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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胜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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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这日,京城处处张灯结彩。沈家小院里也挂起了红灯笼,柳氏亲手包的元宵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看着就喜庆。
玲珑却起了个大早,换上素净衣裳,带着母亲和弟弟出了城。马车行至西山脚下,在一处清幽的坟茔前停下——这是沈清远的新坟,前几日才从乱葬岗迁来,按着“忠义”的谥号重新安葬。
坟前青石碑上刻着“先考沈公清远之墓”,旁边小字刻着生平事迹,最后是御赐的谥号。柳氏一见石碑,眼圈就红了,摆上祭品时手都在抖:“老爷,您终于能安息了……”明轩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爹爹,我会好好读书,将来光耀门楣。”
玲珑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不去。她轻声道:“爹,周家伏法了,您的冤屈洗清了。女儿没给您丢脸。”说着从怀中取出圣旨副本,在坟前焚化,“您看,这是皇上的旨意,给您追复原职,赐谥‘忠义’。”
纸灰随风飘起,像是无声的回应。远处传来寺庙钟声,悠长清越。柳氏擦着泪道:“老爷最爱听钟声,说能静心。”玲珑扶着母亲,望着墓碑,心中既欣慰又怅然。七年艰辛,今日终于能堂堂正正来祭奠父亲。
祭奠完回到城里,已是晌午。锦心阁门前排起了长队,都是听说沈家平反后来道贺或买东西的百姓。李掌柜忙得满头大汗,见玲珑回来如见救星:“姑娘您可回来了!今儿一早到现在,流水都快赶上往常一个月了!”
玲珑往铺子里一看,果然货架都空了大半。伙计们穿梭着补货,收钱的账房拨算盘拨得手抽筋。苏婉晴也在,正帮着招呼客人,见了玲珑笑道:“你现在可是京城名人了!连我都跟着沾光——好些客人听说苏家跟锦心阁合作,都来打听我们的绣品呢!”
正说着,几位衣着体面的夫人进了店。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贵妇,见了玲珑便笑道:“这位就是沈姑娘吧?我是礼部侍郎家的,听说姑娘绣艺了得,想订几幅屏风。”她身后的几位夫人也纷纷开口,这个要绣画,那个要衣裳,眨眼间就订出去十几单。
玲珑一一应下,心中却明白,这些人多半是冲着她的封号和太后赏识来的。生意场上,人情世故最是微妙。她让青黛记下各府要求,又亲自选了上等丝线配好,这才送走这群贵客。
午后,玲珑在二楼雅间见了林娘子。这位沈家旧仆如今在锦心阁后院的绣坊当师傅,气色好了许多,左臂也渐渐能活动了。她拉着玲珑的手,眼圈泛红:“姑娘,老爷若在,看到锦心阁这般红火,不知该多高兴。”
“都是托林师父的福。”玲珑温声道,“往后绣坊就拜托您了。新招的那几个绣娘,还要您多费心教导。”林娘子重重点头:“姑娘放心,老身定把沈家的手艺传下去。”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姑娘如今名声在外,也要当心些。树大招风啊。”
这话说到了玲珑心坎上。她这几日也隐隐感觉,有些目光并不那么友善。特别是昨日在茶楼,听见几个书生议论“商户之女得封号,乱了尊卑”,虽未指名道姓,但她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正想着,楼下传来喧哗。明轩气喘吁吁跑上来:“姐姐!宫里来赏赐了!”玲珑忙下楼,只见李德全大太监又来了,这次带着两箱赏赐,说是太后见她家祭奠父亲,特意赏的香烛纸钱。
这赏赐看似平常,实则意义非凡——太后这是明着给沈家撑腰呢。玲珑谢恩后,李德全笑眯眯道:“太后还说,过些日子宫里要采办春装,让姑娘帮着参详参详。”这又是给生意了。玲珑心中感激,郑重应下。
送走李德全,锦心阁更热闹了。百姓们都说:“连太后都这么看重沈姑娘,咱们也得多来照顾生意!”这话传出去,连对面街的绸缎庄都受了影响——好些老客都跑到锦心阁来了。
傍晚打烊后,李掌柜拿着账本来找玲珑,脸上笑开了花:“姑娘,您猜今儿流水多少?八百两!顶往常十天!”他又拿出一本册子,“这是这几日接的订单,都排到三个月后了。照这势头,咱们该开分店了。”
玲珑翻看账册,心中既喜且忧。生意好是好事,但摊子铺得太大,她也怕顾不过来。正沉吟间,墨竹来了,送来萧琰的信。信上说,皇上今日在朝会上嘉奖了他查案有功,赏了亲王双俸,还让他协理户部。
这可是实权了。玲珑心中一喜,又往下看。萧琰在信末写道:“近日朝中风向渐转,昔年母妃旧案亦有人提及。或许不久,母妃也能得一个公道。”这话说得含蓄,但玲珑明白,萧琰母亲的案子,怕也要重审了。
她提笔回信,先道了恭喜,又写了些锦心阁的近况。信末顿了顿,添了一句:“殿下保重身体,勿要太过劳累。”写完自己脸先红了,忙将信折好交给墨竹。
