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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途中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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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一这日清晨,扬州城笼罩在薄雾中。玲珑一行人悄然离开了客栈,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出城门,踏上了返京的官道。
明轩扒着车窗回头望,直到扬州城的轮廓消失在雾里,才闷闷地说:“姐姐,咱们还会回来吗?”玲珑揉了揉他的头,笑道:“当然会,等父亲的案子了结,咱们风风光光地回来。”
马车行得不快,沿途还在几个城镇停留采买丝线——既是掩人耳目,也是真需要补货。玲珑在苏州城买了批上好的苏绣丝线,又在常州挑了批染坊新出的“雨过天青”色布料,车上的货物渐渐堆得满满当当。
青黛看着那些布料直笑:“姑娘,咱们这趟说是扫墓,倒像是进货来了。”玲珑正色道:“这叫一举两得,既办了正事,也不耽误生意。”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连一向严肃的墨竹都弯了嘴角,觉得沈姑娘这生意头脑实在了得,生死攸关的时候还不忘顺道做买卖。
车行五日,到了徐州地界。这一带多山,官道在山间蜿蜒,两旁林木茂密。时值深秋,枫叶红得似火,景色倒是极美。明轩被窗外红叶吸引,几乎要把半个身子探出去看,被玲珑一把拽了回来。
“仔细掉下去。”玲珑点了点弟弟的额头,“这山路陡峭,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说着,马车忽然晃了一下,停了下来。外头车夫“吁”了一声,声音有些紧:“姑娘,前头路上有棵倒树。”
玲珑心头一凛,与墨竹交换了个眼神——这情形,与来时在平安镇那段山路何其相似。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去,果然见前方路上横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倒得整整齐齐,断口处刀痕明显。
墨竹已跳下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警惕地打量四周。两个随行的侍卫也下了马,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姑娘在车里别出来。”墨竹低声道,示意车夫调头,“咱们绕道。”
话音刚落,破空之声骤起!七八支箭矢从两侧林中射出,直奔马车而来。墨竹长剑出鞘,“叮叮当当”击落数箭,两个侍卫也挥刀格挡。一支箭穿透车帘,“夺”地钉在车厢壁上,离玲珑的鬓角只差三寸。
明轩吓得小脸发白,却咬着嘴唇没叫出声。玲珑一把将弟弟护在身后,从怀里摸出辣椒粉包,另一只手握紧了匕首。青黛也抽出随身的短棍,护在玲珑身侧。
外头已响起兵刃相交之声。墨竹与两个侍卫背靠马车,与从林中冲出的十余名黑衣人战在一处。那些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显然不是寻常匪徒。
“交出账本,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一刀劈向墨竹面门。
墨竹侧身避开,冷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剑光一闪,已在那人手臂上留下一道血口。可黑衣人竟似不觉疼痛,攻势更猛。
玲珑从车帘缝隙往外看,心中焦急。墨竹三人武艺虽高,可对方人多,渐渐落了下风。一个侍卫肩头中了一刀,血染红了半边衣裳。
“姐姐,咱们怎么办?”明轩声音发颤,小手却紧紧攥着玲珑的衣袖。
玲珑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掀开车帘一角,朝外喊道:“墨竹大哥,往西退!那边有片石林!”
墨竹闻言,一剑逼退眼前敌人,护着马车往西边撤去。果然行了百余步,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嶙峋的石林,大块岩石错落分布,形成天然屏障。
马车冲进石林,车轴撞上一块石头,“咔嚓”一声断了。玲珑当机立断:“下车!躲到石头后面去!”她拉着明轩跳下车,青黛紧随其后。三人刚躲到一块巨石后,就听“轰”的一声,马车被黑衣人劈成了两半。
货物散落一地,各色丝线布料在打斗中漫天飞舞,倒给这生死搏杀添了几分荒唐的色彩。一个黑衣人踩到一匹“锦心蓝”布料,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气得一刀将那布料斩成两截。
墨竹见状,忽然心生一计。他剑尖一挑,将地上几包染料挑向空中,长剑挥斩,染料包纷纷破裂。红的、蓝的、黄的粉末漫天洒下,迷了黑衣人的眼。
“我的‘暮山紫’!”青黛心疼地低呼一声——那可是锦心阁最新研发的染料,一包值五两银子呢。
玲珑却笑了:“染得好,这颜色泼在他们身上正合适。”她这话刚落,就见一个黑衣人被染料迷了眼,正揉着眼睛,被墨竹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石头上。
石林地形复杂,大块岩石成了最好的掩体。墨竹三人且战且退,借着岩石遮挡与黑衣人周旋。可对方实在人多,渐渐形成了包围之势。
玲珑躲在巨石后,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衣人,心知不能再等了。她从怀中取出迷香——这是离京前特意配制的,药效强劲,只是范围有限。
“青黛,捂住口鼻。”玲珑低声道,又对明轩说,“明轩,等会儿姐姐数到三,你就往那块大石头后面跑,记住,千万别回头。”
明轩重重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玲珑点燃迷香,瞅准时机,猛地将香包扔向最近的几个黑衣人。香包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地的瞬间炸开一团白雾。
那几人猝不及防吸入了白雾,动作顿时迟缓下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墨竹趁机一剑一个,解决了三人。可剩下的黑衣人见状,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姐姐!”明轩忽然指着石林深处,“那里有个山洞!”
