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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宫中助力:太后寿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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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这日,天还没亮透,永安伯府已经忙碌起来。玲珑换上昨日送来的宫装,淡青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素银蝴蝶簪,清雅又不失礼数。
柳氏亲自为女儿整理衣襟,眼圈微红:“进了宫要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听多看。”玲珑握了握母亲的手:“娘放心,女儿晓得。”明轩也早早起来了,揉着眼睛递过来一个小荷包:“姐姐,这是我昨儿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玲珑接过荷包,心头一暖。正说着,王氏领着王若兰过来了。王氏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绛紫色遍地金通袖袄,头上金钗步摇叮当作响,瞧着倒像是她要进宫似的。
“玲珑这身打扮太素净了。”王氏打量几眼,假意关切,“进宫面见贵人,该穿鲜亮些才是。”王若兰在一旁酸溜溜道:“表妹怕是没准备鲜亮衣裳吧?要不我借你一身?”
玲珑微微一笑:“谢舅母表姐好意。宫中规矩,未嫁女不宜过于艳丽,这样正好。”她福了福身,“时辰不早,玲珑先出门了。”
马车早已候在府外,青黛捧着礼盒跟在身后。那礼盒里装着的正是《百鸟朝凤》绣屏,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车夫是萧琰安排的人,稳重可靠,一路将马车赶得又平又稳。
到了宫门外,早有引路太监候着。那太监四十来岁模样,面白无须,笑眯眯道:“沈姑娘这边请,太后她老人家特意吩咐了,让姑娘直接去慈宁宫偏殿候着。”
玲珑悄悄塞过去一个荷包:“有劳公公。”太监掂了掂分量,笑意更深:“姑娘客气。今儿寿宴热闹,周家也来了人,姑娘心里有个数。”
这话是提醒了。玲珑会意点头,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皇宫比她想象的还要恢弘,朱墙金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皇家威严。路上遇见几个宫女太监,都低眉顺眼快步走过,规矩森严。
慈宁宫偏殿已候着几位命妇和官家小姐,见到玲珑进来,目光各异。有好奇打量的,有不屑一顾的,也有善意微笑的。玲珑谁也不认识,只安静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不多时,外头传来喧哗声。周夫人领着周文雅进来了——那是周显的嫡女,年方十五,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把所有首饰都戴头上。母女俩一进来就吸引了众人目光,周夫人与几位相熟的命妇寒暄,声音不小:“太后仁慈,特意召见,咱们周家自当尽心……”
正说着,徐姑姑进来了。这位老绣娘在宫中地位超然,连周夫人都要起身行礼。徐姑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玲珑身上,温和道:“沈姑娘,太后要看看你的绣品,随我来吧。”
玲珑起身捧着礼盒跟上。周文雅见状,撇撇嘴小声道:“一个商户女,也配在太后跟前露脸?”周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穿过回廊来到正殿,殿内温暖如春,金丝炭烧得正旺。太后端坐正中,六十余岁年纪,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眼神却清明锐利。两旁坐着几位妃嫔,下首是长公主和几位王妃命妇。
玲珑按规矩行了大礼,太后温声道:“平身吧。早听长公主提起你绣艺了得,今日哀家倒要瞧瞧。”玲珑恭敬呈上礼盒,徐姑姑接过,小心打开锦缎。
绣屏展露的瞬间,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那《百鸟朝凤》图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凤凰羽毛用了“隐翠”针法,随着角度变换泛出七彩光泽。百鸟姿态各异,或飞或栖,栩栩如生,连羽毛纹理都清晰可见。
太后微微倾身细看,眼中露出赞赏:“这针法是沈家独传的‘隐翠’吧?哀家年轻时见过一次,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她看向玲珑,“你多大了?”
“回太后,民女十七。”玲珑垂首答话,声音清亮平稳。
“十七岁有这般手艺,难得。”太后点头,“听说你还开了铺子,生意做得不错?”
玲珑斟酌着回答:“托太后洪福,锦心阁勉强维持。民女想着,女子也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能总倚靠他人。”
这话说得得体,太后眼中笑意更深。长公主在一旁笑道:“母后不知,这丫头可不简单。她铺子里的‘锦心彩’如今在京里颇有名气,连礼部采办都找她呢。”
正说着,外头通传周家献礼。周夫人领着周文雅进来,奉上一尊白玉观音和一架绣屏。那绣屏展开,是幅《瑶池赴会》,绣工确实精湛,用的是前朝宫廷绣法。
太后看了看,淡淡道:“绣得不错。”却没再多言。周夫人脸上笑容僵了僵,又奉上礼单,上面罗列了各色珍玩,价值不菲。
便在此时,周文雅忽然开口道:“太后娘娘,臣女听说沈姑娘的父亲当年因皇绸案获罪,这样的罪臣之女,怎配在娘娘寿诞献礼?”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玲珑心头一紧,却见太后神色未变,只淡淡瞥了周文雅一眼:“哀家今日寿诞,不想听这些。”她转向周夫人,“周家教女,还需多费心。”
周夫人脸色煞白,连忙拉着女儿跪下请罪。太后摆摆手让她们退下,这才看向玲珑:“你父亲的事,哀家略有耳闻。你且说说,你如何看待此事?”
