迹极小,用的是特殊的密语,她虽看不懂全部,可也能猜出重要性。“公子的意思是……”
“用绣品。”萧琰看着她,“将这消息绣进一幅普通的绣画里,让人看不出来。”他从枕下又取出一小束金线——正是之前送给玲珑的那种,“用这金线绣,只有用特殊方法才能显形。你是绣艺高手,只有你能做到。”
玲珑接过金线,在指间捻了捻。这金线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表面有极细的螺旋纹路。她想起之前试验时,这金线在特定角度下会浮现暗纹的特性。
“要绣什么?”她问。
“骏马图。”萧琰早有打算,“就说是我送给边关将领的礼物,庆贺他前不久打了胜仗。”他取出一张草图,“这是图样,看着普通,可你要把密信的内容,用‘隐翠’针法绣进马鬃、马尾这些地方。”
玲珑接过草图细看。那是幅常见的骏马奔驰图,构图简单,重在神韵。可若仔细设计,确实能在马鬃、马尾的飘动处藏下不少信息。她沉吟片刻,点头道:“民女试试。”
“不是试试。”萧琰正色道,“是一定要成。”他看着她,“玲珑,这事很危险。一旦被周家发现,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玲珑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民女与周家,早就势不两立了。”她收起绢纸和金线,“公子放心,这绣画民女亲自绣,绝不假手他人。”
萧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声道:“谢谢你。”
“公子又说谢。”玲珑温声道,“咱们是表兄妹,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话让萧琰怔了怔,随即眼中漾开暖意。“是,”他点头,“一家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墨竹端着一碟点心进来,见两人在说话,脚步顿了顿。玲珑忙起身接过点心碟子,是一碟桂花糕,香气扑鼻。
“公子吃点东西吧。”她将碟子放在床边小几上,“这桂花糕是民女今早做的,用的是院里的桂花,香甜不腻。”
萧琰拈起一块尝了,果然清香可口。他吃了两块,忽然道:“你弟弟……最近如何?”
提到明轩,玲珑脸上露出笑意:“好着呢。前日书院小考,他得了头名,先生夸他有天赋。”她顿了顿,“就是总惦记着要帮民女查案,整日泡在书房里看律法书。”
“是个好孩子。”萧琰点头,“你若放心,改日让他来我这儿坐坐。我虽病着,教他些功课还是可以的。”
这话让玲珑心中一动。萧琰是皇子,学识自然不差,若能指点明轩,那是天大的福分。“那……民女先替他谢过公子。”
“又客气了。”萧琰笑道,“说了是一家人。”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玲珑说锦心阁的生意,萧琰偶尔提点几句。说到波斯客商的订单时,萧琰提醒道:“那位阿里先生……你多留意些。周家与波斯也有往来,难保他不会被人收买。”
玲珑记在心里。她本就谨慎,如今听了这话,更添几分警觉。
日落时分,玲珑才告辞。她抱着那木匣和锦囊回到锦心阁,一路上心中沉甸甸的。那些信件、账目,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心上。原来父亲的死背后,藏着这样惊人的阴谋。
回到铺子,青黛迎上来,见她神色凝重,小心问道:“姑娘,可是萧公子那边……”
“没事。”玲珑收敛心神,“公子好多了。”她将木匣仔细收好,又取出那幅骏马图的草图,“这几日我要绣幅新画,铺子里的事你多费心。”
青黛应下,又说了些铺子里的琐事。织云坊那边接了个大单,是户部衙门要订五十套公差服;锦心阁这边,阿里先生又追加了二十幅绣画;还有几位贵女派人来问,中秋前订的衣裳何时能好……
玲珑一一记下,安排妥当,这才回了后院。她没急着绣那幅骏马图,而是先坐在灯下,将萧琰给的那些信件又仔细看了一遍。
越看心越惊。周家的手伸得太长了,从江南到北漠,从朝堂到边关,几乎织成了一张大网。而父亲,就是撞破这张网的飞蛾。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玲珑,爹对不起你们……可有些事,爹不能不做……”那时她不懂,如今才明白,父亲说的是不能同流合污,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家通敌叛国。
“爹,”玲珑对着虚空轻声道,“女儿懂了。您没做完的事,女儿接着做。”
她铺开素绢,开始描摹那幅骏马图。铅笔在绢面上划过,勾勒出骏马的轮廓。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却坚定。
这一夜,玲珑几乎没睡。她反复琢磨如何将密信内容绣进图里,既要隐蔽,又要确保边关将领能看懂。最终决定用“隐翠”针法的变体——将金线绣进丝线里,远看是普通绣线,近看才能发现金线的光泽。而密信的内容,就藏在金线绣的纹路里。
天快亮时,她终于绣完了第一匹马的马鬃。对光细看,那些金线在日光下浮现出极淡的纹理,正是密信的第一行字。她松了口气,小心地将绣绷收好。
窗外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玲珑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拂面。院里的桂花落了满地,金黄一片,香气却依旧浓郁。
她深深吸了口气,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清明。前路虽险,可她不再迷茫。父亲的冤屈,姑姑的仇,还有那些因周家通敌而枉死的将士……这些债,她都要讨回来。
而第一步,就是绣好这幅骏马图。将这致命的证据,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晨光熹微,玲珑关上窗,重新坐回绣架前。针尖起落,金线穿梭,一幅看似普通的骏马图渐渐成型。可谁也不知道,这图里藏着的,是能掀翻整个周家的惊雷。
而她,就是那个点燃引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