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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釜底抽薪:挖角工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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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八这日,京城飘起了鹅毛大雪。锦心阁后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玲珑正和几位掌柜核对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明轩也凑在桌边帮忙,小手握着笔认真誊抄数字,鼻尖上还沾了点墨迹。青黛见了忍不住笑,掏帕子给他擦脸:“小少爷这模样,倒像个小账房先生。”
“我本来就能帮姐姐算账。”明轩挺起小胸脯,一脸自豪。玲珑笑着揉揉他的头,转头问李掌柜:“周家那几个工坊,近来情况如何?”
李掌柜是玲珑新聘的管事,原在江南大绸缎庄做过十几年,对行里门道清楚得很。他放下账本,压低声音道:“姑娘猜得不错,周家确实开始拖欠工钱了。”
原来周家名下有三大织造工坊,养着二百多名工匠。往年这时候正是赶制年货的旺季,工钱都是现结,还常有赏钱。可这个月,工钱拖了整整十天还没发。
“听说有几个老师傅去问,被管事的骂了一顿。”李掌柜摇头,“说东家最近手头紧,让大家体谅体谅。可工匠们也要养家糊口,哪能体谅?”
玲珑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苏婉晴在一旁道:“这可是个好机会。周家那些工匠手艺都不错,要是能挖过来……”
“正有此意。”玲珑微微一笑,提笔写了张单子,“李掌柜,你找人去打听打听,周家工坊里哪些是核心工匠,家里什么情况,工钱多少。”
李掌柜接过单子,又道:“还有一事。周家城南那个染坊,最近出的布料颜色不正,听说是以次充好,用的都是廉价染料。”
这话让屋里几人都皱起眉头。苏婉晴气道:“他们也太黑心了!那样的布料也敢拿出来卖?”
“狗急跳墙罢了。”玲珑倒很平静,“既然他们自毁招牌,咱们就帮他们宣传宣传。”她对青黛道,“你去趟徐记茶楼,找刘掌柜,就说我想请说书先生编个新段子。”
青黛会意,抿嘴一笑:“奴婢明白,就编个‘黑心染坊以次充好,终遭报应’的故事。”
事情办得很快。三日后,李掌柜就带回了一份名单,上头列了十七八个名字,后面详细写着各人的手艺特长、家庭情况和在周家的待遇。
玲珑细细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个林福,在周家干了二十年了?”
“是。”李掌柜道,“林师傅是染匠,擅长调配颜色,周家最出名的‘暮山紫’就是他的手艺。可这人在周家过得并不好,工钱比新来的还低。”
“为何?”
“性子直,不会讨好管事的。”李掌柜叹息,“有次管事的要他改配方省成本,他死活不肯,说坏了招牌。从那以后就被穿小鞋,重活累活都派给他。”
玲珑点点头,又问了其他几人的情况。最后圈定了八个人,都是手艺好、人品正、在周家受排挤的。她放下笔:“李掌柜,明日你亲自去请这几位师傅,就说锦心阁新开了染坊,诚聘匠人,工钱比周家高三成,每月按时发放,不拖欠。”
“三成?”李掌柜吃了一惊,“姑娘,这会不会太高了?”
“不高。”玲珑笑道,“好手艺值这个价。再说了,咱们也不是白给,要他们带出徒弟,研发出新花色。”她顿了顿,“告诉师傅们,在锦心阁,凭手艺吃饭,不用看人脸色。”
这话说得在座几人都心头一热。李掌柜郑重道:“姑娘仁义,我这就去办。”
邀请进行得很顺利。头一个答应的就是林福。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手上满是染料留下的痕迹,听说锦心阁的待遇后,沉默半晌,只问了一句:“东家说话可算话?”
“算话。”李掌柜认真道,“我们东家是沈姑娘,姑娘最重信誉,从不亏待手下人。”
林福点点头:“那我干。”他顿了顿,“不过我有个条件,不能让我教那些偷奸耍滑的,要教就教实心学手艺的。”
“这个自然。”
有了林福带头,其他几个工匠也动了心。不过也有犹豫的,怕周家报复。玲珑听说后,让李掌柜转告:“若是担心,可以先签三个月的短契,试试看。若是觉得好,再签长契。”
这法子稳妥,又有三人答应了。一下子走了七个核心工匠,周家工坊顿时乱了套。管事的急得跳脚,跑到周府告状。
周显这些日子病着,听了禀报,气得直咳嗽:“反了!都反了!”他对管家道,“去,告诉那些工匠,谁要是敢走,往后别想在京城这行里混!”
这话传出去,本来犹豫的工匠更寒心了。有人私下道:“周家这是不给人活路啊。工钱拖欠,还不让人另谋出路?”
又过了两日,锦心阁新聘的工匠正式上工。玲珑特意在染坊准备了丰盛的开工宴,鸡鸭鱼肉摆满桌,还给每人发了二两银子的安家费。
林福捧着那锭银子,眼圈都红了:“我干了二十年,从没见东家这么大方。”他对玲珑深深一揖,“姑娘放心,我林福别的不敢说,调色染布的手艺,一定尽心尽力。”
其他工匠也纷纷表态。玲珑温声道:“诸位师傅不必多礼。在锦心阁,咱们凭本事吃饭,谁手艺好,谁就拿得多。”她顿了顿,“往后每月评一次‘巧手奖’,奖金五两银子。”
这话一出,工匠们眼睛都亮了。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开销了。当下就有人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开工。
开工宴后,玲珑正要回府,林福却悄悄找了过来。他怀里揣着个油纸包,神色有些紧张:“姑娘,有件事……想跟您说。”
玲珑将他请到静室。林福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本册子,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他低声道:“这是我在周家染坊记的账,二十年的都在这里。”
玲珑接过册子翻看,心中一震。上面详细记录了每年进购的染料种类、数量、价格,以及实际使用的数量。两相对比,差距惊人——周家至少有三成的染料被以次充好,差价全进了管事的口袋。
更触目惊心的是最后几页,记着几批特殊的订单:“天启九年三月,北漠商队定染深青布五百匹,要求色牢度高,不褪色。”“天启十年七月,同批客商再定八百匹,加急,价高三成。”
林福指着这些记录道:“这些布匹,颜色深,耐磨,最适合做……军服。”他声音压得更低,“北漠人要这么多军服用布做什么,姑娘应该明白。”
玲珑合上册子,深吸口气:“林师傅,这些册子,您可还告诉过别人?”
