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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新的挑战:皇家织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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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这日,宫里来了道出人意料的圣旨。传旨的仪仗直接摆到了锦心阁门前,引得整条街的人都挤过来看热闹——这可是商户门前少有的体面。
李德全大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声音洪亮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玲珑,孝义可嘉,技艺超群,于织造一道颇有建树。特破格授予‘皇家织造顾问’头衔,秩同六品,协理内务府监管部分宫廷采办事宜,旨在革除旧弊,振兴织造。钦此。”
圣旨念完,整条街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叹声。“皇家织造顾问?这可是开国头一遭!”“沈姑娘这是要当官了?女子也能有官衔?”更有人兴奋道:“往后咱们这条街可要出名了!”
玲珑自己也愣住了。她跪接圣旨时手都在抖——虽然只是个顾问头衔,秩同六品也只是虚衔,但这是皇帝亲授,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插手宫廷采办了。文老先生在旁低声提醒:“姑娘,快谢恩。”玲珑这才回过神,叩首道:“民女谢皇上隆恩。”
李德全笑眯眯扶她起身,压低声音道:“皇上说了,姑娘不必日日点卯,每月初一十五进宫议事便可。太后也嘱咐,让姑娘放手去做,不必顾忌。”这话里的支持意味再明白不过。玲珑心中感激,却也有些忐忑——这差事听起来风光,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果然,消息传到内务府,几位管事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内务府总管太监刘公公当着下属的面冷笑:“一个商户女,也配来指手画脚?怕是连账本都看不懂!”底下人纷纷附和,只有几个年轻些的太监交换了眼色,没敢说话。
这些议论传到玲珑耳中时,她正在锦心阁后院看新到的生丝样品——那是萧琰从江南捎回来的上等货,丝质柔滑,色泽亮丽。青黛气呼呼道:“那些人狗眼看人低!姑娘得了皇上赏识,他们倒酸起来了!”玲珑却笑了:“酸就酸吧,咱们用本事说话。”
她放下丝线,对静婉道:“表姐,明日你陪我去趟内务府。既然皇上让我协理采办,总得先看看账目。”静婉有些紧张:“我……我能行吗?”玲珑拍拍她的手:“怎么不行?你这些日子跟着李掌柜学看账,比我都在行。”又对青黛说,“把咱们锦心阁的账本也带上,让他们瞧瞧,商户的账是怎么做的。”
次日,玲珑穿戴整齐进宫。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淡青宫装,发间簪着太后赏的步摇,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张扬。静婉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本,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内务府在皇宫东北角,是个三进的大院子。玲珑到时,刘公公正与几个管事议事,见她来了,只抬了抬眼皮:“沈顾问来了?坐吧。”态度不冷不热。玲珑也不在意,在下首坐了,温声道:“刘公公,皇上命我协理采办,还请您多多指教。”
刘公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教不敢当。沈顾问是皇上亲封的能人,咱们这些老奴才,哪敢指教?”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玲珑只当没听见,笑道:“那咱们就先从账目看起?听说去岁宫廷采办织造用品,支出了八万两银子?”
这话一出,几个管事脸色都变了。刘公公干咳一声:“这个……账目繁杂,一时半会儿看不完。沈顾问今日先熟悉熟悉环境,改日再看账不迟。”玲珑却道:“无妨,我带了帮手。”她示意静婉上前,“这位是我表姐,最擅长看账。咱们今日就从去岁的账看起。”
静婉深吸口气,上前福了福身,声音虽轻却清晰:“民女李静婉,见过诸位公公。”她打开随身带的锦心阁账本,“这是锦心阁去岁的账目,收支明细、货品进出、工钱料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知内务府的账,是否也是这般记法?”
这话问得巧妙。几个管事面面相觑,刘公公脸色难看。内务府的账目向来混乱,采办价格虚高、以次充好、吃回扣都是常事,真要摊开来查,没几个干净的。一位姓王的管事打圆场:“沈顾问初来乍到,不必着急。这样,咱们先看看库房?”
