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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培养团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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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阳光透过锦心阁二楼的雕花窗棂,洒在刚刚理清的内务府账册上。玲珑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看着对面还在埋头核对的静婉,心里忽然有了个清晰的主意。
她轻轻叩了叩桌面,引得静婉抬起头来。“表姐,这些日子多亏你了。”玲珑含笑说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信赖,“若不是你心细如发,那些夹在货单里的虚账,怕是要漏过去了。”
静婉脸微微一红,放下手中的毛笔。“都是该做的。”她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只是……内务府那些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正是如此。”玲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了望楼下熙攘的街道,“所以咱们得有个稳固的班子。”她转身时眉眼弯弯,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灵动,“表姐可愿做锦心阁的大掌柜?往后这些账目往来、铺面经营,都得托付给你了。”
静婉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睁圆了眼睛,半晌才找回声音:“我、我做大掌柜?玲珑,这怎么行……”话音未落,青黛端着茶点推门进来,恰好听见后半句,立刻接话道:“怎么不行?静婉姐姐这些日子把铺子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连李掌柜都夸呢!”
玲珑接过青黛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笑道:“青黛说得对。表姐心思缜密,待人宽厚,最合适不过。”她看向还有些恍惚的静婉,“工钱按京城大掌柜的最高例,年底还有分红——你可不能推辞。”
静婉眼眶微微泛红,咬了咬唇才郑重道:“那我一定做好。”这话说得简短,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玲珑知道这位表姐的性子,应下了便会拼尽全力,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青黛:“至于你嘛……”
青黛立刻挺直腰板,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吩咐!”她脆生生应道,手里还稳稳端着托盘。玲珑被她这模样逗笑了,故意拖长声调:“咱们青黛姑娘嘛,就负责内务——采买、库管、丫鬟伙计调度,还有我出门的行程安排,都归你管。”
“这个我在行!”青黛笑得眉眼弯弯,随即又想到什么,“可姑娘身边总得有人跟着呀。”玲珑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从袖中取出份名单:“我从绣娘里挑了两个机灵的,叫春莺和秋雁,往后让她俩跟着我出门。你就在家坐镇,帮我盯着各处。”
青黛接过名单看了看,见都是老实本分的姑娘,这才放下心来。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起来:“对了姑娘,苏姑娘前儿还说呢,她爹新到了一批湖州生丝,问咱们要不要。”玲珑抚掌笑道:“正要说这个——婉晴最擅交际,原料供应和对外联络就交给她。你一会儿去苏府递个帖子,请她明日过来议事。”
三人正说着话,楼下传来李掌柜的声音:“姑娘,苏姑娘到了,说是有急事。”话音未落,苏婉晴已经提着裙摆“噔噔噔”上了楼,额上还沁着细汗。“玲珑!”她一见屋里三人就笑了,“你们倒会挑时候,我刚得了消息就赶来了。”
玲珑递过帕子让她擦汗,打趣道:“什么消息让苏大小姐跑成这样?莫不是哪家铺子又出了新花样?”苏婉晴接过茶一饮而尽,缓了口气才道:“比那个要紧——我爹听说你查内务府账目的事,让我提醒你,周家那位侍郎,最近常往二皇子府上跑。”
屋里静了一瞬。青黛皱起眉:“周显?他还想使坏?”静婉则担忧地看向玲珑。玲珑却只是挑了挑眉,语气依旧轻松:“意料之中。我动了内务府的奶酪,那些人自然要抱团。”她看向苏婉晴,忽然转了话题,“婉晴,有桩事要拜托你。”
苏婉晴立刻坐直身子:“你说。”玲珑将方才的打算说了一遍,末了笑道:“原料这块你最熟,江南江北的供货商都认你的面子。往后锦心阁的料子采买、新样式推广,还有跟各府女眷打交道,可都得靠你了。”
“这差事我喜欢!”苏婉晴爽快应下,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爹总嫌我闲不住,这下可名正言顺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周家那边,我也会让我爹多留意。他们在江南的绸缎庄,最近动静可不小。”
玲珑点头记下,心里已有了盘算。她让青黛取来纸笔,四人围坐在圆桌旁,开始细细规划。阳光渐渐西斜,在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些娟秀或洒脱的字迹渐渐铺满纸面——静婉负责的账目章程、青黛拟定的内务条陈、婉晴列出的供货商名录,还有玲珑自己写的培养计划。
“咱们不能只靠这几个人。”玲珑在“人才培养”四个字上点了点,“绣娘里要挑有潜力的重点培养,伙计中机灵的可以学看账、学鉴货。”她抬眼看向三人,“你们每人带两个徒弟,三个月一考核,出色的涨工钱、提位置。”
静婉若有所思:“就像姑娘当初带我那样?”玲珑笑着点头:“正是。一个人再能干,也撑不起整片天。要把本事传下去,让锦心阁离了谁都能转。”这话说得坦荡,反而让三人心里更踏实了——跟着这样的东家,不怕被过河拆桥。
商议妥当已是傍晚。玲珑留三人用了晚饭,席间妙语连珠,把内务府那些刁难说得活灵活现,逗得苏婉晴直拍桌子。静婉抿嘴笑着,偶尔补充两句细节,青黛则忙着给众人布菜,时不时插句俏皮话。屋里灯火暖融融的,将那些朝堂纷争、商海暗涌都隔在了窗外。
次日一早,锦心阁后院便热闹起来。玲珑将全体伙计、绣娘召集到庭中,当众宣布了新的安排。静婉穿着新制的秋香色襦裙站到人前时,底下响起小小的骚动——谁都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温声细语的表小姐,竟成了大掌柜。
“我知道诸位有些意外。”玲珑声音清亮,带着让人安心的笑意,“可这些日子铺子里的账目,都是静婉表姐在打理。上月咱们盈余多了两成,便是因为她重新核了料钱、改了库存法子。”她看向人群里几位老伙计,“李叔、王婶,你们说是不是?”
