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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林娘子遇险 ...

  •   十月初八这日黄昏,墨竹匆匆赶到锦心阁,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避开了铺子里的客人,径直进了后院,见玲珑正在晾晒新染的“锦心彩”布料,上前低声道:“姑娘,出事了。”他顿了顿,“静心庵那边……林娘子不见了。”

      玲珑手中一匹“锦心蓝”的布料险些滑落。她稳住心神,将布料交给青黛,转身对墨竹道:“进屋说。”

      两人进了里间,墨竹才将事情细细道来。原来他按计划派人去静心庵附近盯梢,想提前摸清明日观音诞法会的路径和守卫。可今日午后,盯梢的人发现庵里有些异动——几个面生的婆子进了庵,说是来捐香油钱的,却在后院徘徊许久。

      “属下的人觉得不对劲,想法子接近了庵里的一个小尼姑。”墨竹声音发沉,“那小尼姑说,静尘师父——就是林娘子——今早还好好的,在佛堂诵经。可午斋后就不见了人影,问庵里的师太,只说静尘师父身子不适,在房里歇着。”

      玲珑心头一紧:“可查了房间?”

      “查了。”墨竹从怀中取出块帕子,摊开来,里头是枚素银簪子,样式简单,可簪头刻着朵小小的莲花,“这是在林娘子房里找到的,掉在床底下。床铺凌乱,像是挣扎过。”

      玲珑接过簪子细看。那莲花雕工她认得,是沈家绣娘常用的样式——每位出师的绣娘,师父都会送一枚莲花簪,寓意“出淤泥而不染”。这定是林娘子的东西无疑。

      “周家的人……”玲珑声音发涩,“他们抢先一步了。”

      “应该是。”墨竹点头,“属下已派人去查那几个婆子的来历,可她们出了庵就分头走了,追丢了。”他顿了顿,“公子让属下转告姑娘:观音诞的计划取消,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林娘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话说得冷酷,可玲珑明白其中的意思。林娘子若还活着,就是最重要的证人;若死了……也得找到尸首,查清死因,那同样是证据。

      “公子那边可有线索?”玲珑问。

      墨竹摇头:“公子正在查周家这几日的动静。只是周显老奸巨猾,灭口的事不会亲自出手,都是让底下人办。”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属下根据庵里小尼姑的描述,画的几个婆子的画像。姑娘看看,可曾见过?”

      玲珑接过细看。画像是墨竹凭记忆画的,有些粗糙,可特征明显: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黄肌瘦,左眉上有颗黑痣;另一个年轻些,圆脸厚唇;还有个身材粗壮的,像是干惯了粗活。

      她仔细回想,忽然想起一事:“这个眉上有痣的……我好像见过。”她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账册,翻到某页,“前年腊月,锦心阁接了个急单,是户部一位主事府上要绣屏风。来下单的就是个眉上有痣的婆子,说是主事夫人的陪房。”

      墨竹眼睛一亮:“可记得是哪位主事?”

      “姓刘,刘文远。”玲珑回忆道,“当时那婆子很急,说屏风是给老夫人祝寿用的,价钱给得高,就是要得快。我让绣娘们赶工做出来了,后来还送过两次修补。”她顿了顿,“那刘主事……好像是周显的门生。”

      这就对上了。墨竹当即道:“属下这就去查刘文远府上。”

      “等等。”玲珑叫住他,“若真是周家把人藏在那儿,你们贸然去查,反而打草惊蛇。”她沉吟片刻,“我有个法子。”

      她铺开纸笔,快速写了封信,又取出一件绣品——是幅“松鹤延年”的绣画,原本预备捐给静心庵的。“你派人把这绣画和信送到刘府,就说前年那屏风用的丝线如今有了更好的,想给老夫人换一换,算是锦心阁的心意。”她看着墨竹,“送东西的人要机灵,进了府多留意,看看有无异常。”

      这主意稳妥。墨竹接过绣画和信,郑重道:“姑娘放心,属下亲自安排。”

      墨竹一走,玲珑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中焦灼。明日就是观音诞了,原计划是要趁法会人多混进静心庵,如今林娘子失踪,计划全乱了。更可怕的是,若林娘子已经遭了毒手……

