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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边关回音 ...

  •   十月初三这日,锦心阁收到份特别的礼物。

      是个半旧的红木匣子,外头裹着层防水的油布,沾着些尘土,像是经过长途跋涉。送匣子来的是个面生的驿卒,风尘仆仆,只说受人所托,将东西送到锦心阁沈姑娘手中,不肯留下姓名就走了。

      青黛抱着匣子进里间时,玲珑正在核对波斯订单的账目。见那匣子样式朴素,可锁扣处刻着个极小的“雁”字,心头便是一动——雁门关的“雁”。

      “姑娘,这……”青黛将匣子放在桌上,“沉甸甸的,像是书册。”

      玲珑屏退左右,只留青黛在侧。她小心地打开匣子,里头果然躺着几本账册,还有封火漆封口的信。账册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而信封上的火漆印,是只展翅的雄鹰——正是萧琰提过的那位边关将领的信物。

      她先拆开信。信不长,字迹粗犷有力,写着:“绣画已收悉,信息无误。赵忠确有异动,已按计监控。附上近年边贸账目三册,或有可用之处。望珍重。”

      落款只有一个“陈”字。玲珑知道,这是那位陈将军,萧琰在雁门关的心腹。她放下信,翻开账册。第一页就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本私盐交易的记录,时间从五年前开始,每月都有,数额巨大。经手人一栏,赫然写着“周府管事赵贵”。

      “姑娘,这是……”青黛虽不识字,可看玲珑脸色,也知道事情不小。

      玲珑没说话,继续翻看。第二本账册记的是药材买卖,许多都是军中管制的金疮药、止血散原料。第三本最惊人,竟是精铁的交易记录,数量足够打造上千件兵器!每笔交易后都标注了“已出关”、“银货两讫”,而收货方都是北漠的商行。

      这些账目若是真的,周显通敌叛国的罪名就坐实了!玲珑心跳如鼓,却强作镇定地将账册收好,重新锁进匣子里。她对青黛道:“今日之事,对谁都不可说。这匣子……我要亲自送去给萧公子。”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叩门声。苏婉晴笑吟吟地走进来,手里也捧着个盒子:“玲珑妹妹,阿里先生又送东西来了。这回是波斯的香料,说是给你试试,若能调出好闻的熏香,他愿意高价收购。”

      她说着打开盒子,里头是几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波斯文的标签。玲珑接过闻了闻,香气浓郁特别,有股异域的甜腻。她笑着道谢,心中却想着那红木匣子——得尽快送去给萧琰。

      苏婉晴看出她心不在焉,关切道:“妹妹可是累了?脸色不太好。”

      “昨夜没睡好。”玲珑顺着她的话说,“铺子里事多,有些头疼。”她让青黛收好香料盒子,又对苏婉晴道,“苏姐姐来得正好,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下月初九观音诞,我想去静心庵进香,捐些绣品。”玲珑神色自然,“听说那儿有位静尘师父绣工了得,想去请教请教。苏姐姐可愿同去?”

      苏婉晴眼睛一亮:“好啊!我正想给母亲求个平安符呢。”她顿了顿,“不过静心庵是皇家庵堂,寻常日子不让女客进。观音诞那日倒是开放,只是人必定多,得早些去。”

      两人约好时辰,苏婉晴又说了些生意上的事,这才告辞。她一走,玲珑立刻让青黛备车,带着那红木匣子去了萧琰的别院。

      萧琰的身子已好了七八成,此刻正在书房练字。见玲珑匆匆而来,手中还捧着个匣子,他放下笔:“可是边关有消息了?”

      玲珑点头,将匣子放在书案上,取出信和账册。萧琰先看了信,眼中闪过喜色,又翻开账册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到最后,他啪地合上账册,声音发冷:“好个周显,真是胆大包天!”

      “这些账目……”玲珑迟疑道,“能作证么?”

