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皇帝的态度 ...
-
腊月十五这日清晨,靖王府来了位特殊的客人——御前大太监李德全。这位伺候皇帝三十年的老太监笑眯眯地传了口谕:“皇上请靖王殿下即刻进宫,有要事相询。”
萧琰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玉箸,神色平静:“有劳公公,容我更衣。”他转身时与墨竹交换了个眼神,墨竹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
马车驶向皇宫的路上,萧琰闭目养神,脑中飞快盘算着皇帝突然召见的用意。太后寿诞刚过三日,周家昨日在朝会上弹劾他“结交商贾,有损皇家体面”,虽然被皇帝压下了,但这事显然没完。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暖,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萧琰进来行礼,他放下朱笔,淡淡道:“平身吧。赐座。”李德全搬来锦凳,又悄无声息退到门外守着。
皇帝打量这个儿子许久,才开口:“太后寿诞那日,你与沈家那丫头有往来?”这话问得直接,萧琰心中一动,面上却恭敬:“回父皇,儿臣与沈姑娘确有几面之缘。她父亲沈清远的案子,儿臣觉得有些疑点,故而暗中查访。”
“哦?”皇帝端起茶盏,“查到了什么?”
萧琰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奏折,双手奉上:“这是儿臣查到的部分证据,请父皇过目。”他没有急着说周家通敌的事,先从周显贪墨军饷入手——这事相对容易查证,也不会打草惊蛇。
皇帝接过奏折,翻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某处时,忽然重重一拍御案:“好个周显!朕如此信任他,他竟敢如此!”
奏折上详细记录了周显在近三年军饷拨付中做的手脚:虚报兵员数额,克扣粮草银两,甚至将淘汰的军械翻新后高价卖回兵部。每笔账目都对应着具体时间、经手人、银钱流向,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皇帝震怒之后,很快冷静下来。他盯着萧琰:“这些证据,从何而来?”
“部分来自沈清远留下的账本,部分来自周家旧仆的证词,还有兵部几位耿直官员暗中提供的记录。”萧琰顿了顿,“儿臣已核实过,确凿无误。”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皇帝起身踱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皑皑白雪。良久,他才沉声道:“周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贸然动手,恐生变故。”
“儿臣明白。”萧琰也站起身,“所以儿臣只将部分证据呈上。完整的证据链还在收集中,特别是……”他略作停顿,“周显与北漠往来的证据。”
皇帝猛地转身:“北漠?”他眼中寒光一闪,“可有实证?”
萧琰又呈上第二本奏折:“这是沈清远账本中关于北漠商队订购军服用布的记录,以及周家染坊老师傅的口供。另外,儿臣查到周显之子周文博,最近与几个北漠商人往来密切。”
皇帝快速翻阅奏折,脸色越来越沉。当他看到“北漠王庭死士截杀沈玲珑”那段时,眼中终于闪过杀意:“他们竟敢动用死士在大周境内行凶!”
“是。”萧琰低声道,“儿臣已派人暗中保护沈姑娘。只是周家狗急跳墙,恐再生事端。”
皇帝坐回御案后,手指敲着桌面,这是他在深思时的习惯动作。萧琰安静等着,心中明白,皇帝在权衡——周家确实该死,可一旦动手,朝堂必然震动,牵连甚广。
“你继续查。”皇帝终于开口,“务求证据确凿,一击必中。朕会暗中配合你。”他顿了顿,“至于沈家那丫头……太后对她颇为赏识,你且护着她些。她父亲的案子,若周显伏法,自然可以重审。”
这话已是明示。萧琰心中暗松一口气,躬身道:“儿臣遵旨。”
正要告退,皇帝忽然又道:“琰儿,你今年二十了吧?”这声“琰儿”叫得萧琰一怔——皇帝已有多年不曾这样唤他。
“是,儿臣腊月生辰已过。”
“嗯。”皇帝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母亲去得早,朕这些年……对你疏于照拂。”他摆摆手,制止萧琰开口,“等这事了结,朕会好好考虑你的嗣位问题。你虽体弱,但心思缜密,堪当大任。”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萧琰心中震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儿臣不敢当,只愿为父皇分忧。”