      她不敢往下想。父亲案子的关键证人,姑姑当年的知情人,可能就这样没了。而周家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青黛端了茶进来,见玲珑脸色不好,小声劝道:“姑娘别太忧心,墨竹大哥本事大,定能找到人的。”她顿了顿,“方才苏姑娘派人来问,明日几时出发去静心庵,奴婢还没回话……”

      “回了吧。”玲珑坐下,揉着额角,“就说我身子不适,明日不去了。”她看了眼青黛,“你去趟苏府,亲自跟苏姐姐说,免得她担心。”

      青黛应下,匆匆去了。玲珑独自坐在屋里,窗外天色渐暗,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她点起灯,却无心做活,只是盯着那枚莲花簪出神。

      林娘子……父亲当年的绣娘师父,沈家出事时她该有三十多岁了。玲珑记得小时候见过她几次,是个温柔沉静的女子,绣工极好,尤其擅长“隐翠”针法。父亲说过,林娘子本是官家小姐,家道中落后才做了绣娘,因不愿嫁人做妾,一直在沈家帮工。

      这样一个女子,隐姓埋名在尼姑庵七年,该是怎样的煎熬?而她手里握着的,又是怎样的秘密?

      夜深了,青黛从苏府回来,说苏婉晴很担心,明日要来看她。玲珑让青黛去歇着,自己却毫无睡意。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洒了满地清辉。院角的桂花已落尽,只余枯枝在风里摇曳。玲珑仰头望着夜空,心中默默祈祷:父亲,姑姑,你们在天之灵保佑,让林娘子平安无事。

      子时刚过,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玲珑心头一跳,快步去开门。门外站着墨竹,衣衫沾了尘土,脸上还有道细细的血痕。可他眼中闪着光:“姑娘,找到了!”

      “在哪儿?”玲珑急问。

      “城西一处荒宅。”墨竹压低声音,“还活着,只是伤得不轻。”他顿了顿,“属下不敢移动她,先来禀报姑娘。公子那边也得了消息,让属下来接姑娘过去。”

      玲珑二话不说,回屋取了药箱,又让青黛带上干净的布匹和热水。主仆二人跟着墨竹,乘马车往城西去。

      那荒宅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门楣歪斜,墙垣破败,一看就是多年无人居住。墨竹引着她们从后门进去,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进了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厢房。

      屋里点着盏油灯,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些干草,上面躺着个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色苍白如纸,额上缠着块渗血的布条,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像是断了。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可手指却紧紧攥着一块玉佩——正是沈家那种莲花佩。

      “林娘子……”玲珑轻唤一声,上前查看伤势。

      那妇人缓缓睁眼,眼神起初涣散,待看清玲珑的脸时,猛地一震:“你……你是……”

      “我是沈玲珑,沈清远的女儿。”玲珑温声道,“林师父,您别怕,我们是来救您的。”

      林娘子眼中涌出泪来,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玲珑忙喂她喝了点水,又小心检查伤口。额上的伤是钝器所击,臂骨折断,身上还有多处淤青,显然是被殴打所致。

      “那些婆子……是周家的人……”林娘子终于能说话,声音嘶哑,“她们……她们要我交出账本……”

      账本!玲珑心头一震,与墨竹对视一眼。她握住林娘子的手,柔声道:“林师父,什么账本?您慢慢说。”

      林娘子喘息片刻,才断断续续道:“当年……老爷接那批皇绸订单时,就觉不对……他让我暗中查访,发现周显……与北漠有往来……”她咳嗽起来,青黛忙给她抚背。

      “老爷留了本真正的账册,记下了所有交易……”林娘子眼中闪过恐惧,“周显陷害沈家后,我带着账本跑了……藏在……藏在江南老宅……”

      玲珑心跳如鼓:“老宅哪里?”

      “书房……东墙第三个书架后……有处暗格……”林娘子声音越来越弱,“账本用油布包着,藏在砖墙里……”她忽然抓住玲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姑娘……不能让他们拿到……那账本能要周显的命……也能……也能要你的命……”

      说完这话,她力气耗尽,昏了过去。玲珑忙探她鼻息,还有气,只是太虚弱了。她让青黛清理伤口,自己配了外伤药,小心地给她敷上。

      “得尽快挪地方。”墨竹低声道,“这儿不安全。周家的人若发现林娘子跑了,定会全城搜捕。”

      玲珑点头:“去我那儿。锦心阁后院有间堆放布料的屋子,平时没人去。”她顿了顿,“只是……得避人耳目。”

