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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玲珑的抉择 ...

  •   九月廿一这日清晨,骏马图绣成了最后一针。

      玲珑剪断金线,对着晨光仔细端详整幅绣画。三匹骏马在草原上奔驰,鬃毛飞扬,四蹄生风,看着是幅常见的吉祥图样。可若用铜镜反射着看,马鬃马尾的金线处会浮现出细密的纹理——那是萧琰给的那封密信,被拆解成数百个字符,藏在了绣线里。

      “姑娘绣得真好。”青黛端着早膳进来,看了眼绣画,“这马跟活的一样。”她放下托盘,“萧公子那边来人了,问绣画何时能好。”

      “今日就能送去。”玲珑卷起绣画,用素色锦缎仔细包好,“你去回话,就说午后我亲自送去。”她顿了顿,“再让铺子里的刘师傅备车,就说我要去城外的观音庙上香,给母亲祈福。”

      青黛应下,转身去了。玲珑坐在窗边,慢慢喝着粥,心中却无半分食欲。这幅绣画关系重大,一旦被识破,便是杀身之祸。可她必须做——为了父亲,为了那些枉死的将士,也为了萧琰那句“一家人”。

      早膳后,玲珑去了柳氏屋里。柳氏正在绣荷包,见她进来,放下针线笑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铺子里不忙?”

      “午后要去观音庙上香。”玲珑在母亲身边坐下,“想给娘求个平安符。”她看着母亲温柔的脸,心中涌起不舍,“娘,若是……若是女儿将来要出趟远门,您别担心。”

      柳氏一愣,握住女儿的手:“你要去哪儿?”

      “还没定呢。”玲珑故作轻松,“就是随口一说。女儿现在生意做大了,难免要四处走走,看看货源。”她顿了顿,“况且明轩也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

      提到明轩,柳氏神色缓和了些:“这倒是。你爹当年也说,男孩子不能总关在家里。”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慈爱,“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千万小心。若是要去哪儿,多带些人。”

      “女儿知道。”玲珑鼻子发酸,强笑着岔开话题,“对了,明轩呢?”

      “一早就去书院了。”柳氏笑道,“说今日先生要讲《左传》,他不能迟到。”她顿了顿,“这孩子近来懂事多了,前儿还跟我说,将来要考功名,给姐姐撑腰。”

      这话说得玲珑心头暖融融的。她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这才回屋准备。将那幅绣画装进个不起眼的樟木盒里,又放了几件寻常绣品做遮掩。盒盖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慈云寺供奉”字样——这是萧琰交代的暗号,接头的僧人见了便知。

      午时刚过,刘师傅的马车到了。玲珑带着青黛上了车,那樟木盒就放在脚边。马车驶出城门时,她掀起车帘看了眼京城的城墙,心中默默道:爹,姑姑,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女儿。

      城外官道还算平整,可过了十里亭,路就颠簸起来。马车摇摇晃晃,玲珑紧紧抱着木盒,生怕磕着碰着。青黛有些晕车,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啊?奴婢瞧着不像去观音庙的路……”

      “先去慈云寺送东西。”玲珑温声道,“寺里的师父托我绣了幅佛像,今日正好送去。”她掀帘看了看外头,“刘师傅,还有多远?”

      “约莫半个时辰。”刘师傅在外头应道,“姑娘坐稳了,这段路不好走。”

      正说着,马车忽然急停。玲珑猝不及防,往前一冲,木盒脱手滚到了车底。她心头一紧,忙要去捡,却听见外头传来刘师傅的惊呼:“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青黛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玲珑的衣袖。玲珑定了定神,将木盒塞到座位底下,又扯过一块旧毯子盖上。做完这些,她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官道上站着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手里都提着刀,将马车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声音粗嘎:“车里的人,出来!”

      刘师傅抖着声音道:“各位好汉,我们就是普通百姓,去寺里上香的……身上没多少银子……”

      “少废话!”那汉子一刀劈在车辕上,木屑飞溅,“把东西交出来!”

