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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南下取账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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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京城已有了深秋的寒意,锦心阁后院的银杏叶金黄一片。玲珑坐在窗前,看着落叶纷飞,手中握着林娘子那枚莲花簪,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铺开信纸,提笔给萧琰写信——这事必须与他商议。
墨竹当夜就带来了回音。萧琰的信很简短,字迹却力透纸背:“江南路遥,凶险难测。吾派墨竹率精锐十二人暗中随护,皆可信之人。”信末又添了一句,“万事以安危为先,账本可再图。”
玲珑读着最后那句话,心头微微一暖。她提笔回信:“公子厚意,玲珑感念。然此行事关家父清白,不可不行。三日后启程,对外称回江南扫墓兼采购丝线,望公子在京中周旋。”
她把信交给墨竹时,又递过去一份清单:“这些药材和布料,麻烦墨竹大哥帮我备齐。”墨竹接过一看,清单上除了寻常伤药,还有几样防身的物件——辣椒粉、迷香、甚至还有两套男装。
墨竹眼中闪过赞许:“姑娘考虑周全。”
消息传到永安伯府时,王氏正在屋里试戴新打的金簪。王嬷嬷眉开眼笑地进来禀报:“夫人,听雨轩那边传出消息,表姑娘要回江南去了!”
王氏手一顿,金簪在发间微微晃动:“回江南?这个时候?”
“说是回老家扫墓,顺便采购丝线。”王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打听过了,锦心阁这些日子生意淡了不少,怕是撑不下去了。”
王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早该如此。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做生意,成何体统。”她对着铜镜调整金簪的位置,“她这一走,锦心阁谁打理?”
“听说交给苏家姑娘暂管。”王嬷嬷笑道,“依老奴看,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江南那边,沈家老宅早被封了,她去了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上。她慢悠悠道:“既如此,咱们也该表示表示。”她唤来丫鬟,“去库房取二十两银子,给表姑娘送去,就说路上用。”
丫鬟迟疑:“二十两……是不是少了些?”
“不少了。”王氏斜睨一眼,“她如今什么处境?给多了反而让人笑话咱们伯府不会算账。”
这消息传到听雨轩时,玲珑正在收拾行装。青黛捧着那二十两银子,气得脸颊鼓鼓:“大夫人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姑娘上次送她的绣屏都不止这个价!”
玲珑却笑了,接过银子掂了掂:“收着吧,蚊子腿也是肉。”她转头对柳氏道,“娘,这银子咱们路上买糖吃。”
柳氏被女儿逗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她拉着玲珑的手:“这一去千里迢迢,娘实在不放心。要不……娘跟你一起去?”
“娘身子弱,经不起舟车劳顿。”玲珑温声劝道,“您就在外祖母这儿好好养着,等我回来。”她顿了顿,“最多两个月,定平安归来。”
沈明轩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这时突然开口:“姐姐,我跟你去。”
玲珑一愣:“明轩,你还要上学——”
“先生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明轩仰着小脸,眼神坚定,“我已经十二岁了,可以帮姐姐的忙。路上还能温书,不会耽误功课。”
柳氏还想劝,玲珑却看着弟弟认真的模样,心头一动。她蹲下身与明轩平视:“这一路会很辛苦,可能还有危险,你不怕?”
“不怕。”明轩摇头,“我是沈家男儿,该护着姐姐。”
这话说得玲珑鼻子发酸。她揉了揉弟弟的头,对柳氏道:“娘,就让明轩跟我去吧。男孩子多见见世面,是好事。”
柳氏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终是叹了口气:“也罢,你们姐弟互相照应,我也放心些。”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个小包袱,“这里头有些干粮和常用药,路上带着。”
三日后清晨,永安伯府侧门停着两辆青布马车。玲珑和明轩都换了素净的衣裳,看着像是寻常人家回乡扫墓的姐弟。
王氏领着王若兰来送行——表面是送行,实则是来看热闹。王若兰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做的玫红缎子袄,头上簪着金步摇,站在素衣的玲珑身边,鲜艳得像只花孔雀。
“表妹这一去,不知何时回京?”王若兰声音里透着假惺惺的关切,“江南潮湿,表妹可要多带些衣裳。”
玲珑浅浅一笑:“多谢表姐关心。快则一月,慢则两月,总能回来的。”她顿了顿,“倒是表姐,天凉了穿这么少,仔细着凉。”
王若兰被噎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嘴,玲珑已经扶着柳氏上了车。车帘放下前,玲珑朝王氏行了一礼:“这些日子多谢舅母照拂,玲珑铭记在心。”
这话说得客气,王氏却听出几分别的意味。她勉强扯出个笑:“一路平安。”
马车缓缓驶离伯府,拐出巷口时,玲珑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王氏母女还站在门口,王若兰正指着马车说着什么,王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松。
青黛顺着玲珑的目光看去,撇撇嘴:“瞧她们高兴的,以为姑娘这一去就不回来了呢。”
“让她们高兴几天也好。”玲珑放下车帘,神色平静,“咱们越落魄,有些人越放心。”
明轩挨着姐姐坐下,小声道:“姐姐,咱们真能拿到账本吗?”