被点名的两人连忙点头。李掌柜摸着胡子笑道:“表小姐心细,老朽自愧不如。”王婶也接口:“是呢,上月那批绣线的差价,就是表小姐发现的。”这话一出,众人看向静婉的目光都多了信服。静婉脸颊微红,却稳稳上前福了福身:“往后还要请各位叔伯婶子多帮衬。”
青黛的任命众人倒不意外——这丫头本就是玲珑最得力的臂膀。苏婉晴虽不常在铺子露面,可苏家的名头摆在那儿,由她负责原料供应再合适不过。玲珑宣布完,又公布了学徒选拔的章程,院子里顿时沸腾起来。几个年轻绣娘眼睛发亮,小声议论着要报名。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一个小伙计气喘吁吁跑进来,脸上涨得通红:“姑娘!姑娘!大喜事!明轩少爷……明轩少爷考中秀才了!案首!头名!”
满院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玲珑怔了一瞬,提起裙摆就往外跑,青黛和静婉急忙跟上。刚到门口,就见报喜的官差举着红榜站在那儿,邻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柳氏被李嬷嬷搀着站在最前头,拿着喜报的手都在发抖,眼里却闪着泪光。
“沈夫人,您家公子可是咱们县的头名秀才!”官差嗓门洪亮,满脸堆笑,“知县大人说了,明日要亲自来道贺呢!”围观人群纷纷道喜,这个说“沈家果然书香门第”,那个道“明轩少爷从小就聪明”。王婶不知从哪里捧出一篮子铜钱,笑呵呵地分给报喜的官差和看热闹的孩童。
玲珑挤到母亲身边,接过喜报仔细看了一遍。那上面“沈明轩”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底下盖着鲜红的官印。她鼻子忽然一酸,想起父亲在世时常摸着弟弟的头说“咱们明轩将来要考功名”,如今这话总算成了真。
“姐姐!”少年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让开一条道,只见明轩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快步走来,额上还带着汗——显然是下了学直接跑回来的。他先对官差行礼道谢,又向邻里团团作揖,最后才走到母亲和姐姐面前,眼睛亮得像是落了星星。
柳氏一把拉住儿子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好孩子……你父亲若知道……”话没说完便哽咽了。明轩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声音却沉稳:“娘,这才是开始。儿子还要考举人、考进士。”他抬眼看向玲珑,露出些少年人的腼腆笑意,“姐姐,我没给家里丢脸。”
“傻话。”玲珑伸手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领,眼圈也是红的,“你从来都是咱们家的骄傲。”她转头对青黛吩咐,“快去准备红封,今日铺子里每人发一份喜钱!再让人去醉仙楼订两桌席面,晚上咱们好好庆贺!”