玲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两块巨石交错处,有个狭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她当机立断:“进去!”
三人手脚并用爬进缝隙,里头果然是个浅洞,不大,但足够藏身。玲珑让青黛和明轩躲在最里面,自己守在洞口,匕首横在身前。
外头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夹杂着痛呼和兵刃碰撞声。忽然,一声长啸从远处传来,清越悠长,震得林中飞鸟惊起。
“是公子的人!”墨竹精神一振,剑势陡然凌厉。
只见十余骑从官道方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青衫白马,正是萧琰身边的另一名侍卫长风。这些人马术精湛,转眼间已冲入石林,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长风使的是一杆银枪,枪出如龙,瞬间挑翻两个黑衣人。他带来的也都是精锐,配合默契,很快扭转了战局。黑衣人见势不妙,想要撤退,却被团团围住。
墨竹剑尖指住那为首的黑衣人,冷声道:“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冷笑一声,忽然咬破了口中某物。墨竹脸色大变,疾步上前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黑衣人口中溢出黑血,身子晃了晃,倒地气绝。
其余黑衣人也纷纷效仿,转眼间死了个干净。长风蹲下身检查尸身,从一人怀中摸出块令牌,面色凝重:“是死士。”
“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标记。”墨竹沉声道。
长风逐一搜查,忽然在一具尸体的左臂上发现了异样。他撕开那人的衣袖,露出一个青色纹身——是只展翅的鹰,样式奇特,鹰爪下抓着弯刀。
“北漠苍鹰纹。”长风倒抽一口凉气,“这是北漠王庭死士的标记。”
墨竹脸色更加难看。他走到山洞前,低声道:“姑娘,可以出来了。”
玲珑拉着明轩爬出山洞,看到满地尸首,脸色白了白,却强自镇定。青黛腿都有些软了,扶着石头才站稳。明轩倒是出乎意料地镇定,只是紧紧抓着姐姐的手。
“没事了。”玲珑柔声安慰弟弟,抬头问墨竹,“这些人……”
“是北漠死士。”墨竹将令牌递给玲珑,“看来周显与北漠的勾结,比我们想的更深。”
玲珑接过令牌看了看,是块黑铁令,正面刻着个“周”字,背面却是个模糊的鹰形图案。她将令牌收好,心中沉甸甸的——父亲账本里记载的,果然不假。
长风过来行礼:“沈姑娘受惊了。公子不放心,特命我等前来接应。”他顿了顿,“公子料到周家可能会狗急跳墙,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动用北漠的人。”
这话说得玲珑心头一暖。她福身道:“多谢长风大哥,也请代我谢过萧公子。”她看了眼损坏的马车,“只是这车……”
“姑娘放心,我们备了马车。”长风一挥手,立刻有人牵来两辆新马车,比原先的更加结实宽敞。侍卫们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货物收拾好,重新装车。
明轩看着那些染了血污的布料,小声道:“可惜了这些好料子。”玲珑摸摸他的头:“料子坏了可以再染,人平安就好。”
众人重新上路,这次前后都有侍卫护卫,阵仗大了不少。马车里,明轩依偎在姐姐身边,终于露出了后怕的神色:“姐姐,那些坏人……还会再来吗?”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了。”玲珑温声道,“他们损失了这么多死士,总要消停一阵。”她给弟弟拢了拢衣襟,“怕吗?”