      玲珑心中咯噔一下。这些人不是普通劫匪——他们不要银子,直接要“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掀帘下了车,将青黛护在身后,神色平静道:“各位好汉要什么?我们母女二人去上香,只带了些香烛供品。”

      那汉子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锦囊上——那里头装着几两碎银,是预备捐的香油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他喝道。

      玲珑依言解下锦囊,又褪下手上的银镯子,一并递过去。那汉子接过掂了掂,却还不满意,盯着马车道:“车里还有什么?”

      “只有些换洗衣裳和干粮。”玲珑神色坦然,“好汉若是不信,可以查看。”

      那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个黑衣人上前掀开车帘,胡乱翻找起来。青黛吓得腿软,死死抓住玲珑的手臂。玲珑心中也紧张,面上却不敢露——那木盒就在座位底下,毯子虽旧,可若仔细翻,定能发现。

      眼看一个黑衣人就要掀开那块毯子,官道那头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过转瞬就到了跟前。来人一身青衣,面容冷峻,正是墨竹。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灰衣人,个个身手矫健。

      “光天化日,竟敢拦路抢劫!”墨竹声音冷冽,手中长剑已出鞘。

      那群黑衣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竟不退反进,挥刀就砍。墨竹冷哼一声,纵身迎上。剑光如电,不过几个回合,就有一个黑衣人被刺中肩头,惨叫倒地。

      玲珑趁乱拉着青黛退到马车后,心中急转。这些黑衣人目标明确,分明是冲着绣画来的。可萧琰说过,这事只有他们三人知道,连送信的路线都是临时定的……

      除非——周家在萧琰身边也有眼线!

      正想着,打斗已分出胜负。墨竹武功高强,那些黑衣人虽人多,却占不到便宜。不过一盏茶功夫,就伤了四个,剩下几个见势不妙,掉头就跑。墨竹也没追,收剑回鞘,走到玲珑面前:“沈姑娘受惊了。”

      “多谢墨竹大哥。”玲珑定了定神,“这些人……”

      “是周家的人。”墨竹压低声音,“公子料到此行可能有险,让我暗中跟随。”他看了眼马车,“绣画可好?”

      玲珑点头,回到车里取出木盒。盒子完好无损,她松了口气。墨竹接过盒子,仔细检查了封条,这才道:“姑娘不能再往前了。这些人既已出手,前路定有埋伏。”他顿了顿,“我另派人送绣画去慈云寺,姑娘先回城。”

      “可是……”玲珑犹豫,“接头的人认得我的马车。”

      “无妨。”墨竹招手叫来个灰衣人,那人身形与玲珑相仿,连衣裳都备好了——是件与她今日所穿颜色样式相似的衣裙。“让他扮作姑娘的模样,继续往前。姑娘随我走另一条路回城。”

      这安排周全。玲珑点头应下,与那灰衣人换了外裳,又交代了几句。青黛也换了丫鬟的衣裳,由另一个灰衣人假扮。一切安排妥当,墨竹亲自驾车,载着玲珑往一条小道驶去。

      小道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玲珑扶着车壁,心中却渐渐清明。今日这一劫,让她看清了两件事:一是周家确实手眼通天,连萧琰身边都不干净;二是这条路,她既选了,就不能回头。

      “墨竹大哥,”她忽然开口,“公子身边……有内鬼?”

      墨竹沉默片刻,才道:“公子正在查。”他顿了顿,“姑娘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我不是怕。”玲珑声音平静,“我只是想,既然周家这般紧逼,咱们更不能退缩。”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这绣画……一定要送到。”

      “一定会。”墨竹语气笃定。

      马车从小道绕回官道时,天色已近黄昏。远远能看见京城城墙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玲珑望着那城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今日出城时,她还抱着赴死之心;如今回城,却像是重生。

      “姑娘,”墨竹忽然道,“公子让您回城后,先去他那儿一趟。他有话要说。”