玲珑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她跪下,声音依然平稳:“回太后,父亲在世时常教导民女,做人要诚信为本。父亲若真有罪,民女无话可说;但若有人诬陷,民女身为子女,当竭尽全力为父洗冤。”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父亲临终前留下遗言,让民女好好照顾母亲弟弟,莫要报仇。可民女……民女实在做不到眼看父亲蒙冤。”
这番话情真意切,又不失分寸。殿内几位妃嫔都露出同情之色。太后沉默片刻,轻叹道:“倒是个孝女。”她示意徐姑姑扶玲珑起来,“你父亲的事,哀家会过问。若真有冤屈,定会还他清白。”
玲珑再拜谢恩,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长公主递过帕子,温声道:“好孩子,别哭了。太后既说了会过问,你且安心。”
寿宴正式开始,玲珑被安排在末席。菜肴精致,歌舞升平,她却无心欣赏,心中反复回味太后的话。正出神间,一个小宫女悄悄过来,低声道:“沈姑娘,靖王殿下让奴婢传话,说姑娘今日应对得体,殿下很欣慰。”
玲珑抬眼望去,见对面男宾席上,萧琰正与几位皇子说话。他今日穿了身月白亲王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偶尔咳嗽几声,真是一副病弱模样。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萧琰抬眼看来,微微颔首。
宴至中途,太后兴致颇高,命人将玲珑献的绣屏挂在殿中供众人欣赏。那绣屏在灯火下越发璀璨,引来一片赞叹。有位老王妃笑道:“这绣工,比宫里绣娘也不差。太后若喜欢,不如让这丫头常进宫陪您说话解闷?”
太后笑着点头:“这主意好。玲珑,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你可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顺便指点指点宫里那些小绣娘。”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玲珑连忙起身谢恩。周夫人那边脸色更难看,周文雅更是气得绞紧了帕子。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玲珑随着众人出宫,在宫门外遇见了也要上马车的周夫人母女。周文雅狠狠瞪了玲珑一眼,却被母亲拽进车里。车帘放下前,玲珑听见周夫人低斥:“还嫌不够丢人?”
青黛扶着玲珑上了自家马车,一坐定就忍不住笑:“姑娘今日可算扬眉吐气了!您没瞧见周家母女那脸色,跟吃了黄连似的!”
玲珑却没什么喜色,只轻声道:“今日是侥幸。太后仁慈,才肯听我说话。”她掀开车帘,看着渐远的宫门,“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回到伯府,柳氏和明轩早等在二门。见女儿平安归来,柳氏这才松了口气。明轩急着问:“姐姐姐姐,宫里什么样?太后凶不凶?”
“宫里很大,太后很慈祥。”玲珑摸摸弟弟的头,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这是宫里的桂花糖,太后赏的,给你吃。”
明轩欢天喜地接过糖,又问了许多问题。玲珑耐心一一回答,只略去周家刁难那段。柳氏听女儿说太后允诺过问沈家案子,激动得直抹泪:“你父亲在天有灵,定会保佑咱们。”
正说着,王氏带着王若兰过来了。王氏脸上堆着笑,语气却酸溜溜的:“玲珑今日可露脸了,太后都夸你呢。往后进了宫,可别忘了提携提携你表姐。”
玲珑浅浅一笑:“舅母说笑了,玲珑不过是侥幸得太后青眼,哪敢说提携。”她顿了顿,“今日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
王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走了。王若兰跟在母亲身后,回头狠狠瞪了玲珑一眼。青黛小声嘀咕:“瞧她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随她去。”玲珑不在意地摇摇头。她更在意的是,太后虽说了会过问,但何时过问、怎么过问,都是未知数。而周家经此一事,定会更恨她入骨。
夜里,玲珑在灯下写信给萧琰,详细说了今日宫中情形。信末她写道:“太后仁慈,允诺过问,然周家必不甘心。望公子保重,静待时机。”
信送出去后,她独坐窗前。月光如水,洒了满地清辉。院中那株老梅今夜开了第一朵花,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玲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梅花耐寒,越冷越香。如今的她,不正像这寒梅么?在风雪中艰难绽放,却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她轻轻关窗,吹熄了灯。明日还要去锦心阁,林师傅新调出的“雪青”色要过目,苏姐姐约了谈开分店的事,静婉表姐说要来学算账……
日子还要继续过,路还要继续走。但她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路不再是她一个人走了。太后、长公主、萧琰,还有那些支持她的人,都在身后。
她闭上眼,渐渐沉入梦乡。梦中,她看见父亲站在开满梅花的庭院里,笑着对她招手。而那株老梅,花越开越盛,香飘十里。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到来。而属于沈家的春天,似乎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