“没有。”林福摇头,“我原本想留着防身,万一哪天周家要卸磨杀驴,也好有个凭据。”他苦笑,“没想到,先走的是我。”
“您做得对。”玲珑郑重道,“这些册子很重要,我先收着。您放心,在锦心阁,没人敢动您。”
送走林福,玲珑在灯下反复翻看那些册子。上面的记录与父亲的账本对得上,都是周家通敌的证据。她小心收好册子,心中已有计较。
次日,锦心阁染坊正式开工的消息传遍了京城。周家那边又气又急,管事的想方设法阻挠,甚至派人到染坊门口闹事。可玲珑早有准备,让李掌柜请了巡街的衙役来,每人塞了二两茶水钱,请他们“多关照”。
衙役们收了钱,自然尽心。周家的人一来,就被拦在外头,连门都进不去。几次下来,周家也消停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工匠流失。
这日玲珑正在锦心阁看新染出的样品,静婉表姐匆匆来了。她脸色有些发白,拉着玲珑到里间:“玲珑,我方才从母亲那儿听说,周家可能要对你下狠手。”
“怎么说?”
“周夫人昨日来府里找大舅母,说话间提到你,眼神狠毒得很。”静婉忧心忡忡,“她说‘一个商户之女,也敢跟周家作对,早晚让她知道厉害’。大舅母还附和了几句。”
玲珑听了并不意外,反而笑道:“她们也就只能嘴上逞强了。”她拉着静婉坐下,“表姐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静婉却摇头:“你别不当回事。周家如今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压低声音,“我偷听到,周夫人说要在太后寿诞上让你出丑,具体怎么没说,但肯定没安好心。”
太后寿诞?玲珑心中一动。这事她倒是知道,礼部月前就下了文书,要各商户进献贺礼。锦心阁也接到了通知,她正在准备一副“万寿无疆”的绣屏。
“多谢表姐提醒。”玲珑真诚道,“我会小心的。”
送走静婉,玲珑沉思片刻。太后寿诞是个机会,若能在寿宴上得了太后青眼,对父亲的案子大有裨益。可周家若要在那时使绊子,也确实麻烦。
正想着,青黛进来禀报:“姑娘,墨竹大哥来了,说公子有信。”
玲珑忙请墨竹进来。墨竹递上一封信,低声道:“公子让属下转告姑娘,周家近日与宫中某位嫔妃走动频繁,恐对姑娘不利。太后寿诞在即,姑娘务必谨慎。”
玲珑拆信看过,萧琰在信中提到,已安排人在宫中照应,让她不必过于担忧。但贺礼需精心准备,既要彰显手艺,又要合乎礼制。
“替我谢过公子。”玲珑将信收好,“也请公子保重身体。”
墨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公子查到,周家与北漠的往来,似与宫中某位贵人有关。具体是谁还在查,但姑娘近日若见到陌生北地人,要多加小心。”
这话让玲珑想起南下途中那些北漠死士。她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送走墨竹,玲珑坐在灯下出神。窗外雪还在下,院中那株老梅已结了花苞,在雪中点点红艳。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梅花香自苦寒来。
是啊,不经历风雪,哪来扑鼻香。周家越是逼迫,她越要开得灿烂。
“姐姐。”明轩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手炉,“娘让我给你送来的,说天冷,别冻着。”
玲珑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她拉着弟弟坐下,温声道:“明轩,等这些事都了了,姐姐送你去最好的书院读书,好不好?”
“好!”明轩眼睛亮晶晶的,随即又摇头,“但我要先帮姐姐把铺子做好。”
“傻孩子。”玲珑摸摸他的头,“读书是正事。铺子有姐姐呢,等你长大了,再来帮姐姐。”
明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道:“姐姐,今天先生夸我算学进步大,说我有经商的天分。”他小脸微红,“我说是姐姐教的,先生还问姐姐愿不愿意去学堂讲学呢。”
这话把玲珑逗笑了:“先生逗你呢。”她顿了顿,正色道,“不过明轩要记住,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做官,更是为了明事理、知是非。咱们沈家的冤屈,总有一天要靠着读书人手中的笔来昭雪。”
明轩重重点头,小脸上一片认真。姐弟俩又说了会儿话,玲珑才催他去睡。
夜深了,玲珑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任冷风拂面。雪已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庭院一片清辉。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悠长长。玲珑望着夜空,心中一片澄明。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父亲的账本,林师傅的册子,工匠们的支持,萧琰的助力,还有明轩和母亲——这些都是她前行的力量。
她轻轻关好窗,回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开始画绣样。太后寿诞的贺礼,她要绣一幅“松鹤延年”,寓意吉祥,针脚要细,配色要雅,更要融入沈家独有的“隐翠”针法。
这一绣,就绣到了东方既白。晨曦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绣架上,那松针鹤羽仿佛都活了过来,在光中微微颤动。
玲珑放下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战斗,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身后有家人,身旁有朋友,暗中有助力。这场仗,她一定要赢。
为了父亲,为了沈家,也为了那些被周家欺压的工匠和百姓。她深吸口气,眼中闪过坚定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