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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三司会审(一) ...

  •   腊月廿五这日清晨,刑部衙门外早早聚满了人。百姓们听说今日三司会审周显案,都想来看看这轰动京城的大案如何了结。茶摊卖水的、卖早点的生意格外好,连对面酒楼二楼雅座都被人包了——都是些不便露面的官员家眷。

      辰时正,衙役打开大门,放百姓入内旁听。公堂正上方悬着“明镜高悬”匾额,三张大案并排而设,刑部尚书张大人居中,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居左,大理寺卿李大人居右。三位主审官均已就座,个个神色肃穆。

      玲珑在偏厅等候传唤,文老先生陪在她身边,低声做着最后的提点:“姑娘记住,无论对方如何激将,都要沉住气。事实胜于雄辩,咱们证据确凿,不怕他们狡辩。”玲珑点头,手心却微微出汗。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袄裙,发间簪着白绒花,一身孝服打扮。

      巳时初,三声鼓响,庭审开始。周显被衙役带上公堂,虽已停职,仍穿着紫色官服,只是去了乌纱帽。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堂上三位主审时,在张、王二人脸上略有停留。

      萧琰坐在旁听席首位,今日穿了身亲王常服,面色依旧苍白,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他身旁坐着几位官员,都是朝中清流,特意来听审以示支持。

      “带苦主沈玲珑。”刑部尚书张大人一拍惊堂木。玲珑深吸口气,稳步走进公堂。她先向三位主审行礼,又向萧琰行礼,动作端庄得体,引来旁听百姓一阵低语赞叹。

      张大人问过姓名籍贯,便道:“沈氏,你将所告之事、所呈证据一一陈述。”玲珑从青黛手中接过状纸,声音清亮平稳:“民女沈玲珑,状告户部侍郎周显三桩大罪:其一,七年前陷害民女父亲沈清远,致其蒙冤而死;其二,贪墨军饷、以次充好、祸国殃民;其三,勾结北漠、私通敌国。”

      每说一桩,公堂上便是一阵骚动。周显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说本官陷害,可有证据?”

      “有。”玲珑呈上第一份证据,“这是民女父亲留下的账本,详细记录了当年皇绸订单的真实情况,以及周大人如何指使调换布料、侵吞差价。”文老先生上前,将账本副本呈给三位主审。

      张大人翻开账本看了看,眉头微皱。王大人接过细看,忽然道:“这账本纸张崭新,墨迹也不像七年旧物。沈氏,你如何证明这是真品?”

      这话问得刁钻。旁听席上,萧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玲珑却不慌不忙:“大人明鉴,账本原本因藏于墙中,受潮严重,民女已请装裱师傅处理过。但内页字迹,可请书法大家鉴定。”她顿了顿,“另外,民女父亲记账有个习惯——每页右下角都用暗笔记下页码。请大人细看,这些暗记是否连贯。”

      三位主审凑近细看,果然每页右下角都有极淡的墨点,连起来正是页码顺序。这种细节,若非真账本,绝难伪造。张大人与王大人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说话。

      周显见状,高声道:“就算账本是真,又如何证明是本官指使?沈清远自己做假账,还想栽赃本官!”

      “周大人莫急。”玲珑又呈上第二份证据,“这是当年经手此案的文仲平老先生记录的案卷疑点。文老先生可作证,当年案卷有多处矛盾,却无人深究。”文老先生被传上堂,将当年疑点一一陈述,条理清晰,无可辩驳。

      周显脸色发青,正要反驳,旁听席上站起一位官员:“下官兵部郎中刘文远,有话说。”这位刘大人是周显门生,此刻显然是来助阵的。他拱手道:“三位大人,文仲平已退休多年,记忆难免有误。且他当年只是小小文书,如何能判断案卷真伪?下官以为,单凭一人之言,不足为证。”

      文老先生不慌不忙:“刘大人说的是。所以老朽还带来了这个——”他从袖中取出几页泛黄的纸,“这是当年案卷的草稿,上面有张大人、王大人的批注。请三位大人比对,与正式案卷可有出入?”

