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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三司会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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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这日,年味还未散尽,刑部衙门外却已人山人海。百姓们听说今日有北漠商人上堂作证,都想看看这通敌卖国的大案如何了结。卖糖葫芦的小贩穿梭在人群里,生意好得眉开眼笑。
辰时正,衙门大开。今日连衙门口的石狮子旁都挤满了人,衙役们不得不扯着嗓子维持秩序:“都往后些!别挤别挤!”二楼回廊上,几个面生的锦衣人凭栏而立,看着像宫里出来的。
公堂之上,三位主审官面色比前两日更加肃穆。张大人今日连茶都没喝一口,王大人则频频擦汗,只有李大人依旧腰杆挺直,眼神锐利。萧琰坐在旁听席首位,手中握着一卷文书,面色虽苍白,气度却越发沉凝。
巳时初,三声鼓响。周显被带上公堂时,已换了囚服,手脚戴着镣铐,头发散乱,眼中布满血丝,哪还有半点昔日侍郎的威风。他步履蹒跚,镣铐拖在地上哗啦作响,引得旁听百姓一阵唏嘘。
“带证人阿史那·咄吉。”张大人声音低沉。堂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门口看。不多时,两个侍卫押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进公堂。那人高鼻深目,满脸虬髯,穿着北漠皮袍,脚上还戴着铁镣。
周显一见这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北漠商人走到堂前,操着生硬官话:“草民阿史那·咄吉,北漠商人,愿作证。”他转头看向周显,咧嘴露出黄牙,“周大人,好久不见。您去年订的那批战马,尾款还没结呢。”
这话如炸雷般在公堂炸响!战马?那可是军需物资,严禁私卖!百姓们哗然,连三位主审官都变了脸色。张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阿史那·咄吉,你将所知之事如实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阿史那·咄吉从怀中掏出一本羊皮册子,翻开来:“天启五年春,周大人通过中间人找到我,说要买五百匹北漠战马,每匹八十两,共计四万两。银子分三次付清,最后一次是去年腊月,还欠着一万两尾款。”他将册子递给衙役,“这是账本,每笔都有周大人手下画押。”
衙役将账本呈上,三位主审凑近细看。那羊皮册子上用北漠文字和汉字双语记录,时间、数量、金额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还有周府管家的签名画押。张大人手微微发抖:“这、这画押可属实?”
“千真万确。”阿史那·咄吉又从怀中取出几张纸,“这是周大人与我往来的书信,用的是密语,但我已请人译出来了。”他顿了顿,“周大人不仅买战马,还通过我向北漠王庭贩卖大周布匹、粮食、甚至……军械图纸。”
最后四字,让公堂上下死一般寂静!贩卖军械图纸,这是叛国重罪,诛九族都不为过!周显浑身颤抖,嘶声喊道:“胡说!你这蛮子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你!”阿史那·咄吉冷笑:“周大人忘了?去年八月十五,您还在城外别院设宴款待我,席间您喝多了,说‘北漠王庭若得天下,少不了周某的好处’。”
“你……你……”周显指着阿史那·咄吉,忽然喷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衣襟。衙役忙上前扶住,公堂上一片混乱。旁听百姓惊呼连连,有人喊道:“周显通敌卖国!该杀!”“诛九族!诛九族!”
萧琰这时起身,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三位大人,阿史那·咄吉乃我边军俘虏,其所供述已由兵部核实。此外——”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这是周显与北漠王庭往来的密信原件,由潜伏北漠的密探冒死送回。信中详细商议走私物资、刺探军情、甚至……约定若北漠南下,周显为内应。”
这证据太致命了!张大人接过密信,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王大人面如土色,连话都说不出来。李大人却沉声道:“周显,你还有何话说?”周显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便在此时,堂外又传来喧哗。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哭喊着冲进公堂:“老爷!老爷救我!”竟是周夫人!她扑到周显身边,哭得撕心裂肺:“他们、他们把文博也抓来了!说、说他强抢民女、打死人命……老爷,这可怎么是好!”
话音未落,周文博已被衙役押上公堂。这位昔日的周家少爷如今蓬头垢面,脸上还有淤青,显然在牢里没少受罪。他一见父亲就哭嚎:“爹!爹救我!那些事都是你让我做的啊!”
“逆子!胡说什么!”周显气得浑身发抖。周文博却不管不顾,对着三位主审连连磕头:“大人!大人饶命!我招!我都招!强抢民女是我爹纵容的,打死人命是他帮我摆平的,还有、还有赌坊的债,都是他从公账上挪银子还的……”
这一出父子反目,看得旁听百姓目瞪口呆。有人啐道:“活该!狗咬狗!”更有人高喊:“一并治罪!一个都别放过!”
玲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这闹剧般的场面,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悲凉。文老先生在一旁低声道:“自作孽,不可活。”青黛却解气地小声嘀咕:“活该!让他们欺负人!”
