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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感情的障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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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这日，京城处处弥漫着春意。御花园里那株百年老梅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在微风中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锦绣。
萧琰约玲珑在梅林相见。他今日穿了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银灰狐裘，站在梅树下等她，手里还捧着个紫檀木匣。玲珑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年亲王立在花雨中，眉目清俊如画，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殿下。”玲珑上前行礼。萧琰转身，眼中漾开笑意：“说了私下不必多礼。”他将木匣递过来，“打开看看。”玲珑依言打开，里头是支赤金镶红宝的梅花簪，做工精巧，花蕊处那颗红宝有指甲盖大小，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这太贵重了……”玲珑想推辞。萧琰却道：“母妃留下的，说是给未来儿媳的。”这话说得直白，玲珑脸一下子红了，握着木匣的手微微发颤。萧琰看着她，声音温柔却坚定：“玲珑，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
梅花瓣落在两人肩头，空气中浮动着暗香。玲珑心跳如鼓，却强自镇定：“殿下，民女出身商户，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萧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母妃也是商户出身，当年受尽冷眼。我不想让你也经历那些。”他顿了顿，“父皇那里，我会去说。太后也很喜欢你。”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李德全笑眯眯走过来：“靖王殿下，沈姑娘，太后请你们去慈宁宫说话。”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去了。路上李德全低声道：“太后今日心情好，刚赏了二皇子妃一对玉镯。”
慈宁宫里暖意融融，太后正与长公主说话。见他们来了，太后笑着招手：“来得正好，哀家刚得了批江南新茶，你们尝尝。”又特意对玲珑道，“这簪子戴着好看，与你相配。”
这话意有所指。长公主抿嘴笑：“母后眼光最是毒辣，这红宝簪子寻常人可压不住。”太后点头：“哀家看人从不出错。玲珑这孩子，品性、才学、胆识，样样出众。”她看向萧琰，“琰儿，你说是不是？”
萧琰恭敬道：“皇祖母说的是。”太后满意地笑了，又对玲珑道：“往后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宫里那些绣娘手艺不如你，你也帮着指点指点。”这是明晃晃的偏爱了。玲珑心中感激，却也隐隐不安——太后越偏爱，越容易招人嫉恨。
果然，次日朝会上就出了事。二皇子萧玦当廷上奏：“儿臣听闻三弟欲娶商户之女为正妃，此乃乱了皇室体统。我大周立朝百年，从未有皇子正妃出自商户。”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引得几位老臣连连附和。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看不出喜怒：“沈氏虽出身商户，但其父追封‘忠义’，其本人也得太后赏识。且她智斗奸臣，为父申冤，孝义可嘉。”二皇子却不依不饶：“孝义归孝义，出身归出身。若开此先例，往后皇室血脉岂不混杂？”
这话说得难听。萧琰出列，声音平静却有力：“二哥此言差矣。我朝太祖皇后出身寒微，不也母仪天下？选妃当重品性才德，而非门户出身。”他顿了顿，“况且沈姑娘得皇祖母青眼，皇祖母的眼光，难道二哥也质疑？”
搬出太后，二皇子顿时语塞。皇帝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但下朝时，几位与二皇子交好的官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不时瞟向萧琰。
消息传到玲珑耳中时，她正在锦心阁看新到的丝线样品。青黛气呼呼道：“二皇子也太欺负人了！商户怎么了？商户就不是人了？”玲珑却平静地放下丝线：“他说得也没错，皇室确有皇室的规矩。”
正说着，王氏带着王若兰来了。王氏今日格外热情，拉着玲珑的手道：“玲珑啊，舅母听说靖王殿下要娶你？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王若兰在一旁酸溜溜道：“表妹真是好福气，连皇子都对你倾心。”那语气，像吃了十斤酸梅。