“尽力而为。”玲珑摸了摸弟弟的头,“就算拿不到,这一趟也不白走。”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至少能让那些人以为,咱们是走投无路才回的老家。”
马车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往南行。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农人在田间收割稻子,远处村落炊烟袅袅。明轩趴在车窗边看得入神,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京城。
“姐姐你看,那水车好大!”明轩指着远处河边的水车,眼睛亮晶晶的。
玲珑顺着望去,果然见一座高大的水车在河边转动,哗啦啦带起水花。她笑着解释:“那是灌溉用的,江南水乡更多见。”
车行半日,中午时分在路边茶棚歇脚。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玲珑一行人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殷勤地擦桌子倒茶。
“几位客官这是往南去?”老汉搭话。
“回老家扫墓。”玲珑温声道,“老人家,往前路可好走?”
“好走好走。”老汉笑道,“官道平坦,就是近来雨水多,有些路段泥泞。”他看了看天色,“客官若是赶路,最好在日落前赶到三十里外的平安镇,那儿客栈干净。”
玲珑谢过老汉,要了几碗素面和茶点。面刚端上来,又有两辆马车停在茶棚外,下来几个商旅打扮的人。
那几人说话带着北方口音,要了茶水解渴。其中一人道:“这次南下进货,听说江南丝价涨了?”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都说宫里要采办大批绸缎,各家都在囤货。”
玲珑低头吃面,耳朵却竖着听。明轩也听出了门道,小声问:“姐姐,咱们的丝线……”
“吃饭。”玲珑给弟弟夹了块豆腐,声音很轻,“回去再说。”
饭后继续赶路,车厢里,玲珑才对明轩解释:“方才那些人是北边来的布商,他们说的消息未必准。”她翻开随身带的账本,“咱们锦心阁的丝线来源稳定,不受这些传闻影响。”
明轩似懂非懂地点头。青黛在一旁笑道:“小少爷这一路跟着姑娘,能学不少生意经呢。”
傍晚时分,马车平安抵达老汉说的平安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客栈倒是有三四家。玲珑选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悦来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掌柜的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见玲珑姐弟带着丫鬟,以为是寻常富户人家,热情地引着上楼。房间在二楼,窗户临街,推开能看到镇上街景。
“客官要用晚饭吗?小店有拿手的清蒸鱼和桂花鸭。”掌柜娘子笑着推荐。
“劳烦送三菜一汤到房里。”玲珑说着,递过去一块碎银,“再烧些热水送来。”
掌柜娘子接了银子,笑得更殷勤了。晚饭很快送来,一碟清蒸白鱼、一盘桂花鸭、一道炒时蔬,还有碗热腾腾的菌菇汤。赶了一天路,三人吃得格外香。
饭后青黛收拾碗筷,玲珑推开窗户透气。暮色中的小镇安静祥和,街上行人渐少,各家店铺陆续点起灯火。她目光扫过对面巷口,忽然顿了一下——那里站着个青衣人,身形似有些眼熟。
青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身隐入巷中。玲珑心中了然,轻轻关上了窗。
“姑娘怎么了?”青黛问。
“没什么。”玲珑微笑,“看到只晚归的鸟儿。”
夜里,玲珑让明轩睡里间床铺,自己和青黛在外间榻上歇息。她睡前仔细检查了门窗,又将一包辣椒粉放在枕边。
半夜时分,街上传来打更声。玲珑睡得浅,忽然听到窗外有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她立刻警醒,握紧了枕边的辣椒粉。可那声响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几声猫叫。过了片刻,一切重归寂静。
玲珑松了口气,却再无睡意。她披衣起身,轻轻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她回到榻上,心中明白——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次日继续赶路。马车出了平安镇,驶入一段山路。两旁山峦起伏,枫叶如火,景色壮美。明轩看得目不转睛,玲珑却暗暗警惕——这样的路段,最易设伏。
果然,行至一处山弯时,前方路上横着一棵倒下的树。车夫“吁”了一声勒住马,皱眉道:“姑娘,路被挡住了。”
玲珑掀开车帘看了看,那树倒得蹊跷,不像是自然断裂。她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傅,能绕过去吗?”
