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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三司会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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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这日,京城飘起了细雪。刑部衙门外的人群却比三日前更多了,百姓们揣着手炉、裹着厚袄,在雪地里跺着脚等候,个个伸长脖子往衙门里瞧。
辰时三刻,衙门大开。百姓们蜂拥而入,把个旁听席挤得水泄不通。今日连二楼回廊都站满了人,多是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管事仆役。茶摊老板在衙门外支起大锅卖姜茶,生意好得忙不过来。
公堂之上,三位主审官已就座。张大人今日神色格外严肃,王大人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只有李大人依旧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萧琰坐在旁听席首位,手中捧着暖炉,偶尔轻咳两声,目光却锐利如鹰。
巳时正,三声鼓响。周显被带上公堂时,脸色比三日前更加阴沉,眼下乌青明显,显然这几日没睡好。他今日换了身深蓝常服,去了官袍,气势已弱了三分。
“带证人李德福。”张大人一拍惊堂木。老太监李德福颤巍巍走上公堂,今日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周显。
周显冷笑一声:“李公公,你收了沈玲珑多少银子,来此作伪证?”李德福浑身一抖,扑通跪倒:“老奴、老奴不敢作伪证……”萧琰这时温声开口:“李公公,你既已来此,便将所知如实道来。父皇有旨,坦白从宽。”
这话给了李德福勇气。他深吸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册子:“这、这是老奴这些年在内务府记的账。周显周大人……自天启五年起,共贿赂内务府采办太监七人,银钱合计三万八千两。”他翻开册子,一页页念着时间、地点、金额,每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公堂上一片哗然。旁听百姓窃窃私语:“三万八千两!够咱们普通人家过几辈子了!”“怪不得周家那么有钱,原来都是贪来的!”
周显脸色铁青,厉声道:“胡言乱语!这册子定是你伪造的!”李德福老泪纵横:“周大人,您忘了?天启六年腊月,您给老奴送年礼,是个赤金寿桃,重三斤六两。老奴当时还说‘太重了’,您说‘公公辛苦,该得的’……”他抹了把泪,“那寿桃,老奴没敢熔,还在床底藏着呢。”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旁听席上的官员们都皱起眉头。张大人沉声道:“周显,你可有话说?”周显咬牙:“无稽之谈!这老太监疯了,胡乱攀咬!”
“是不是胡乱攀咬,查过便知。”萧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内务府库房记录,天启六年腊月,确实少了一个赤金寿桃,重三斤六两,记录是‘赏赐有功太监’。时间、重量都对得上。”他将纸递给衙役,呈给三位主审。
张、王二人凑近细看,脸色都变了。这记录盖着内务府大印,做不得假。王大人干咳一声:“这……这也许只是巧合。”李大人却冷哼:“巧合?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李德福见有人撑腰,胆子大了些,继续道:“还有……天启七年春,宫里要采办一批贡缎,周大人让老奴把沈家的单子换给他家亲戚。老奴照做了,得了五百两好处费。”他顿了顿,“后来沈老爷发现不对,去内务府理论,周大人就让老奴……让老奴想办法让他闭嘴。”
“怎么闭嘴?”李大人追问。李德福颤抖着:“周大人说……说冯保那事儿,不是办得挺干净么?”这话一出,公堂上瞬间死寂!
冯保是七年前暴毙的一个小太监,当时说是失足落水,但宫里私下都传是被灭口。如今旧事重提,牵扯的可就不止贪墨这么简单了。周显猛地站起,指着李德福:“你血口喷人!冯保是自己淹死的,与本官何干!”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萧琰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冯保落水前,最后一个见的人就是李公公。而李公公那天傍晚,刚从周府后门出来。”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证词,“这是周府门房的供词,已画押确认。”
周显浑身颤抖,眼中布满血丝。他忽然狂笑:“好!好个靖王殿下!为了扳倒本官,真是煞费苦心!”他转向三位主审,“张大人,王大人,你们看看!这就是皇家手段,伪造证据,收买证人,非要置本官于死地!”
张、王二人脸色发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李大人却一拍惊堂木:“周显!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靖王殿下奉皇命查案,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证据确凿?”周显狞笑,“李德福一个贪墨被逐的老太监,他的话也能信?冯保死了七年,尸骨都化了,现在说是我指使的?笑话!”他忽然指向玲珑,“倒是这沈玲珑,她父亲罪有应得,她怀恨在心,勾结靖王,陷害忠良!你们不去查她,反倒来审我?”
这话颠倒黑白,连旁听百姓都听不下去了。有人高喊:“周显你别胡说八道!”“沈姑娘一个弱女子,能勾结皇子?你当我们是傻子?”
玲珑这时起身,向三位主审行礼:“大人,民女有话要说。”得到准许后,她转向周显,声音清亮:“周大人说民女勾结靖王殿下,请问证据何在?反倒是周大人——”她从文老先生手中接过一叠纸,“这些是周大人与几位官员往来的密信副本,内容涉及朝中人事调动、工程承包、甚至……科场舞弊。”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科场舞弊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周显脸色煞白,嘶声道:“伪造!都是伪造的!”玲珑不慌不忙:“是不是伪造,可请笔迹专家鉴定。另外,这些信中提到的那几位官员,民女已请靖王殿下派人‘请’来了,就在衙外等候。”
萧琰颔首示意,墨竹转身出去。不多时,三位官员被“请”进公堂,个个面如土色。其中一人正是兵部郎中刘文远,他噗通跪倒:“下官、下官冤枉啊!都是周显逼我的!”另两人也连连磕头,把周显如何拉拢他们、如何分赃、如何操纵科场的事抖了个干净。
这下真是墙倒众人推了。周显看着这几个往日对他唯唯诺诺的下属,气得浑身发抖,忽然抓起案上的砚台就砸过去:“叛徒!都是叛徒!”砚台砸在刘文远肩上,墨汁溅了一身。衙役忙上前按住周显,场面一度混乱。
张大人连拍惊堂木:“肃静!肃静!”好不容易控制住场面,周显已被衙役反剪双手,还在嘶声叫骂:“你们这些小人!本官倒台,你们也别想好过!”