      墨竹早有准备:“外头备了辆运货的板车,上头堆了布料。咱们将林娘子藏在布料底下,运回锦心阁。”他看了眼昏迷的林娘子,“只是她这伤……颠簸不得。”

      “顾不上了。”玲珑咬牙,“留在这儿更危险。”她让青黛用布条将林娘子的断臂固定好,又给她喂了些提神的药汤。三人合力,将林娘子抬上板车,用布料盖得严严实实。

      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板车吱呀吱呀地驶过青石板路,每一声都敲在玲珑心上。她跟在车旁,警惕地观察四周。幸好一路平安,到了锦心阁后门,墨竹翻墙进去开了门,板车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

      那间堆放布料的屋子在后院最深处,平日锁着,只有玲珑和青黛有钥匙。屋里堆满了各色布料,有些还是“锦心彩”的样品,琳琅满目。墨竹清出一块空地,铺上厚厚的棉布,将林娘子安置好。

      一切妥当,天边已泛鱼肚白。墨竹抹了把汗,对玲珑道:“姑娘,属下得回去禀报公子。林娘子就交给您了。”

      “放心。”玲珑点头,“我会照顾好她。”她顿了顿,“公子那边……也请他保重。周家既已动手,定不会善罢甘休。”

      墨竹应下,转身消失在晨雾中。玲珑关好门,回到屋里。林娘子还未醒,可呼吸平稳了些。她让青黛去熬粥,自己守在床边。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林娘子苍白的脸上。那张脸虽有岁月痕迹,可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清秀。玲珑想起父亲说过,林娘子年轻时是江南有名的绣娘,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可她一心钻研绣艺,终身未嫁。

      这样一个女子,为了守护沈家的秘密,隐姓埋名七年,如今又险些丢了性命。玲珑心中涌起无限敬意,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

      青黛端了粥进来,小声道:“姑娘,您也歇会儿吧。一夜没合眼了。”

      玲珑摇头:“我守着,你去睡。白日里铺子还要你照看。”她顿了顿,“对外就说我染了风寒,要静养几日。有人来探,一律回绝。”

      青黛应下,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林娘子微弱的呼吸声。玲珑坐在床边,脑中反复回响着她的话——账本在江南老宅,书房东墙第三个书架后的暗格里。

      江南……千里之遥。而周家,定也在找那账本。

      她必须去一趟。亲自去,把账本取回来。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是扳倒周家的关键。

      可这一去,凶险万分。周家耳目众多,沿途定有埋伏。而她一个女子,如何千里跋涉?

      正想着,床上的林娘子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见了玲珑,她愣了愣,才哑声道:“姑娘……还在……”

      “在。”玲珑扶她起来,喂她喝了点水,“林师父,您感觉如何?”

      “死不了。”林娘子苦笑,“那些婆子下手狠,可我还撑得住。”她看着玲珑,眼中闪过痛色,“姑娘……老爷若是在,该多心疼。您还这么小,就要担这些事……”

      “不小了。”玲珑温声道,“父亲去时,我就长大了。”她顿了顿,“林师父,那账本……除了您,可还有别人知道?”

      林娘子摇头:“当年老爷只告诉了我。他说……若他出事,让我带着账本走,等沈家有人能担事时,再拿出来。”她眼中含泪,“我等了七年……终于等到姑娘了。”

      这话说得玲珑鼻子发酸。她握住林娘子的手,郑重道:“林师父放心,父亲的仇,我一定会报。那账本……我会去取。”

      “不可!”林娘子急道,“太危险了!周家的人定在盯着老宅!”她喘息着,“姑娘,听我一句劝,这事……从长计议。”

      “等不得了。”玲珑摇头,“周家已经开始灭口,赵贵死了,您也险些……再等下去,证据就全没了。”她看着林娘子,“况且,边关的陈将军已送来周家通敌的账目,加上父亲那本,证据链就齐了。”

      林娘子沉默良久,终是叹道:“姑娘……跟老爷真像。”她眼中闪过决绝,“既如此,老身陪您去。江南的路我熟,老宅的机关我也知道怎么开。”

      “您这身子……”玲珑犹豫。

      “死不了。”林娘子咬牙,“就是爬,也要爬回江南。那账本……是老身对老爷的承诺。”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玲珑看着林娘子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无限力量。

      好,那就一起去。去江南,取回账本,为父亲申冤,为那些枉死的人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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