夜里,玲珑独自在灯下筹划分店的事。她铺开京城舆图,在西市、东市、城南各圈了一处位置。西市铺面贵但客流大,东市多官宦人家,城南则平民百姓多。三个分店定位不同,货品也要有所区别。
正想着,柳氏端了安神茶进来。见女儿还在忙碌,心疼道:“早些歇息吧,生意是做不完的。”玲珑接过茶,笑道:“娘,我在想分店的事。等铺子开起来,咱们就搬出伯府,买处自己的宅子。”
柳氏眼睛一亮:“当真?”玲珑点头:“自然当真。爹爹既已平反,咱们也该自立门户了。我看了几处宅院,等过几日带娘去看看。”柳氏喜得直抹泪:“好,好,你爹若在,定会高兴。”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头传来王氏的声音:“玲珑睡了吗?”柳氏忙去开门,王氏拎着个食盒进来,脸上堆着笑:“我让厨房炖了燕窝,给玲珑补补身子。”又对柳氏道,“妹妹,母亲说了,你们若想搬出去,府里可以帮着寻宅子。”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试探。玲珑浅浅一笑:“多谢舅母好意。宅子我已经在看,不劳府上费心。”王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说了几句便走了。柳氏关上门,叹道:“你舅母这人……罢了,不提她。”
次日,玲珑开始正式筹备分店。她先去了西市看铺面,那是个两层楼的门脸,原先也是做布匹生意的,因东家急用钱要转手。李掌柜陪着去看,转了一圈道:“位置是好,就是价钱贵,要五千两。”
玲珑心里算了算,锦心阁如今现金流充裕,五千两倒拿得出。正要还价,隔壁铺子的掌柜凑过来:“沈姑娘要买铺子?我这儿也有间要转,只要四千两。”原来是见锦心阁生意好,想趁机抬价。
玲珑不慌不忙,对李掌柜使了个眼色。李掌柜会意,捋须道:“王掌柜,你这铺子去年就挂出来了吧?我记得最初开价三千五百两,怎么如今反倒涨了?”那王掌柜脸一红,支吾道:“这、这不是行情好了么……”
最后玲珑以四千二百两买下了第一间铺子,当场签了契。回来的路上,李掌柜笑道:“姑娘如今名声在外,连买铺子都容易许多。”玲珑却摇头:“名声是虚的,手艺才是实的。分店开起来,货品若不好,照样没人买。”
她这话说得在理。接下来几日,玲珑忙着培训绣娘、设计新花样、联系丝线供货商。锦心阁后院的绣坊又招了十几个绣娘,林娘子带着几个老师傅日夜赶工,才勉强跟上订单。
正月廿一这日,萧琰来了锦心阁。他今日没带仪仗,只穿了身青衫,看起来像个寻常书生。进店时伙计没认出,还当是普通客人,直到玲珑从二楼下来,才慌忙行礼。
萧琰温声道:“不必多礼。本王今日是私访。”他随玲珑上了二楼雅间,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这个,送你。”玲珑接过一看,竟是东市一处三进宅院的地契,位置极好,离皇宫不远。
“这太贵重了,民女不能收。”玲珑忙推辞。萧琰却道:“这不是白送。那宅子原是我母妃的陪嫁,空置多年。你开了分店,总要有个体面的住处。”他顿了顿,“况且……母妃若在,定会喜欢你。”
这话说得玲珑心头一颤。她看着萧琰,见他眼中含着淡淡哀伤,忽然明白,他送这宅子,不止是为她,也是为纪念母亲。她轻声道:“那……民女暂住。等将来殿下需要,随时归还。”
萧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好。”又说起朝中事,“周显三日后问斩。他那些党羽,该贬的贬,该罚的罚,朝中气象为之一新。”玲珑问:“那……殿下母亲的案子?”萧琰神色微凝:“已有眉目,但牵扯更广,需从长计议。”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萧琰便告辞了。玲珑送他下楼,正遇上来找她的苏婉晴。苏婉晴见了萧琰,忙要行礼,被萧琰虚扶住:“苏姑娘不必多礼。”他看向玲珑,“三日后问斩,你若想去观刑,让墨竹护着你去。”
玲珑摇头:“不必了。恶有恶报,知道便好,不必亲见。”萧琰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也好。”说罢上了马车离去。
苏婉晴等马车走远,才凑到玲珑耳边小声道:“靖王殿下对你可真上心。”玲珑脸一红:“苏姐姐别胡说。”苏婉晴笑道:“我可没胡说。满京城谁看不出,靖王殿下对你与众不同?”她顿了顿,正色道,“不过玲珑,皇室复杂,你要当心。”
这话与林娘子说的一样。玲珑心中一暖,握住苏婉晴的手:“我省得。多谢姐姐提醒。”苏婉晴摆摆手:“咱们姐妹,说这些做什么。”又兴致勃勃道,“对了,你分店筹备得如何?需要帮忙尽管说!”
三日后,周显问斩。玲珑没去观刑,只在锦心阁后院摆了桌简单祭品,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柳氏听说周显伏法,又哭了一场,这次却是释然的泪。
夜里,玲珑独坐院中。月色如水,梅花已开始凋零,花瓣落在石桌上,星星点点。她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从初遇萧琰到今日,恍如一梦。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玲珑轻轻抚摸胸前那枚梅花玉佩,温润生暖。前路还长,但她已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