从御书房出来,冬日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萧琰抬手遮了遮,袖中那两份奏折的副本还带着体温。李德全送他出宫,路上低声道:“殿下今日表现极好。皇上这些年,其实一直惦记着淑妃娘娘。”
淑妃是萧琰生母,出身江南商户,当年也是因一桩冤案牵扯,郁郁而终。萧琰脚步微顿,对李德全点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回到王府,墨竹已在书房等候。听了宫中情形,他眼睛一亮:“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萧琰却摇摇头:“父皇虽动怒,但顾虑仍多。周家在军中、地方都有势力,真要连根拔起,需从长计议。”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信给玲珑。将皇帝的态度简要说明,又提醒她近日务必小心,周家可能会做最后一搏。信末他写道:“太后既允诺过问,你可适时递上状纸。时机将至,望珍重。”
信送出去后,萧琰又召来几个心腹,布置下一步行动。既然皇帝默许,很多事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他吩咐暗卫加强对周家各处的监视,特别是与北漠的往来。
“还有一事。”萧琰叫住要退下的暗卫首领,“查查周家与宫中哪位嫔妃走得近。太后寿诞那日,周文雅敢当众发难,必有倚仗。”
暗卫领命而去。萧琰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腊月的天黑得早,不过申时,暮色已笼罩庭院。院中那株老梅开了零星几朵,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玲珑院子里也有株老梅,这个时节该开花了。那姑娘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锦心阁核对账目,还是在灯下绣花?抑或是……在担心弟弟明轩的安危?
想到明轩,萧琰眉头微皱。周家若真要动手,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确实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他唤来墨竹:“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沈明轩,尤其是他上下学的路上。”
“属下明白。”墨竹应下,又道,“公子,还有一事。咱们在周家钱庄的眼线传来消息,周显最近在暗中变卖产业,像是要转移资产。”
“想跑?”萧琰冷笑,“他跑不了。通知户部,所有银钱往来严加核查,特别是大额交易。”他站起身,“另外,让御史台那几个咱们的人,明日上折子弹劾周显纵子行凶、治家不严。先把水搅浑。”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周府书房里,周显对着账本愁眉不展。管家低声禀报:“老爷,城南两处田庄、西市三间铺面都已找到买家,只是价格压得低……”
“低就低,尽快出手。”周显烦躁地挥手,“现银要紧。”他揉着额角,“北漠那边有回信吗?”
“还没有。”管家犹豫道,“老爷,咱们真要……真要投靠北漠?那可是叛国啊!”
“叛国?”周显苦笑,“不叛国,等着满门抄斩吗?”他眼中闪过狠色,“沈玲珑那贱人,还有萧琰……他们逼我的!”
同一时刻,永安伯府听雨轩里,玲珑刚看完萧琰的信。她将信纸就着烛火烧了,灰烬落在瓷盏里,很快冷却。青黛小声问:“姑娘,萧公子怎么说?”
“皇上已经知情,让我们等时机。”玲珑轻声道,“但周家可能会狗急跳墙。”她走到窗边,望着隔壁院子——明轩房里还亮着灯,小家伙应该还在温书。
柳氏端着安神茶进来,见女儿神色凝重,担忧道:“可是有什么难处?”玲珑接过茶,温声安慰:“没有,娘别担心。只是生意上有些琐事。”
她没敢告诉母亲实情。有些风雨,她一个人扛就够了。
腊月十六,朝会上果然出了事。三位御史联名弹劾周显纵子行凶、贪墨渎职,虽然证据不算充分,但言辞激烈,引得朝堂哗然。周显当庭反驳,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冷眼旁观,最后各打五十大板:“无实证之事,不得妄议。周爱卿也要管束家人,莫要落人口实。”这话看似维护周显,实则埋下伏笔。
下朝后,几位与周显交好的官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忧心忡忡:“皇上今日态度不对啊……”另一人低声道:“听说靖王最近在查周家,咱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撇清关系?”有人冷笑,“上了周家这条船,还想下去?晚了!”
这些话传到萧琰耳中,他只是一笑置之。狗咬狗的时候还没到,等真正撕破脸,那才叫精彩。
午后,玲珑依约进宫陪太后说话。慈宁宫里暖意融融,太后正在看绣样,见她来了,笑着招手:“来,帮哀家瞧瞧,这花样绣在枕套上可好?”