      玲珑应下。马车驶进城门时,守城的兵卒照例盘查。墨竹亮了块令牌,兵卒立刻放行。玲珑认得那令牌——是宫里侍卫的腰牌,萧琰竟连这个都给了墨竹,可见信任之深。

      回到萧琰的别院,天色已完全暗了。玲珑下了车,见院中灯火通明,萧琰竟披着件外袍站在廊下等着。见她安然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进屋说话。”他转身引路,脚步还有些虚浮,可见病未痊愈。

      进了书房,墨竹将木盒放在桌上,躬身退下。屋里只剩两人,烛火噼啪作响。萧琰看着玲珑,眼中满是愧疚:“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了。”

      “不怪公子。”玲珑温声道,“周家势力盘根错节,防不胜防。”她顿了顿,“只是公子身边……确实该清理了。”

      萧琰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这几日查出来的。有三个小厮、两个丫鬟,与周家有牵连。”他将名单递给玲珑,“其中一个,就是前日给我煎药的。”

      玲珑接过细看,心中暗惊。这些下人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可若在饮食药材里做手脚,真是防不胜防。“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先不动。”萧琰眼神冷峻,“留着他们,反而能让周家放松警惕。”他收起名单,“今日你受惊了,先在院里歇下。我已让人去沈家递了话,说你留在苏姑娘那儿商议生意。”

      玲珑确实累了,便应了下来。萧琰亲自送她到客房,又吩咐丫鬟备热水热茶。临走时,他站在门口,轻声道:“玲珑,今日多谢你。”

      “公子又说谢。”玲珑笑了,“咱们不是说好了,是一家人么?”

      萧琰眼中闪过暖意,点点头,替她带上了门。

      这一夜,玲珑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尽是刀光剑影,还有父亲和姑姑的身影。她一次次惊醒,又一次次强迫自己睡去。天快亮时,她才真正睡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起身梳洗时,丫鬟送来早膳,还有一封信。信是墨竹送来的,说绣画已安全送到慈云寺,接头的僧人验过后很满意。信末还有一句:“姑娘安心,公子已加强防范。”

      玲珑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她用过早膳,去了萧琰屋里。他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道:“睡得可好?”

      “还好。”玲珑在他对面坐下,“公子呢?”

      “也好。”萧琰给她倒了杯茶,“今日叫你过来,是想商量下一步。”他顿了顿,“林娘子那边,我让墨竹去查了。确在城西的静心庵,带发修行,法号静尘。”

      玲珑心头一喜:“可接触了?”

      “还没有。”萧琰摇头,“静心庵是皇家庵堂,守卫森严。况且……周家的人也在附近盯着。”他看向玲珑,“若要见她,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玲珑沉吟片刻,忽然道:“下月初九是观音诞,京城各寺庵都要办法会。静心庵届时会对善信开放,许人进香祈福。”她抬眼,“这是个机会。”

      萧琰眼中闪过赞许:“你想假借进香之名,去见林娘子?”

      “是。”玲珑点头,“民女可以捐些绣品给庵里,说是给菩萨添妆。届时求见静尘师父,请教绣佛经验,合情合理。”

      这计划确实可行。萧琰想了想,道:“届时我让墨竹派人暗中保护。你一切小心,若见势不对,立刻撤。”

      两人又商量了细节,直到午时才罢。玲珑告辞时,萧琰送她到院门口,忽然道:“玲珑,等这些事了了……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突然。玲珑愣了愣,才轻声道:“继续做生意,把锦心阁做大,供明轩读书考功名。”她顿了顿,“还有……为父亲正名。”

      萧琰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良久,他才道:“好。我帮你。”

      这话说得简单,却重如千斤。玲珑心中一暖,福了福身,转身上了马车。

      回沈家的路上,她掀帘看着街景。秋日的京城依旧繁华,行人如织,商铺林立。可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阴谋算计。而她,已深陷其中。

      可她不怕。有家人要守护,有公道要讨回,还有那个说“一家人”的表兄并肩作战。

      马车驶过锦心阁时,她看见铺子里客人络绎不绝,青黛正笑盈盈地招呼着。织云坊那边,刘大娘在门口晒布料,见了马车还挥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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