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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重返故里 ...

  •   十月十八这日,扬州城下了场绵绵秋雨。玲珑撑着油纸伞站在沈家老宅对面的巷口,伞沿雨水串珠般滴落,打湿了青石板路。

      她望着那扇贴着褪色封条的朱红大门,心头涌起说不清的滋味——七年前离开时,她还是个十岁的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三回头。

      “姐姐,咱们真要进去吗?”明轩小声问,小手紧紧攥着玲珑的衣袖。

      玲珑收回目光,低头对弟弟微微一笑:“怕了?”

      “不怕。”明轩立刻挺直小身板,“就是……就是心里闷闷的。”

      这孩子倒是敏感。玲珑揉了揉他的头,温声道:“闷就对了,这是咱家的宅子,本该热热闹闹的。”她顿了顿,“等拿回账本,替父亲洗清冤屈,咱们再堂堂正正回来。”

      雨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玲珑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带着明轩和青黛在附近转了几圈。老宅所在的清水巷还算僻静,左右邻居都换了人家,只有斜对面那家茶铺还开着,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玲珑走进茶铺,要了三碗桂花圆子。等圆子的工夫,她状似无意地问:“老伯,对面那宅子封了好些年了吧?”

      老汉正擦桌子,闻言抬头看了眼:“可不是,得有六七年了。”他叹了口气,“沈老爷多好的人呐,可惜了。”

      “您认识沈老爷?”玲珑心头一动。

      “认识,怎不认识。”老汉在围裙上擦擦手,“沈老爷仁义,当年咱铺子遭了火灾,他还让人送过银钱。”他压低了声音,“姑娘打听这个做甚?”

      玲珑垂下眼:“家里长辈与沈老爷有旧,这次来扬州,让晚辈来看看。”她从袖中取出块碎银放在桌上,“老伯,这宅子如今可有人看着?”

      老汉收了银子,话多了起来:“早先有两个衙役轮流守着,后来没人管了,封条都破了也没人换。”他往门外瞥了眼,“不过前些日子,我夜里起夜,好像瞧见宅子里有光亮。”

      玲珑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野猫吧。”

      “野猫可不会点灯。”老汉摇摇头,又觉得自己多话了,忙道,“姑娘就当老汉瞎说,吃圆子,吃圆子。”

      三碗热腾腾的桂花圆子端上来,清甜的香气在雨后的空气中弥漫。明轩吃得小脸通红,青黛也连说好吃。玲珑慢慢舀着圆子,心中却在盘算——宅子里果然有人进去过,会是周家的人吗?

      吃完圆子,天色已完全暗了。玲珑付了钱,带着两人回了客栈。她让青黛带明轩去休息,自己坐在灯下等墨竹的消息。

      约莫亥时三刻,窗外传来熟悉的叩击声。墨竹一身夜行衣闪进来,肩上还沾着水汽:“姑娘,查清楚了。”

      “怎么说?”玲珑起身。

      “看守老宅的两个衙役,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墨竹低声道,“姓张的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姓李的家里老母病重,急需用钱。”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他们的住址和常去的地方。”

      玲珑接过纸条看了看,心中有了计较。她抬眼问墨竹:“你方才可进宅子看了?”

      “进了。”墨竹神色凝重,“确实有人进去过,书房被翻得尤其乱。但奇怪的是,那些痕迹不像是官府的人留下的——太小心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玲珑与墨竹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除了周家,还有别人在找账本。

      “姑娘打算何时行动?”墨竹问。

      “明晚。”玲珑果断道,“今晚咱们先把那两个衙役打点好。”她从荷包里取出两锭银子,“十两一锭,够不够?”

      墨竹笑了:“足够。姓张的那个,五两就能让他睁只眼闭只眼。”

      事情比预想的还顺利。次日下午,墨竹就回来了,说两个衙役都收了钱,答应今夜子时到丑时这段时间“睡得很死”。姓李的那个还多说了句:“姑娘若要在宅子里找什么旧物,尽管找,只要别搬大件家具就成。”

      这倒是个实诚人。玲珑又让墨竹多送了五两银子过去,说是给李母抓药。

      夜幕降临,扬州城渐渐安静下来。玲珑换上一身深青色短打,头发利落地束成男子发髻,腰间别了匕首和迷香。明轩也换了深色衣裳,小脸绷得紧紧的。

      青黛看着姐弟俩这打扮,忍不住笑:“姑娘这模样,倒像哪家俊俏的小公子。”

      “那你就是小书童。”玲珑也笑,给青黛也递了套男装,“今晚你也得跟着,三个人在外头等着更危险。”

      三人收拾妥当,子时一刻悄悄出了客栈后门。墨竹已在巷口等着,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黑衣的侍卫。一行人沿着墙根阴影快速行走,不到一刻钟就来到了沈家老宅后墙。

      后墙有扇小门,锁已经锈了。墨竹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捅开了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众人都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四周并无动静,墨竹才率先闪身进去。玲珑拉着明轩跟上,青黛和两个侍卫断后。

      七年了。玲珑踏进后院的瞬间,眼眶突然发热。月光下的庭院荒草丛生,曾经母亲最爱的牡丹花圃只剩枯枝,父亲亲手搭的葡萄架塌了一半,藤蔓纠缠在地上像一张黑色的网。

      “姐姐……”明轩轻声唤道,小手握得更紧了。

      玲珑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她低声对墨竹说:“先去书房。”