玲珑上前细看,那是个“福寿双全”的图案,绣工精致,但配色稍显俗艳。她委婉道:“太后若用在寝具上,不妨用些淡雅颜色,更助安眠。”
“说得在理。”太后点头,让宫女记下。又闲聊几句,她忽然问:“你父亲那案子,状纸可准备好了?”
玲珑心中一凛,恭敬道:“回太后,已经备好。只是……民女担心牵连过广,反而不美。”
“你倒谨慎。”太后看她一眼,“放心,哀家既然说了会过问,自然有分寸。你把状纸递到都察院,哀家会让人留意。”
这是明示了。玲珑当即跪谢:“太后恩德,民女没齿难忘。”
从慈宁宫出来,徐姑姑送她到宫门。路上低声道:“姑娘好福气,太后许久不管这些事了。周家这次,怕是到头了。”她又提醒,“只是要小心,周家那位在宫里的靠山,不会坐视不理。”
“多谢姑姑提点。”玲珑记在心里。出宫后,她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锦心阁。
铺子里生意正好,年关将近,来买布做新衣的人络绎不绝。林师傅新染的“雪青”色大受欢迎,已经断货了。苏婉晴也在,正帮着招呼客人,见玲珑来了,笑道:“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李掌柜要急疯了——好几个大单子等着你定夺呢。”
玲珑被她拉进后院,果然见李掌柜捧着账本等着。两人核对完账目,已是黄昏。苏婉晴留下用晚饭,席间说起朝中传闻:“我爹说,周家最近在朝中很不好过,好几个官员都和他们划清界限了。”
“树倒猢狲散罢了。”玲珑淡淡道。她想起萧琰信中所说,皇帝虽有意动周家,但顾虑仍多。这场仗,还没到决胜的时候。
饭后送走苏婉晴,玲珑独自在灯下写状纸。这是为父亲申冤的正式文书,需字字斟酌,句句在理。她写写停停,反复修改,直到三更天还没写完。
青黛进来添茶,心疼道:“姑娘明日再写吧,仔细伤了眼睛。”玲珑揉揉发酸的手腕,忽然问:“明轩睡了吗?”
“早睡了,睡前还背了段书呢。”青黛笑道,“小少爷最近用功得很,先生说开春可以下场试试童生试了。”
玲珑眼中露出笑意。弟弟出息,她再累也值得。正要歇息,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是墨竹来了。
墨竹脸色凝重,递上一封信:“姑娘,公子让属下连夜送来。周家……可能要对小少爷下手。”
玲珑心头一紧,拆信看过,脸色发白。萧琰在信中说,暗卫截获了周家与某位江湖人物的密信,对方开价五千两,要绑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虽未指名道姓,但时间、地点都与明轩吻合。
“姑娘别急,公子已加派人手。”墨竹低声道,“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公子建议,这几日让小少爷称病在家,暂不去学堂。”
玲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我明日就安排。”她顿了顿,“也请转告公子,玲珑谢他援手。这份情,玲珑记下了。”
送走墨竹,玲珑再也无心写状纸。她走到隔壁院子,轻轻推开明轩的房门。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稚嫩。玲珑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心中涌起无限怜惜。
父亲去时,明轩才五岁。这些年,她既当姐又当娘,好不容易把弟弟拉扯大。若明轩有个三长两短……她不敢想下去。
“姐姐?”明轩迷迷糊糊睁开眼,“你怎么还没睡?”
“姐姐来看看你。”玲珑柔声道,“明轩,明日咱们不去学堂了,在家温书好不好?”
明轩揉揉眼睛:“为什么呀?先生明日要讲《孟子》呢。”
“姐姐……姐姐想让你在家陪陪娘。”玲珑找了个借口,“娘最近身子不太爽利。”
明轩立刻坐起来:“娘病了?那我不去了,在家陪娘!”小家伙一脸紧张,逗得玲珑心里发酸。她摸摸弟弟的头:“娘没事,就是有些咳嗽。你快睡吧。”
哄睡明轩,玲珑回到自己房里,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寒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冷。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
天快亮了,而风暴,也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