玲珑淡淡一笑：“八字没一撇的事，舅母表姐别听人瞎传。”王氏却道：“怎么是瞎传？太后都赏你簪子了，这不明摆着……”话没说完，外头又来了不速之客——竟是二皇子妃身边的嬷嬷。
那嬷嬷四十来岁，板着脸递上个锦盒：“我们王妃听说沈姑娘绣艺了得，想请姑娘绣幅《百子图》。”打开锦盒，里头是块上等白缎，要求却刁钻——要在三个月内绣完，针脚要细，配色要雅，还不能耽误宫里春装的采办。
这明显是刁难。《百子图》最是费工，三个月连画样都来不及，更别说绣了。青黛气得脸通红，玲珑却从容接过锦盒：“民女尽力而为。”那嬷嬷冷哼一声：“王妃说了，若绣不好，往后宫里采办的事，姑娘就别插手了。”
送走嬷嬷，苏婉晴刚好进来。听了这事，她急道：“这分明是为难你！三个月绣《百子图》，神仙也做不到！”玲珑却笑了：“谁说我要亲手绣？”她唤来林娘子，“林师父，把绣坊里手艺最好的十二个绣娘叫来，咱们分着绣。”
这主意妙。十二个绣娘同时开工，每人只绣一部分，最后拼起来，三个月绰绰有余。林娘子眼睛一亮：“姑娘聪明！老身这就去安排。”苏婉晴也拍手笑道：“还是你机灵！”
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当夜，宫里传出消息：皇帝召萧琰入宫，父子俩谈了一个时辰。萧琰出宫时脸色很难看，墨竹悄悄给玲珑传信：“皇上说，沈姑娘可纳为侧妃，正妃需另选高门。”
侧妃？玲珑握着信纸，指尖发白。她知道皇室规矩严，但亲耳听到“侧妃”二字，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青黛在一旁抹泪：“姑娘这么好，凭什么做侧室……”柳氏也红了眼圈：“都是娘不好，若是出身高些……”
“娘别这么说。”玲珑握住母亲的手，“女儿从未奢望过正妃之位。”她说得平静，心中却泛起苦涩。这些日子与萧琰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那些暗中相助，那些温柔目光，那些许下的承诺……
次日，玲珑照常进宫陪太后说话。太后今日神色有些疲倦，拉着她的手叹道：“好孩子，委屈你了。”玲珑摇头：“太后言重了，民女不觉得委屈。”太后看着她，眼中露出怜惜：“你是个明白孩子。但哀家告诉你，这正妃之位，未必就争不得。”
正说着，皇帝来了。见到玲珑，他神色复杂：“沈氏，你父亲的事，朕很欣慰。你是个有孝心、有胆识的孩子。”玲珑恭敬行礼：“谢皇上夸奖。”皇帝顿了顿：“琰儿与朕说了，他想娶你为正妃。但皇室有皇室的规矩，你可知？”
“民女知道。”玲珑垂首，“民女出身商户，不敢高攀。”皇帝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忽然道：“若朕许你侧妃之位，享正妃待遇，你可愿意？”这话已是格外开恩。玲珑却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明：“皇上，民女斗胆问一句——若民女答应，对靖王殿下可有利？”
皇帝一怔。玲珑继续道：“民女若为侧妃，殿下必遭非议，说他被商户女迷惑，乱了尊卑。这对殿下在朝中的威望，恐有损害。”她跪下，声音清晰，“民女不愿殿下为难。请皇上三思。”
这番话既识大体，又显深情。皇帝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真心为他着想。”他摆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退下吧。”玲珑叩首退出，走到殿外时，手心已全是冷汗。
回到伯府，萧琰已在等她。他今日脸色更苍白，眼中却燃着坚定的光：“玲珑，我不会娶别人。”玲珑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却只是温声道：“殿下何必如此。民女能得殿下青眼，已是福分。”
“我要的不是你的福分，是你。”萧琰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母妃当年就是太顾忌这些，郁郁而终。我不想重蹈覆辙。”他眼中闪过痛色，“给我时间，我会说服父皇。”
玲珑轻轻抽回手，从怀中取出那支红宝梅花簪：“殿下，这簪子太贵重，民女不能收。”萧琰脸色一变：“你……”玲珑却笑了，眼中闪着泪光：“民女会好好珍藏。但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她不会逼他，但也不会轻易放弃。萧琰看着她，忽然也笑了：“好，我明白了。”他将簪子推回，“你先收着。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堂堂正正戴出来。”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明轩的声音：“姐姐！我下学回来了！”小家伙跑进来，见了萧琰，规规矩矩行礼：“参见殿下。”萧琰摸摸他的头：“今日学堂可好？”明轩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夸我文章写得好，还让我开春下场试试童生试呢！”
这消息冲淡了方才的沉重。玲珑喜道：“真的？明轩真能干！”萧琰也笑道：“若考中了，本王送你一套文房四宝。”明轩小脸兴奋得通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今日学堂里有人议论你，说你要做靖王妃了……”