萧琰这时开口:“三位大人,周显通敌卖国、贪墨军饷、陷害忠良,罪证确凿。周文博仗势欺人、草菅人命,亦罪责难逃。请三位大人当庭定案。”他顿了顿,“另,沈清远一案,证据已明,请三位大人一并裁决。”
张、王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恐惧。这案子牵扯太大,他们若判轻了,难逃干系;判重了,又怕周显背后的人报复。李大人却一拍惊堂木:“周显通敌卖国,罪大恶极,按律当斩立决,家产充公,族人流放三千里。周文博草菅人命,按律当斩。至于沈清远一案——”他看向玲珑,“证据确凿,实属冤案,当予平反。”
这话一出,公堂上下沸腾!百姓们欢呼雀跃,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周显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周文博则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爹!我不想死!爹你救救我啊!”
周夫人尖叫一声,晕死过去。衙役忙将人抬下,公堂上一片混乱。张大人连拍惊堂木都压不住喧哗,只得宣布退堂,三日后宣判。
退堂时,百姓们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周家父子的狼狈相。玲珑在文老先生和青黛陪同下从侧门离开,还是被眼尖的百姓认出来了。有人高喊:“沈姑娘!沈姑娘好样的!”更多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玲珑一一还礼,心中却沉甸甸的。回到伯府,柳氏和明轩早等在二门。听了今日情形,柳氏泪流满面,对着父亲牌位跪下:“老爷,您听见了吗?您的冤屈,终于要昭雪了……”明轩也红了眼圈,却强忍着没哭,只紧紧握着姐姐的手。
当夜,伯府来了位不速之客——竟是王氏。这位大舅母今日一改往日刻薄,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拎着两盒点心:“玲珑啊,舅母听说你父亲要平反了,特意来道贺。”她将点心放下,搓着手道,“那个……往后你在太后跟前得脸,可别忘了提携提携你表哥表姐……”
玲珑淡淡一笑:“舅母说笑了。父亲能平反,是皇上圣明、朝廷公正,玲珑不敢居功。”王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走了。青黛对着她背影做了个鬼脸:“势利眼!早干嘛去了!”
文老先生却捋须道:“世态炎凉,自古如此。姑娘不必在意。”他正色道,“不过三日后宣判,姑娘还需到场。届时怕还有变数。”玲珑点头:“我明白。先生放心,玲珑不会松懈。”
正说着,墨竹来了,送来萧琰的信。信很简短:“周显背后确有人,但父皇已下决心彻查。三日后宣判,当无变故。你且安心。”信末又添一句,“梅花开了,甚美。”
玲珑握着信纸,走到窗边。院中那株老梅果然开了满树,在月色下如雪似玉,暗香浮动。她忽然想起,萧琰院中似乎也有一株老梅。
“姑娘,靖王殿下这是……”青黛凑过来,眨眨眼。玲珑脸一红,将信收好:“别胡说。”心中却泛起涟漪。这些日子,萧琰为她做的,早已超出公事公办的范畴。那份心意,她不是不懂,只是……
只是前路尚多艰险,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三日后,宣判之日。刑部衙门外的人比前几日更多了,连附近屋顶上都站满了人。辰时三刻,三位主审官当堂宣判:周显通敌卖国、贪墨军饷、陷害忠良,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周文博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判斩。沈清远一案系冤案,予以平反,追复原职,赐谥号“忠义”,家产返还。
判决念完,百姓欢呼声震天。周显当堂晕厥,周文博尿了裤子,被衙役拖死狗般拖了下去。玲珑跪接判书时,眼泪终于落下。七年了,父亲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
退堂后,萧琰走到她面前,温声道:“沈姑娘,恭喜。”玲珑深深一福:“多谢殿下。”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萧琰虚扶一把,低声道:“今晚宫中设宴,父皇要见你。太后也会到场。”
玲珑心中一紧。萧琰看出她的紧张,微微一笑:“不必怕,是好事。”他从袖中取出个小锦盒,“这个,送你。”玲珑接过打开,里头是枚羊脂玉佩,雕成梅花形状,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这太贵重了……”玲珑想推辞。萧琰却道:“收着吧。梅花耐寒,与你相配。”他顿了顿,“今晚宫中见。”说罢转身离去,月白锦袍在风中轻扬。
玲珑握着玉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青黛凑过来,惊叹道:“好漂亮的玉佩!靖王殿下对姑娘真是有心。”文老先生也捻须微笑:“姑娘,靖王殿下人品贵重,值得托付。”
玲珑脸更红了,却轻轻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看向手中的判书,眼中闪过泪光。父亲,您看见了吗?女儿终于为您讨回清白了。
回到伯府,宫中旨意已到:太后今晚在慈宁宫设宴,为沈家贺。柳氏又喜又忧,忙着给女儿准备衣裳首饰。明轩兴奋得小脸通红:“姐姐要进宫见太后了!”
玲珑却无多少喜悦。她知道,今晚的宫宴,才是真正的考验。沈家虽然平反,但前路还长。而她和萧琰之间,还有太多阻碍。
但无论如何,父亲得以昭雪,便是最好的开始。她握紧那枚梅花玉佩,眼中闪过坚定光芒。
父亲,女儿定会好好活着,好好守护沈家。您在九泉之下,请安心吧。
窗外,梅花正盛,暗香袭人。春天,似乎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