车夫张望了一下:“旁边有条小路,就是窄些。”
“那就走小路。”玲珑果断道,“劳烦师傅小心驾车。”
马车刚拐上小路,身后就传来马蹄声。玲珑从车窗缝隙往后看,只见三四个骑马的人出现在来路上,见到倒树后勒马停住,似乎在商量什么。
青黛也看到了,紧张地攥紧衣角。玲珑拍拍她的手,示意别慌。马车在小路上颠簸前行,约莫走了半柱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又回到了官道上。
车夫松了口气:“姑娘,咱们绕过来了。”
玲珑回头望去,那几个人影已不见踪影。她心中暗忖: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接下来几日,路上平静许多。玲珑一行每日天不亮就出发,日落前必找客栈投宿,从不在野外过夜。明轩起初还兴致勃勃看风景,后来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多问,只乖乖跟着姐姐。
这日行至扬州地界,天空飘起细雨。江南的雨细如牛毛,沾衣欲湿。玲珑让车夫在城郊一家茶馆歇脚,等雨小些再进城。
茶馆里客人不多,角落坐着个说书先生,正在讲《杨家将》的故事。明轩听得入神,玲珑也端了茶静静听着。
说书先生讲到杨六郎被困两狼山,忽然话锋一转:“这忠臣良将啊,古往今来都一个样——为国为民,却常遭奸人陷害。”他叹了口气,“就说咱们江南前些年那位沈老板,多好的人,不也……”
茶馆里忽然安静下来。掌柜的忙过来打圆场:“老先生,喝茶喝茶。”
说书先生自知失言,讪讪喝了口茶,换了段《西厢记》。玲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离开茶馆时,雨已停了。明轩小声问:“姐姐,他们说的沈老板……”
“是父亲。”玲珑声音很轻,“你看,这世上总有人记得他。”
明轩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进入扬州城,玲珑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她没急着去老宅,而是带着明轩在城里转了转。七年过去,扬州城变化不大,街道依旧繁华,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
他们走到沈家老宅所在的巷子口,远远望去,朱红大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已经泛黄破损。宅院墙头探出枯黄的藤蔓,显得萧索凄凉。
明轩看着那宅子,眼圈红了:“姐姐,那就是咱们家?”
“嗯。”玲珑轻轻应了一声。她站在巷口看了许久,终究没有走过去。
回到客栈,玲珑叫了热水给明轩洗漱。小家伙累了一天,沾床就睡着了。玲珑坐在灯下,摊开扬州城的地图——那是临行前萧琰让墨竹给她的,上面详细标注了老宅周边路径。
青黛端了安神茶进来,见玲珑还在研究地图,心疼道:“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老宅呢。”
“不急。”玲珑抿了口茶,“咱们得准备周全。”
她取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老宅的布局她还有些印象,父亲书房在东院,林娘子说暗格在东墙第三个书架后。可如今宅子被封,如何进去是个问题。
正想着,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玲珑心中一动,这是她和墨竹约定的暗号。
她推开窗,夜色中,墨竹一身黑衣立在窗外檐下,如燕子般轻巧。“姑娘,公子有信。”
玲珑接过信笺,就着灯光展开。萧琰的字迹依旧从容:“扬州知府与周显有旧,需谨慎行事。已安排人在老宅附近接应,凭此玉佩可调动。”信里附了半块青玉鱼佩。
玲珑将玉佩收好,低声道:“明日我打算先去老宅附近探探。”
“属下已查看过。”墨竹声音压得更低,“封条是旧的,但门锁有近期开合的痕迹。宅内……似有人活动过。”
玲珑心头一紧:“周家的人?”
“不像。”墨竹摇头,“痕迹很轻,像是暗中查探。”他顿了顿,“姑娘明日若进去,务必小心。属下的人会在外围警戒。”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墨竹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玲珑关好窗,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万千。
父亲,女儿回来了。您留下的账本,女儿一定会找到。
窗外秋雨又起,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江南的夜,漫长而深沉。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萧琰站在王府书房的窗前,看着南方夜空。手中握着的,是玲珑出发前托墨竹转交的一枚平安结——红绳编成,中间缀着颗小小的玉珠。
“公子,夜深了。”老管家轻声提醒。
萧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许久,他才转身:“江南那边,加派些人手。”
“是。”老管家应下,顿了顿,“周家这几日动静不小,周显之子周文博频繁出入风月场所,挥霍无度。”
萧琰眼中闪过冷意:“让他挥霍。账目都记清楚,日后都是证据。”
雨夜无声,两处牵挂,都在为同一个目标筹谋。
而此时扬州客栈里,玲珑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明日就要进老宅了,那些尘封七年的往事,那些父亲留下的秘密,都将重见天日。
她轻轻握住枕边的莲花簪,心中默念:父亲,保佑女儿。
窗外雨声渐密,仿佛在回应她的祈愿。江南的秋夜,正酝酿着一场风暴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