玲珑从善如流:“也好。”一行人来到库房,只见里头堆满了各色布料绸缎,有些积了厚厚一层灰。玲珑随手拿起一匹锦缎,细看之下皱起眉:“这匹‘云锦’,说是江南上等货,可丝线粗细不均,染色也不匀。”她又翻看几匹,问题更多,“这批蜀锦,说是新到的,可边角都发黄了,怕是陈年旧货。”
刘公公脸色铁青:“沈顾问慎言!这些都是正经采办来的!”玲珑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江南几家大织造坊的价目单。同样品质的‘云锦’,市价一匹十五两,内务府采办价却是二十五两。”她翻开一页,“还有这蜀锦,新货市价十二两,陈货只值八两。可账上记的,全是按新货价算的。”
这下连那几个管事都慌了。王管事擦着汗道:“许是……许是采办的人不懂行,被人坑了……”玲珑合上册子,微笑道:“所以皇上才让我来协理。往后采办,咱们得把好关,不能让人坑了宫里的银子,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问题,又给了台阶。刘公公脸色变幻,终于挤出一丝笑:“沈顾问说得是。那往后……还请您多费心。”玲珑福身:“分内之事。那从今日起,我就先从账目核查开始?”
从内务府出来,静婉长舒一口气,小声道:“玲珑,你可真厉害!那些人脸都绿了!”玲珑却摇头:“这才刚开始。他们今日服软,是因为我搬出了皇上。往后使绊子的地方还多着呢。”她顿了顿,“表姐,你回去后把今日看到的账目问题整理出来,咱们得有个章程。”
回到锦心阁,苏婉晴早等在店里。听了今日情形,她拍手笑道:“痛快!就该这样治治那些蛀虫!”又压低声音,“我爹说,内务府那摊子水浑得很,好些官员都插着手。你要小心。”
玲珑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拉上静婉表姐——她心思细,账目上的问题逃不过她的眼。”她看向静婉,“表姐,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你都得陪我去内务府。工钱我给你翻倍。”静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能帮上你就好。”玲珑却坚持:“该给的必须给。你如今是锦心阁的大掌柜,值这个价。”
夜里,玲珑在灯下写奏折。这是徐姑姑悄悄提点的——既然领了差事,就得定期向皇上禀报。她将今日所见账目问题一一写明,又附上整改建议:采办公开招标、货品入库查验、账目每月核查。写完后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还算妥当。
正要歇息,窗外传来熟悉的叩击声。墨竹来了,送来萧琰的信。信上说江南案子已了,他明日就能回京。信末写道:“闻你领新职,甚喜。内务府水深,遇事可寻刘公公副手张太监,此人可用。”还附了张太监的简单背景——原是萧琰母妃旧人,因不肯同流合污一直被排挤。
这真是及时雨。玲珑心中一定,提笔回信:“多谢殿下提点。一切安好,勿念。”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江南生丝甚佳,已用于春装,太后甚喜。”
次日,玲珑依约去慈宁宫向太后禀报。太后听了内务府的事,点头道:“你做得对。那些奴才,惯会欺上瞒下,是该治治。”又嘱咐,“不过也要讲究方法,莫要太过激进。有些事,得慢慢来。”玲珑恭敬应下:“民女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在宫道上遇见了二皇子妃。这位王妃今日穿着大红宫装,见了玲珑,皮笑肉不笑道:“沈顾问好威风啊,刚上任就查账。”玲珑福身:“王妃说笑了,民女只是尽本分。”二皇子妃冷哼一声:“本分?一个商户女,也配谈本分?”她身边的嬷嬷接话:“王妃,有些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得了点恩宠就忘了自己是谁。”
这话说得难听。玲珑却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民女确实出身商户,但皇上既授予差事,民女自当尽心尽力。王妃若觉得民女不配,可向皇上进言。”说罢福了福身,“民女还要去内务府议事,告退。”