      张、王二人脸色顿时变了。那草稿上确有他们的笔迹,但正式案卷却被修改过几处关键。这事若深究,他们也要担责。张大人咳嗽一声:“此乃细枝末节,与本案关联不大。继续说正题。”

      萧琰这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张大人,案卷真伪事关重大,岂是细枝末节?既然有疑点,就当查清。”他看向刘文远,“刘大人若觉文老先生记忆有误,可请当年其他经手官员作证。本王已请来三位,就在衙外等候。”

      刘文远顿时语塞。周显见状,咬牙道:“就算案卷有疑,也不能证明是本官陷害!沈清远当年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说到人证物证——”玲珑接过话头,“民女也找到了当年关键证人。”她转向堂上,“请传林氏上堂。”

      林娘子被衙役扶上公堂。这位沈家旧仆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虽然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神情镇定。她跪下磕头,声音清晰:“民妇林氏,原是沈家绣娘。七年前那批皇绸,民妇亲眼所见,用的全是上等丝料,绝无以次充好。”

      周显厉声道:“你是沈家旧仆,自然替旧主说话!说不定是被沈玲珑收买了!”

      林娘子抬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周大人,民妇若被收买,何须等到今日?这七年,民妇隐姓埋名,在静心庵出家,日夜为老爷诵经祈福。若非姑娘找来,民妇至死都不敢说出真相。”她解开衣襟,露出肩上一道旧伤疤,“这是当年追查真相时,被人所伤。若非徐嬷嬷相救,民妇早已没命。”

      那道伤疤狰狞可怖,看得旁听百姓倒抽凉气。有位大娘抹泪道:“作孽啊!把人逼成这样!”

      周显还要再说,玲珑又呈上第三份证据:“这是周家染坊老师傅林福的口供,详细记录了周家如何以次充好、贪墨差价。另有七位从周家工坊跳槽的工匠联名作证,控诉周家克扣工钱、盘剥工匠。”厚厚一沓证词呈上,每份都有画押手印。

      三位主审翻阅证词,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工匠来自不同工坊,证词却能互相印证,细节对得上,显然不是临时编造。张大人沉吟道:“这些工匠证词……确实详实。”

      王大人却道:“工匠与东家有隙,证词难免偏颇。且他们都是沈玲珑高价挖去的,有为新主说话的嫌疑。”

      这话偏袒得明显。旁听席上已有百姓不满,窃窃私语。萧琰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喊:“老奴愿作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太监在侍卫搀扶下走进公堂。他颤巍巍跪下:“老奴李德福,原内务府采办太监,愿为沈姑娘作证。”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七年前那批皇绸,周显给了老奴五百两银子,让老奴在验收时睁只眼闭只眼。老奴贪财,答应了……这些年,良心不安啊!”

      这话如晴天霹雳!周显猛地站起,指着李德福:“你、你血口喷人!”李德福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是一叠银票和一本小册子:“这是当年周显给老奴的银票,票号可查。这本册子,记着周显这些年贿赂内务府的每一笔账……”

      公堂上顿时炸了锅。三位主审面面相觑,张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他看向周显,“周大人,李德福所言,你可有话说?”

      周显脸色惨白,额头沁出冷汗,却仍强撑着:“这老太监定是被沈玲珑收买了!他早年因贪墨被逐出内务府,怀恨在心,故意陷害本官!”

      “是不是陷害,查过便知。”萧琰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户部钱庄的账目记录,显示周显在案发前后,确有数笔大额银钱支出,时间、数额都与李德福所说吻合。另外——”他又取出一叠纸,“这是周家与北漠商人往来的书信副本,部分已破译,内容涉及军情刺探、物资走私。”

      最后这份证据,才是致命一击。勾结外敌,是诛九族的大罪!周显浑身颤抖,指着萧琰:“你、你伪造证据!靖王殿下,你与沈玲珑勾结,陷害忠良!”

