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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舆论造势:说书新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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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一的京城,年味渐浓。徐记茶楼这天格外热闹,二楼雅座早早就坐满了人,连楼梯口都挤着踮脚张望的茶客。
说书先生老郭今日换了身崭新的青布长衫,醒木一拍,满堂顿时安静下来。他捋了捋花白胡须,慢悠悠开口:“今日咱不说那老掉牙的《三国》《水浒》,说个新鲜出炉的段子——《黑心记》。”
这名字一出来,底下就有人窃窃私语。老郭不慌不忙,呷了口茶:“话说江南有户姓‘周’的绸缎商,家大业大,铺面开遍大江南北。”
二楼角落雅间里,玲珑正与苏婉晴、李静婉喝茶听书。听到这里,苏婉晴掩嘴轻笑:“这‘周’字用得妙。”玲珑端起茶盏,唇角微弯。
老郭继续说书,把那周姓商人家如何以次充好、克扣工匠、勾结贪官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说到工匠被拖欠工钱时,他声情并茂:“那林师傅干了二十年,家里老母病重,跪在账房前求支点工钱抓药,你猜管事的怎么说?”
“怎么说?”底下有茶客忍不住问。
老郭一拍醒木:“管事的翘着二郎腿说:‘东家手头紧,体谅体谅。实在不行,把你家闺女送来抵债!’”这话一出,满堂哗然。有个汉子拍桌而起:“太欺负人了!”
“可不是嘛。”老郭叹息摇头,“好在天理昭昭,这周家后来遭了报应。他家工匠纷纷投奔别处,铺子门可罗雀,最后啊——”他拖长语调,“被查出来勾结外敌,贪墨军饷,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醒木再拍,段子结束。茶客们却久久没散,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有人说:“这说的怎么听着像西市那家……”马上有人接口:“可不就是嘛,那家也姓周!”
雅间里,苏婉晴笑得前仰后合:“玲珑你听听,百姓心里都明白着呢。”玲珑放下茶盏:“这才刚开始。刘掌柜说,老郭这《黑心记》要连说七天,每天内容都不一样。”
“七天?”李静婉惊讶,“那周家不得气疯了?”
“气才好呢。”玲珑微笑,“他们越气,越容易露出破绽。”
果然,第二天这故事就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西市云锦坊的胡掌柜气得跳脚,派人去茶楼理论,却被茶客们轰了出来:“人家说书,碍着你们什么事了?难不成做贼心虚?”
消息传到周府时,周显正在喝药。听了管家禀报,他一口药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周夫人忙给他拍背,转头骂道:“定是沈玲珑那贱人搞的鬼!”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周显顺过气来,脸色阴沉,“去,请赵御史过府一叙。”
赵御史是周显的门生,掌管言路。可这回他却推说病了,连面都没露。管家回来禀报时,周显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连自己人都开始避嫌了。
与此同时,玲珑正在锦心阁后院见一个人。来的是个瘦小精干的中年人,姓孙,原是周家账房的二把手,因不肯做假账被排挤出来。
“孙先生请坐。”玲珑亲自斟茶,“听李掌柜说,您想见我?”
孙先生搓着手,有些局促:“沈姑娘,我在周家干了十五年,有些事……看不过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周家这些年做假账的记录,每一笔我都抄了下来。”
玲珑接过册子翻看,心中震动。这上面记载的假账手法之精妙,数额之巨大,远超她的想象。她合上册子,正色道:“孙先生将此物交给我,不怕周家报复?”
“怕。”孙先生老实点头,“可我更怕良心不安。”他苦笑,“这些年,看着周家坑害了多少人。沈老爷那事……我也知道些内情。”
这话让玲珑坐直了身子。孙先生压低声音:“当年那批皇绸,周显让账房做了两本账。一本是真的,记录用了次等丝料;一本是假的,做成沈老爷以次充好的样子。”他顿了顿,“那本假账,是我师父做的,做完没多久就‘病逝’了。”
玲珑握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孙先生继续道:“我师父临终前把这本真账交给我,让我有机会交给沈家人。可我一直不敢……”他眼圈发红,“我对不起沈老爷。”
“现在交也不晚。”玲珑温声道,“孙先生若愿意,可来锦心阁做事。账房正缺人手,待遇从优。”
孙先生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在城南开了间小杂货铺,够糊口了。”他起身作揖,“只求姑娘能扳倒周家,还那些被坑害的人一个公道。”
送走孙先生,玲珑在灯下久久看着那本账册。青黛进来添茶,见她神色凝重,小声问:“姑娘,可是账册有问题?”
“没问题,太没问题了。”玲珑轻声道,“我只是在想,周家作恶这么多年,为何直到现在才有人敢站出来。”
“因为姑娘带头了呀。”青黛理所当然道,“姑娘敢跟周家硬碰硬,那些受过欺负的人自然就有了底气。”
这话说得玲珑心头一暖。她笑着摇摇头:“我哪是带头,不过是……不得不为之。”她将账册收好,“对了,明轩呢?”