李大人冷冷道:“周显,公堂之上动手,罪加一等。你还有何话说?”周显喘着粗气,眼神疯狂地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李德福身上,忽然啐了一口:“阉狗!早知道当年就该连你一起弄死!”
这话等于承认了!公堂上下哗然。李德福吓得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周大人、周大人您不能这样啊……老奴这些年为您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周显狞笑:“功劳?你一个阉人,也配谈功劳?不过是本官养的一条狗!”
“够了!”萧琰终于起身,面色寒如冰霜,“周显,你贪墨军饷、勾结内监、操纵科场、涉嫌杀人灭口,如今证据确凿,还敢咆哮公堂、辱骂证人?”他转向三位主审,“三位大人,此案已明,是否该当堂定罪?”
张、王二人面面相觑,额上沁出冷汗。李大人却斩钉截铁道:“周显所犯罪行,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按律当革职查办,收押候审。”他顿了顿,“至于是否涉及科场舞弊、杀人灭口,还需进一步查证。建议将此案移交大理寺深究。”
这是要一查到底了。周显闻言,忽然狂笑起来:“查吧!查吧!看看最后到底谁先死!”他眼神怨毒地盯向萧琰,“靖王殿下,你以为扳倒我周显就赢了?这朝中水深得很,小心别把自己淹死!”
萧琰神色不变:“不劳周大人费心。”他看向三位主审,“既然李大人建议移交大理寺,本王无异议。只是周显罪大恶极,当立即收押,以防串供或潜逃。”
张大人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准。将周显收押刑部大牢,严加看管。”衙役上前给周显上枷锁时,这位昔日的户部侍郎忽然安静下来,眼神空洞,任由摆布,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退堂时,百姓们议论纷纷地散去。玲珑在文老先生和青黛陪同下走出衙门,外头雪已停了,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心中却无多少轻松——周显最后那几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姑娘今日应对极好。”文老先生低声道,“周显已是瓮中之鳖,翻不起浪了。”玲珑摇头:“先生,他说的‘朝中水深’……”文老先生叹口气:“官场之事,历来如此。周显倒台,空出来的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呢。”
正说着,萧琰从衙门出来。他走到玲珑面前,温声道:“今日辛苦了。”顿了顿,压低声音,“周显那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本王既然敢查,就不怕他背后的人。”玲珑福身:“多谢殿下。只是……”她欲言又止。
萧琰明白她的担忧,轻声道:“先回去歇息。此案移交大理寺后,还需些时日才能最终定案。这段日子,你且安心。”他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御医配的安神丸,夜里若睡不安稳,可服一丸。”
玲珑接过瓷瓶,指尖触到萧琰微凉的手,心头一跳。她抬眼,正对上萧琰温和的目光,脸微微一红,忙低下头:“谢殿下关怀。”萧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很快收敛:“去吧。墨竹会护送你们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青黛兴奋地叽叽喳喳:“姑娘您看见没?周显那样子,跟疯狗似的!”文老先生却摇头:“狗急跳墙罢了。不过他最后那些话,倒不是完全胡说。”他看向玲珑,“姑娘,周显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如今他倒台,那些人定会反扑。”
玲珑点头:“我明白。所以父亲的案子一日未最终平反,一日不能松懈。”她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雪后的京城银装素裹,美则美矣,却透着刺骨的寒。
回到伯府,柳氏和明轩早等在二门。听了今日庭审情形,柳氏又喜又忧:“周显真认罪了?”玲珑摇头:“没认,但证据确凿,他不认也没用。”明轩拉着姐姐的手:“姐姐,那爹爹是不是很快就能平反了?”
玲珑摸摸弟弟的头:“还要等大理寺最终审定。不过……应该快了。”她想起周显那句“朝中水深”,心中隐有不安,却没对家人说。
当夜,玲珑又梦见父亲。梦里父亲站在梅树下,微笑着对她点头,身影却渐渐淡去。她惊醒时,窗外月色正明,已是三更。再也睡不着,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给萧琰写信。
信写得很简单,只问周显背后是否真有更大势力,是否会对萧琰不利。写完后她又觉得不妥,将信纸揉了。正犹豫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墨竹来了。
“姑娘,公子让属下送信。”墨竹递上一封厚厚的信。玲珑拆开,里面是萧琰的亲笔,详细分析了朝中局势,以及周显可能的靠山。信末写道:“此事牵扯甚广,已超出沈家案范畴。你且安心,一切有我。珍重。”
最后四字,笔迹格外郑重。玲珑握着信纸,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提笔回信,只写了八个字:“殿下亦请珍重。玲珑。”
信送出去后,她独坐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孤月。这场仗,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凶险。但无论如何,她已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