“怕。”明轩老实点头,随即又挺起小胸脯,“但我是男子汉,要保护姐姐。”
这话说得玲珑眼眶发热。她将弟弟搂进怀里,轻声道:“等回了京,姐姐给你做身新衣裳,用最好的‘锦心彩’。”
“我要蓝色的,像天空那种蓝。”明轩立刻来了精神。
“好,天空蓝。”玲珑笑着应下。
车行至傍晚,在一处驿站歇脚。长风包下了整个后院,侍卫们轮流值守,戒备森严。驿站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这阵仗也不敢多问,只殷勤地准备饭菜房间。
晚饭后,玲珑在房中查看账本是否完好。油布包得严实,账本安然无恙。她翻开那页染血的记录,指尖轻触干涸的血迹,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当年写下这些时,是否也像她今日这般,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而那些人为了掩盖罪行,竟不惜与敌国勾结,派出死士截杀。
窗外月色清冷,秋风萧瑟。玲珑推开窗,望着夜空中的孤星,忽然想起萧琰——那个总在暗中护着她的人,此刻在京城是否也在为她担忧?
她取出临行前萧琰给的那半块青玉鱼佩,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这玉佩今夜救了她一命,也让她明白,这条路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姑娘,该歇息了。”青黛铺好床铺,轻声提醒。
玲珑收起玉佩,吹熄了灯。黑暗中,她听到隔壁房间明轩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渐渐安定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可前路还有更多艰险。
但她不怕。父亲留下了账本,萧琰派来了援手,明轩在她身边,青黛忠心耿耿——她有要守护的人,也有要完成的使命。
窗外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玲珑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梦中,她看见父亲站在沈家老宅的庭院里,对她微笑点头,身影渐渐化作漫天星光。
次日继续赶路,有了长风等人的护卫,一路平安。只是途经城镇时,玲珑明显感觉到有人暗中窥视——周家的眼线,果然无处不在。
这日中午在茶棚歇脚,邻桌坐着几个商旅打扮的人,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说了吗?前几日徐州山道出了桩大事,死了十几个人呢。”
“何止听说,我表兄的连襟当时就在附近,吓得三天没下床。”另一人压低声音,“说是黑吃黑,满地都是血,官府去查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玲珑低头喝茶,面不改色。青黛却有些紧张,手微微发抖。明轩倒是机灵,扯了扯姐姐的衣袖,小声道:“姐姐,我想吃桂花糕。”
这话岔开了注意力。玲珑笑着让伙计上一碟桂花糕,又给明轩要了碗杏仁茶。邻桌的人看了他们一眼,见是姐弟带着仆从出行,也就不再关注。
吃完饭上路,长风策马来到车窗旁,低声道:“姑娘,前面就是济南府了。公子在济南有处别院,咱们在那儿歇两日,换换马车,也避避风头。”
玲珑点头应下。她也觉得该缓缓,这一路紧绷着神经,明轩虽强撑着,小脸却日渐消瘦。是该好好歇歇了。
济南府的别院在城西,闹中取静,三进院落,布置得清雅别致。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儒雅老者,姓文,见到玲珑恭敬行礼:“姑娘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备好了。”
玲珑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明轩好好睡一觉。小家伙沾床就睡着了,睡得香甜,连梦里都嘟囔着“天空蓝”。玲珑坐在床边看了半晌,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文管家等在院中,奉上一封信:“姑娘,这是公子让老奴转交的。”
玲珑接过信,回到房中拆开。萧琰的字迹依旧从容,内容却让她心头一暖:“闻途中惊险,吾心难安。济南别院可暂避,勿急返京。账本之事,从长计议。附上安神香方,夜难眠时可燃。”
信末附了个香方,写的都是寻常药材,配伍却极精妙。玲珑将信仔细收好,唤来青黛:“按这个方子,去药铺抓些药材来。”
青黛接过方子看了看,笑道:“萧公子真是细心。”她顿了顿,小声问,“姑娘,您说萧公子对咱们这么好,是不是……”
“是什么?”玲珑抬眼,似笑非笑。
青黛脸一红,忙道:“没什么,奴婢这就去抓药。”说着逃也似的跑了。
玲珑摇摇头,走到窗前。院中一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袭人。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爱桂花,常说桂花的香气能安神静心。
“父亲,”她轻声自语,“女儿离目标又近了一步。您在天之灵,定要保佑女儿。”
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远处传来明轩梦呓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听着让人心安。
玲珑关上窗,开始研墨写信。她要告诉萧琰账本已平安取得,也要告诉他北漠死士的事。这笔账,她记下了,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信写完时,夕阳西下,天边晚霞绚烂如锦。济南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玲珑看着这安宁景象,心中却清楚——这安宁只是暂时的。
风暴还在后头。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