玲珑脸色微变。萧琰沉声问：“他们说什么？”明轩低下头：“说、说姐姐高攀，还说商户女不配……”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玲珑搂住弟弟：“别听他们胡说。姐姐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话虽如此，心中却像压了块石头。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严苛，对商户出身的女子更甚。她如今名声越响，盯着她的人就越多，一言一行都被人拿着放大镜看。
夜里，玲珑辗转难眠。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寒星，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人难，做女子更难。但再难，也要守住本心。”
本心……她的本心是什么？是重振沈家，是守护母亲弟弟，是好好经营锦心阁。至于感情……她轻轻抚摸胸前那枚梅花玉佩，眼中泛起温柔。
或许不该奢求太多。能得一人真心相待，已是幸事。至于名分，随缘吧。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春天真的来了，可她的心里，却像还留在冬天。
次日，玲珑照常去锦心阁。铺子里生意依旧红火，李掌柜拿着账本乐得合不拢嘴。只是来的客人中，多了些奇怪的目光——有好奇打量的，有不屑一顾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苏婉晴来了，拉着玲珑到后院，压低声音：“玲珑，我爹说朝中现在分两派，一派支持靖王娶你，说这是不拘一格；另一派反对，说要维护皇室体统。”她担忧道，“你可要当心，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玲珑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会逼他。”她顿了顿，“苏姐姐，若我真嫁入皇室，锦心阁怎么办？”苏婉晴一愣：“这……你总不能不管吧？”玲珑笑了：“所以啊，这事急不得。我得先把根基扎稳。”
这话说得通透。苏婉晴佩服地看着她：“玲珑，你总是这么清醒。”玲珑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轻声道：“不清醒不行啊。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二皇子妃身边的嬷嬷又来了，这次是来催《百子图》的进度。玲珑不慌不忙，请她到绣坊看。绣坊里十二个绣娘正在赶工，各绣一部分，已初见雏形。
那嬷嬷看了，脸色变了变，却挑不出错，只得悻悻道：“王妃说了，要赶在四月初八佛诞日前绣好。”玲珑微笑：“民女记下了，定不耽误。”送走嬷嬷，林娘子低声道：“姑娘，这二皇子妃摆明了为难你。”玲珑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午后，太后宫里来了人，说是太后召玲珑即刻进宫。玲珑匆匆去了，到了慈宁宫才发现，皇帝、萧琰、还有几位老王爷都在。太后见她来了，笑道：“玲珑来得正好。哀家正与他们说，当年太祖皇帝娶商户女为后，开创大周基业的事。”
这话意有所指。几位老王爷面面相觑，一位白须王爷道：“太后，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皇室规矩已立，不好擅改。”太后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哀家看玲珑这孩子，比多少高门贵女都强。”
皇帝沉默不语。萧琰起身道：“父皇，儿臣心意已决。若不能娶玲珑为正妃，儿臣愿终身不娶。”这话说得决绝，满堂皆惊。皇帝脸色一沉：“胡闹！”玲珑忙跪下：“殿下万万不可！民女不值得殿下如此。”
场面一时僵持。太后忽然道：“罢了，今日先不说这个。玲珑，哀家让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幅绣品。”她命人展开一幅《松鹤延年》绣屏，“这是江南进贡的，你瞧瞧手艺如何？”
玲珑会意，上前细看，中肯地评点了几句。太后点头：“说得在理。往后宫里绣品的采办，你就帮着把关。”这是给了实权。几位老王爷交换眼神，没再说话。
从慈宁宫出来，萧琰送玲珑到宫门。路上他低声道：“今日多谢你。”玲珑摇头：“殿下不必谢我。民女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她顿了顿，“殿下，往后……还请三思而后行。”
萧琰看着她：“你怕了？”玲珑抬头，眼中一片清明：“民女不怕。只是不愿殿下因民女，与皇上、与朝臣对立。”她福了福身，“民女告退。”
转身时，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强忍着，一步步走出宫门。外头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深吸口气，对自己说：沈玲珑，路还长着呢。一步步走，总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至于感情……她摸摸胸前玉佩，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笑意。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但无论如何，她不会辜负自己，不会辜负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