      萧琰神色平静:“是不是伪造,可请精通北漠文字的鸿胪寺官员鉴定。周大人若觉冤枉,也可提供反证。”他转向三位主审,“本王建议,今日庭审到此为止。证据繁多,需时间核实。三日后继续审理,如何?”

      张、王二人巴不得如此,连忙点头。李大人却道:“证据确凿,周显罪责难逃。当堂收押,以待后续审理。”这位大理寺卿素来刚正,话说得毫不客气。

      最后折中,周显暂不收押,但需在府中禁足,不得外出。退堂时,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说周家这次完了。玲珑在文老先生和青黛陪同下走出衙门,外头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姑娘今日应对极好。”文老先生低声道,“不过接下来才是硬仗。周家党羽定会反扑,那些证据他们也会想方设法推翻。”玲珑点头:“我明白。先生,三日后……”

      “三日后,咱们见招拆招。”文老先生眼中闪过精光,“老朽已想到他们可能如何狡辩,今晚咱们再仔细推演。”

      正说着,萧琰从衙门出来。他走到玲珑面前,温声道:“今日辛苦你了。”玲珑福身:“多谢殿下相助。”萧琰虚扶一把,压低声音:“周显不会坐以待毙,这两日务必小心。我已加派人手保护伯府和锦心阁。”

      玲珑心头一暖,正要道谢,忽然听见一阵喧哗。转头看去,只见周显正被家丁簇拥着上马车,脸色铁青,眼神狠毒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青黛吓得一哆嗦,抓紧玲珑的衣袖。萧琰往前一步,挡住玲珑身前,淡淡道:“周大人好走。”周显冷哼一声,摔上车帘。马车疾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姑娘别怕。”文老先生捻须道,“他如今已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话虽如此,玲珑心中却隐隐不安。周显那眼神,让她想起困兽——越是濒死,越会疯狂反扑。

      回到伯府,柳氏和明轩早等在二门。见女儿平安归来,柳氏才松了口气,拉着她上下打量:“可有人为难你?”玲珑摇头:“没有,娘别担心。”明轩仰着小脸:“姐姐,我听青黛说了,你把周显说得哑口无言!姐姐真厉害!”

      玲珑摸摸弟弟的头,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今日虽占了上风,但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她想起萧琰说的,周显不会坐以待毙——那么,他会如何反扑?

      当夜,玲珑与文老先生又在书房商议到深夜。两人将周家可能的手段一一列出,逐条准备应对之策。文老先生道:“最可能的是攻击证人。林娘子、李德福、那些工匠,都会被他们盯上。咱们得把证人保护好。”

      玲珑点头:“萧公子已安排了。”她顿了顿,“先生,那些北漠书信……真是萧公子查到的?”文老先生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靖王殿下这些年看似深居简出,暗中却没闲着。他能查到这些,不足为奇。”

      这话让玲珑心头微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萧琰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那个病弱的贵公子,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实力和秘密?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已是二更。文老先生告辞离去,玲珑却无睡意。她推开窗,望着夜空中的寒星,脑中思绪纷杂。父亲、周显、萧琰……这些人的身影在眼前交织,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姐姐。”明轩抱着枕头出现在门口,小脸怯怯的,“我睡不着。”玲珑心中一软,招手让他进来。姐弟俩挤在一张榻上,明轩小声问:“姐姐,爹爹的案子……真的能平反吗?”

      “能的。”玲珑搂紧弟弟,“姐姐一定让爹爹清清白白地走。”明轩往她怀里蹭了蹭:“等爹爹平反了,咱们回江南老宅看看,好不好?我想看看爹爹长大的地方。”

      “好。”玲珑轻声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姐姐带你和娘回江南。咱们把老宅修葺一新,在院子里种满爹爹最喜欢的桂花。”

      明轩在她怀里渐渐睡去,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枯叶沙沙作响。寒冬还未过去,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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