“小少爷在隔壁温书呢。”青黛笑道,“说是要考个功名,将来给姑娘撑腰。”
正说着,明轩捧着书进来了。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今日学堂里同窗都在议论《黑心记》,还有人来问我认不认识说书先生呢。”
玲珑忍俊不禁:“你怎么说?”
“我说不认识。”明轩挺起小胸脯,“但我心里知道,定是姐姐做的。”他凑过来小声道,“姐姐真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周家名声扫地。”
“这才哪到哪。”玲珑摸摸他的头,“舆论造势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在后面。”她想起萧琰信中提到的宫中动静,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三日后,《黑心记》的段子果然传进了宫里。这日皇帝在御花园散步,听见几个小太监躲在假山后学舌,说的正是段子里的台词:“那周掌柜贪得无厌,连给边关将士做冬衣的棉絮都要掺沙子……”
皇帝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随侍的大太监见状,厉声呵斥:“放肆!谁准你们在此胡言乱语!”
小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皇帝却摆摆手,问:“这故事从哪听来的?”
“回、回皇上,是宫外茶楼里流行的段子。”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道,“奴才听宫里采办的公公说的……”
皇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回到御书房,他召来暗卫统领:“去查查,宫外最近流传的这些故事,源头在哪。”
暗卫办事效率极高,次日就回了话:“启禀皇上,故事最初是从徐记茶楼传出的。说书先生姓郭,段子是一个年轻姑娘请他编的,那姑娘……是锦心阁的东家,沈玲珑。”
“沈玲珑?”皇帝觉得这名字耳熟。
大太监低声提醒:“就是前些日子,长公主提过的那个绣艺出众的姑娘。她父亲是江南绸商沈清远,七年前因皇绸案获罪。”
皇帝想起来了。他沉吟片刻:“这姑娘倒是胆子不小。”他看向暗卫,“周家的事,查得如何了?”
暗卫呈上一份密报:“周显确有贪腐嫌疑,且与北漠商人往来密切。另外……靖王殿下似乎也在暗中调查。”
听到“靖王”二字,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挥退暗卫,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时周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周显终于坐不住了,他亲自去了趟徐记茶楼,想找说书先生“谈谈”。可老郭早有准备,茶楼里坐着十几个壮汉,都是听了段子义愤填膺的百姓,自发来保护说书先生的。
周显见这阵仗,只得悻悻而归。路上马车又被一群孩童围住,孩子们拍手唱起童谣:“周家布,一扯就破;周家账,一笔就错;周家人,一见就躲……”
车夫挥鞭驱赶,反倒引来更多路人围观。周显在车里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露面。回到府里,他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老爷息怒。”管家战战兢兢劝道,“现在生气也无济于事,得想法子挽回名声。”
“挽回?怎么挽回?”周显冷笑,“沈玲珑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他忽然想起什么,“太后寿诞的贺礼准备得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备了一尊白玉观音,一对金丝楠木寿屏,还有……”管家报了一长串礼单。
周显打断他:“不够。去库房把那幅《瑶池赴会》绣屏取出来,那是前朝宫廷绣娘的真迹,太后定会喜欢。”
管家一惊:“老爷,那绣屏可是……”
“顾不上了。”周显疲惫地揉着额角,“只要太后肯为周家说句话,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玲珑也收到了宫里的消息——太后寿诞,点名要锦心阁进献绣品。传旨的太监笑眯眯道:“沈姑娘,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太后她老人家听说你绣艺了得,特意吩咐的。”
玲珑恭敬接旨,心里却明白,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周家定会在寿诞上做文章,她必须万分小心。
明轩听说姐姐要进宫献礼,既兴奋又担忧:“姐姐,宫里是不是很可怕?”玲珑笑着捏捏他的脸:“不可怕,就是规矩多些。”她顿了顿,“等姐姐回来,给你讲宫里的见闻。”
柳氏却是真的担心。夜里她来到女儿房里,握着玲珑的手:“娘听说周家也要进宫献礼,他们定会想法子为难你。”她眼圈泛红,“要不……咱们不去了?”
“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玲珑温声安慰,“况且这是太后的旨意,岂能违抗?”她给母亲披好外衣,“您放心,女儿心里有数。萧公子也安排了人在宫中照应,不会有事。”
提到萧琰,柳氏神色稍缓:“那位萧公子……倒是个可靠的。”她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玲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脸微微一红:“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柳氏才回房休息。玲珑独自坐在灯下,拿出为太后准备的绣样细看。这是一幅《百鸟朝凤》的绣屏,凤凰用的是沈家独传的“隐翠”针法,阳光下会泛出七彩光泽。
她抚过绣样上精细的纹路,心中默念:父亲,女儿定不会辱没沈家的手艺,也不会让您含冤莫白。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玲珑吹熄灯,却无睡意。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她忽然想起萧琰信中的那句话:“风波将至,吾与尔共担。”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让她心头一暖。这场仗,她不是一个人在打。
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是巡夜的更夫。京城在夜色中沉睡,可暗处的涌动从未停歇。玲珑闭上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明日还要去见徐姑姑,请教宫中绣品的规矩。太后寿诞在即,每一针每一线都不能出错。而周家那边,想必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这场较量,已经从市井延伸到了宫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