转身时,听见二皇子妃在后头啐道:“贱人得意什么!”玲珑只当没听见,心中却冷笑——这些人越是这样,她越要把差事办好。
到了内务府,果然气氛不同昨日。刘公公虽仍不热情,但客气了许多,还主动引见了张太监。那张太监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清明,见了玲珑恭敬行礼:“奴才张顺,见过沈顾问。”玲珑温声道:“张公公不必多礼。往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两人在值房坐下,张太监低声道:“顾问要查账,奴才已把去岁采办的原始单据都找出来了。”他从柜中抱出厚厚几摞单据,“这些都是底单,与账本上记的,怕是对不上。”玲珑翻开一看,果然问题百出——同一批货,底单价格与账目价格相差甚远;有些货甚至只有账目记录,没有底单。
静婉在一旁飞快记录,越记脸色越凝重。等到晌午时,已列出了十几条问题。玲珑合上单据,对张太监道:“张公公,这些单据,可否让我带回去细看?”张太监犹豫道:“这……不合规矩。”玲珑笑了:“那我就每日来这儿看。只是怕要叨扰公公许久。”
这话说得巧妙。张太监想了想:“那……顾问就在这儿看吧。奴才给您腾间静室。”玲珑道谢,心里明白,张太监这是怕担责任,但肯提供方便,已是难得。
接下来几日,玲珑每日进宫,就在内务府那间小静室里查账。静婉陪着她,两人将去岁采办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发现问题比想象的还多。光是布料一项,虚报价格、以次充好造成的损失,就不下三万两。
这日查账时,王管事悄悄进来,塞给玲珑一个荷包,压低声音:“沈顾问,这是刘公公一点心意……往后行个方便?”玲珑打开荷包,里头是张五百两的银票。她笑了,将银票推回去:“王公公,这钱我不能收。账目有问题,就该查清。这是为宫里好,也是为诸位公公好——若将来事发,咱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王管事脸色一白,讪讪收了银票走了。静婉小声道:“他们这是想收买你。”玲珑点头:“所以更要查清楚。这些人贪惯了,以为银子能解决一切。”她顿了顿,“不过这也说明,他们开始怕了。”
四月初八佛诞日,玲珑将整理好的账目问题和整改章程写成奏折,呈给了皇帝。同日,二皇子妃要的那幅《观音像》也绣好了,玲珑亲自送到王妃宫中。二皇子妃展开绣像,本想挑刺,可那观音绣得宝相庄严,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竟挑不出错来。她只得悻悻道:“绣得还行。”
从王妃宫里出来,徐姑姑等在宫道上,低声道:“皇上看了你的奏折,很是震怒。已下旨彻查内务府采办事宜。”她又道,“太后让你小心些,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玲珑心中一凛,郑重道谢。回到锦心阁,她将青黛叫来:“往后我出门,你多带两个伙计跟着。”又对李掌柜道,“铺子里也加强戒备,夜里多安排人值守。”李掌柜会意:“姑娘放心,老朽明白。”
夜里,玲珑独坐窗前。春风温暖,可她心中却有些发寒。这“皇家织造顾问”的头衔,果然是个烫手山芋。但既然接了,就要做好。
她轻轻抚摸胸前玉佩,想起萧琰明日就该回京了。有他在,她心里踏实些。但她也明白,这条路,终究要自己走。
窗外月色如水,院中那株老梅已枝繁叶茂。春天深了,而她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但无论如何,她不会退缩。
为了父亲的清白,为了沈家的名声,也为了那些被盘剥的工匠和商户,她要把这件事做下去。改革旧弊,振兴织造——这是皇帝的期望,也是她的抱负。
夜色渐深,玲珑吹熄了灯。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而内务府那潭深水,她已踏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