      “能。”萧琰肯定道,“陈将军做事谨慎,既敢送来,定是查实了的。”他指着账册上的签名和手印,“这些都有周府管事的画押,抵赖不得。”他顿了顿,“只是……光有这些还不够。周显大可以说管事私自行事,他不知情。”

      玲珑蹙眉:“那要如何?”

      “需要人证。”萧琰沉声道,“当年经手这些事的管事、伙计,还有……林娘子。”他看向玲珑,“观音诞那日,我让墨竹安排,务必让你见到她。”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竹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公子,刚得的消息——周府的大管事赵贵,昨日暴病身亡了。”

      “什么?”萧琰霍然起身,“何时的事?”

      “说是昨儿半夜,突然心口疼,没等大夫到就没了。”墨竹低声道,“属下让人去打听,赵贵的家人今早全搬走了,宅子都空了。邻居说,昨夜听见马车声,像是来了不少人。”

      玲珑心头一沉。赵贵——正是账册上频繁出现的那个管事!她看向萧琰,两人眼中都是同一个念头:周显开始灭口了。

      “好快的动作。”萧琰重新坐下,手指轻敲桌面,“看来咱们送绣画的事,还是走漏了风声。”他看向墨竹,“其他知情者呢?”

      “属下已派人去查。”墨竹道,“只是周家经营多年,眼线众多。咱们动作若太大,反而打草惊蛇。”

      萧琰沉吟片刻,忽然道:“不必查了。周显既已动手,咱们查也查不到什么。”他眼中闪过冷光,“他要灭口,咱们就救人。抢在他前面,保住还活着的证人。”

      这话让玲珑心中一动:“公子是说……”

      “林娘子。”萧琰看向她,“观音诞那日,无论如何要把她带出来。”他顿了顿,“周显现在忙着处理京城这边的尾巴,边关的事暂时顾不上。这是咱们的机会。”

      玲珑郑重点头。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若林娘子也遭毒手,父亲案子的关键证人便又少一个。

      从萧琰那儿回来,玲珑心事重重。马车经过周府所在的街巷时,她掀帘看了一眼。那座高门大院依旧气派,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可不知怎的,总觉得透着一股阴森气。有几个小厮正在洒扫,动作麻利,可眼神飘忽,像是在警惕什么。

      回到锦心阁,青黛迎上来,小声道:“姑娘,方才伯府来人了,说是老夫人身子不适,想请姑娘过去瞧瞧。”

      玲珑心头一跳。外祖母病了?她忙问:“可说了是什么病?”

      “说是秋凉犯了咳疾,夜里睡不安稳。”青黛道,“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李嬷嬷,神色倒不慌张,只说若是姑娘得空,就去看看。”

      玲珑稍稍放心。外祖母年事已高,春秋换季时总有些不适。她让青黛备了些润肺的梨膏和安神的香囊,换了身素净衣裳便去了伯府。

      到伯府时已是傍晚。老夫人确实咳得厉害,靠在暖榻上,面色憔悴。见了玲珑,她勉强笑了笑:“你这孩子,忙成这样还来看我。”

      “外祖母身子要紧。”玲珑在榻边坐下,试了试老夫人的额头,不烫,只是气虚。她取出梨膏,让丫鬟用温水化了,服侍老夫人喝下,“这是民女自己熬的,加了川贝和冰糖,最是润肺。”

      老夫人喝了半盏,喘气果然顺了些。她握着玲珑的手,叹道:“你比你娘能干。她那个性子啊,太软和,总让人欺负。”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玲珑,外祖母问你句话——你与周家,是不是结仇了?”