      书房在东院,要穿过两道月亮门。院中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野草,走在上面沙沙作响。月光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终于到了书房门口。门上的封条已经破损,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墨竹点亮了随身带的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房间——书架倒了一半,书籍散落一地,桌椅东倒西歪,窗纸破了大洞,夜风从洞中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明轩看到这景象,鼻子一酸,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玲珑拍拍他的肩,自己举着火折子仔细打量。

      父亲的书房她记得很清楚。东墙确实有一排书架,如今只剩下三个还立着。她数过去——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第三个书架看起来最完整,上面还歪歪斜斜摆着几本书。玲珑走过去,伸手在书架侧面摸索。小时候她常来书房找父亲,有次玩捉迷藏躲在这里,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机关,书架竟然移动了一点。

      “姑娘小心。”墨竹上前,和玲珑一起慢慢挪开书架。

      书架比想象中重,两人费了些力气才挪开半尺宽的空隙。露出后面的墙壁,看起来平平无奇。玲珑蹲下身,用手指沿着砖缝一点点敲击。

      敲到齐腰高的一块砖时,声音有些空。她眼睛一亮,从腰间拔出匕首,小心地撬动砖缝。砖块有些松动,但卡得很紧。

      “我来。”墨竹接过匕首,手腕运力,匕首尖精准地探入缝隙。只听“咔”一声轻响,砖块被撬了出来。

      后面果然有个小暗格,约莫一尺见方。暗格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上落满了灰尘。玲珑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取出来。

      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玲珑将它放在还算完整的书桌上,轻轻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蓝皮账册,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她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父亲的笔迹,工整有力,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与户部侍郎周显的第一次会面。

      再往后翻,一页页触目惊心:皇绸订单的数量、实际用料的记录、次品替换正品的明细、与北漠商人的秘密交易、周显及其党羽收受的贿赂金额……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中间某页时,玲珑的手猛地顿住了。那一页上有几处深褐色的痕迹——是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像是有人翻看时受伤留下的。

      “这是……”青黛倒抽一口凉气。

      玲珑盯着那血迹,忽然明白了什么。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深夜翻阅这本账册?这些血迹,是不是他遇害前留下的?

      她闭了闭眼,将账册紧紧抱在怀里。父亲,女儿找到您留下的东西了。女儿一定不会让您白白牺牲。

      “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墨竹提醒道。

      玲珑点点头,将账册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在怀里。正要转身离开,墨竹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查看书架挪开后露出的地面。

      “怎么了?”玲珑问。

      墨竹用火折子照了照地面:“这里有脚印,不是咱们的。”他指着几个浅浅的印迹,“看大小,是个男子,鞋底花纹很特别——像是北边人常穿的靴子。”

      玲珑心头一紧。北边人?北漠?她忽然想起林娘子说过,周显与北漠有往来。

      “还有这里。”墨竹又指向墙角,“这几本书被人翻动过,但翻得很小心,翻完又放回了原位。”他拿起一本《礼记》,翻开内页,“看,这里有个手指印,沾的是墨——翻书的人手上沾了墨,应该是读书人。”

      玲珑接过书看了看,那手指印很淡,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沉吟道:“不是周家的人。周家若来找账本,定会把书房翻个底朝天,不会这么小心。”

      “那会是谁?”青黛小声问。

      玲珑摇摇头,心中却隐隐有个猜测。但她没说出来,只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众人正要退出书房,明轩忽然扯了扯玲珑的衣袖:“姐姐,你看那个。”

      他指着窗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玲珑走过去,借着火光细看——那里用极淡的炭笔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个歪斜的箭头,指向窗外。

      “这是新画的。”墨竹用手指蹭了蹭,“炭灰还没被风吹散。”

      玲珑顺着箭头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后院的方向。她心中疑窦丛生,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探查的时候。她将那符号记在心里,对众人道:“走。”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按原路返回。经过中院时,玲珑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正房——那里曾经是父母的卧房,如今窗户破了,黑漆漆的像只空洞的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道:爹,娘,女儿一定会再回来的。堂堂正正地回来。

      出了后门,墨竹重新锁好锁。众人迅速隐入夜色,回到客栈时已近丑时三刻。玲珑让青黛带明轩去睡,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点亮灯,再次拿出那本账册,一页页仔细翻阅。越看越是心惊——周显的罪行远不止陷害沈家这一桩,贪污军饷、私通敌国、买卖官职……桩桩件件,足以诛九族。

      账册最后几页,父亲用另一种笔迹写了段话,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周贼欲灭口,吾命不久矣。见此册者,当知沈清远清白,周显奸恶。若得天日,望呈于御前,肃清朝纲,还天下公道。吾女玲珑,吾子明轩,父不能护你们长大,唯愿你们平安顺遂,莫要报仇,莫要涉险……”

      看到这里,玲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滴在账册上,晕开了墨迹。她忙用袖子小心擦干,将账册紧紧贴在胸口。

      父亲到最后一刻,还在想着不要他们涉险。可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得不走的路。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玲珑将账册重新包好,藏进随身行李的夹层里。她推开窗,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扬州城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路,还很长。

      楼下传来伙计开门的声音,街上有早起的贩夫开始叫卖。一切看似平常,但玲珑知道,从她拿到账本的这一刻起,暗处的风暴已经悄然酝酿。

      她轻轻关好窗,和衣躺在床上。怀里仿佛还残留着账册的触感,那是父亲的温度,是沈家七年的冤屈,也是她未来必须背负的重量。

      睡意终于袭来,朦胧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在书房认字,母亲在窗下绣花,阳光洒满一室,岁月静好。

      “爹,娘……”她在梦中呢喃,“玲珑会好好的,明轩也会好好的。”

      窗外,晨曦破晓,照亮了扬州城的白墙黑瓦。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些人注定要睡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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