      这话问得突然。玲珑心中警觉,面上却只作不解:“外祖母何出此言?民女与周家素无往来。”

      “无往来?”老夫人看着她,“那周家为何频频针对你?前阵子那些污蔑告示,还有御史弹劾……”她咳嗽两声,“外祖母老了,可心里明白。周显那人,心眼比针鼻还小,若不是你得罪了他,他犯不着跟个小姑娘过不去。”

      玲珑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民女的父亲……当年是被周显陷害的。”

      老夫人眼中闪过痛色,握紧了她的手:“我就知道……你爹那人我清楚,最是正直本分,怎么会以次充好?”她叹了口气,“可玲珑啊,周家势大,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斗得过?听外祖母一句劝,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

      “外祖母,”玲珑声音平静,“父亲含冤而逝,为人子女,若不能为他申冤,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她看着老夫人,“况且,周家做的恶,不止这一桩。他们通敌叛国,害的是大周的将士,是万千百姓。”

      老夫人浑身一震,死死盯着玲珑:“你……你说什么?”

      玲珑将声音压得更低,将萧琰查到的那些事简单说了。老夫人听得脸色发白,好半晌才颤声道:“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是。”玲珑点头,“所以民女不能退。退了,对不起父亲,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将士,也对不起大周的子民。”

      老夫人沉默了。良久,她才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既已选了这条路,外祖母……也只能帮你。”她从枕下摸出个荷包,塞进玲珑手里,“这里头是五百两银票,你拿着。办事需要打点,需要人手,别吝啬银子。”她顿了顿,“只是千万小心,周家……不好惹。”

      玲珑心中感动,却将荷包推了回去:“外祖母的心意民女领了,可这银子不能要。民女自己能挣。”

      “拿着!”老夫人坚持,“就当是外祖母给你添的嫁妆。”她眼中含泪,“你娘去得早,你爹又……外祖母这些年,总觉得对不住你们。这银子你若不要,外祖母心里难安。”

      话说到这份上,玲珑只好收下。她陪着老夫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老人家倦了,才告辞出来。

      走出院子时,在廊下遇见了王若兰。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衣裳,见了玲珑,难得没摆脸色,反而低声道:“祖母的病……可要紧?”

      “咳疾犯了,养几日就好。”玲珑温声道。

      王若兰点点头,忽然道:“前儿我听见我娘跟舅舅说话,说周家最近动作频频,像是在找什么人。”她看着玲珑,“表妹,你……小心些。”

      这话让玲珑心中一凛。她看向王若兰,这位表姐眼中没了往日的骄纵,反倒有几分担忧。“多谢表姐提醒。”

      王若兰咬了咬唇,又道:“我娘那人……眼里只有利益。若是周家许她好处,她定会卖了你。”她顿了顿,“你防着些。”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玲珑站在廊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位表姐,似乎真的变了。

      回到沈家时,天已全黑。柳氏和明轩都在等她吃饭,见她回来,柳氏忙让丫鬟热菜。饭桌上,明轩兴奋地说起书院的事,说陈远今日被先生夸了,文章写得有理有据。

      “姐姐,”明轩忽然道,“陈远说他爹近日接了桩案子,是衙门里一个书吏突然暴病死了。陈伯伯觉得死因蹊跷,可上头不让查。”他顿了顿,“那书吏姓赵,好像在周府做过事。”

      玲珑手中筷子一顿。又一个灭口的!她强作镇定,给弟弟夹了块鱼肉:“衙门的事,咱们少打听。你好好读书便是。”

      明轩乖巧点头,可眼中闪着聪慧的光。玲珑知道,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呢。

      夜里,玲珑坐在灯下,将外祖母给的银票仔细收好。她又取出那几本边关送来的账册抄本——这是她下午让人悄悄抄的,原件已还给萧琰。一页页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血淋淋的交易,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父亲,您看见了吗?女儿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窗纸哗哗作响。玲珑起身关窗,却看见院墙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她心头一紧,吹熄了灯,躲在窗后细看。

      那黑影在墙外徘徊片刻,终究走了。可玲珑知道,周家的人,已经盯上她了。

      她不怕。该来的总会来,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吹熄最后一盏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玲珑躺到床上,闭上眼,心中却无比清明。

      观音诞,还有六日。六日后,她要见到林娘子,要拿到关键证据,要开始反击。

      而周显……就让他再得意几日吧。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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