人群又响起一阵欢呼。锦心阁的伙计绣娘们与有荣焉,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东家弟弟是秀才案首,往后谁还敢说沈家只是商户?连对门一直瞧不起商家的书香铺子老板,都踱过来拱手道贺。
热闹一直持续到午后。送走官差和邻里,一家人回到后院花厅,这才得了些清净。柳氏拉着儿子问考场详情,明轩一一答了,说到策论题目时,竟还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玲珑在一旁听着,忽然发现弟弟不知何时褪去了孩童稚气,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清朗气度。
“我想好了。”明轩说完考场的事,忽然正色道,“秀才只是个起步。往后我还要继续攻读,走仕途经济之路。”他看向玲珑,眼神认真,“姐姐在商场为国库开源,我将来若能在朝中,便要为百姓节流、为良策建言。咱们姐弟二人,总能做些实事。”
柳氏闻言又是欣慰又是担忧:“可仕途艰险……”明轩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娘,父亲当年蒙冤,不正是因为朝中贪腐、无人主持公道么?儿子读书,不光为光耀门楣,也为这世间能多一个明理之人。”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坚定。
玲珑静静看着弟弟,心里涌起复杂的暖流。她想起父亲生前教导明轩读《孟子》时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今这棵小树,终于开始向着阳光生长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湿意,笑着接话:“既然明轩有志气,咱们自然要支持。不过——”
她故意拖长音调,见弟弟看过来,才促狭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给你做身新衣裳。明日知县大人来了,总不能还穿这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吧?”明轩耳根一红,柳氏却连连点头:“是该做新的!我那儿还有块好料子,湖蓝色的,正合适。”
青黛在旁噗嗤笑出来:“夫人,哪还用家里的料子?咱们铺子里新到的杭罗,做学子衫最体面不过。”静婉也柔声道:“绣纹要简洁些,竹纹或是兰草纹都好。”苏婉晴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笑嘻嘻道:“我爹认识一位老裁缝,手艺极好,明日我就请过来。”
明轩被几位女子围着讨论衣裳纹样,窘得连连摆手:“不必麻烦……”话没说完就被玲珑打断了:“要的。往后你出入书院、结交同窗,总得有几身得体衣裳。”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再说了,咱们锦心阁少东家考中秀才,这不正是最好的活招牌?”
这话把众人都逗笑了。明轩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满是暖意。花厅里笑语不断,窗外春阳明媚,那株老梅已结出青涩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当夜醉仙楼的庆贺宴热闹非凡。不仅沈家人和锦心阁上下全到了,连赵老夫人也派了嬷嬷送来贺礼,徐姑姑托人捎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萧琰虽人还未到京城,礼物却先到了——是一方古砚,附的信上只有短短一句“雏凤清声,前程可期”。
明轩捧着那方触手生温的端砚,低声对玲珑道:“萧公子……殿下他,倒是有心。”玲珑正在替他布菜,闻言筷子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他这人看着冷清,其实最重情义。”话说完自己先怔了怔,耳根微微发热,忙夹了块荷叶鸡放到弟弟碗里,“快吃,凉了就腻了。”
宴至半酣,李掌柜端着酒杯起身,颤巍巍道:“老朽在沈家二十余年,看着老爷成家立业,看着姑娘少爷长大。如今姑娘撑起家业,少爷金榜题名,老朽……老朽高兴啊!”说着竟抹起眼泪来。几个老伙计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沈清远在世时的旧事。
玲珑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这些人对沈家的感情,也明白父亲在他们心中的分量。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举杯起身,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父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景象,定然欣慰。锦心阁能有今日,离不开诸位叔伯婶子多年扶持。这杯酒,我敬大家。”
满座纷纷举杯,灯火映着一张张真挚的脸。静婉在旁悄悄拭泪,青黛则使劲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苏婉晴碰了碰玲珑的酒杯,低声道:“我爹让我带句话——沈家有你在,倒不了。”玲珑与她相视一笑,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玲珑陪着母亲和弟弟慢慢走回家,青黛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长街寂静,只听见脚步声和夏虫鸣叫。柳氏一手挽着女儿,一手拉着儿子,忽然轻声说:“你父亲刚走那会儿,我总担心这个家要散了。”她停下脚步,看看左边亭亭玉立的女儿,又看看右边挺拔俊秀的儿子,眼里闪着泪光,“如今看来,是娘多虑了。”
明轩握紧母亲的手:“娘,以后有我和姐姐呢。”玲珑也笑道:“是啊,往后只有越来越好的。”她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满月,心里那片从父亲去世后就存在的空缺,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缓缓填满了。
次日知县果然登门道贺,说了好些勉励的话。玲珑得体地应对着,顺带提了提锦心阁新出的学子用品——笔墨纸砚搭配绣了励志诗文的书袋,倒是让知县大人很感兴趣,当场订了几套准备送给书院。
送走知县,玲珑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写新的规划。静婉、青黛、婉晴各司其职后,她终于能从繁琐事务中抽身,去思考更长远的事。比如锦心阁往后三年的发展方向,比如如何借着皇家织造顾问的身份推动织造行当的革新,再比如……培养更多像静婉她们这样能独当一面的女子。
她写写停停,不时抬头看看窗外。庭院里,青黛正带着两个新选的小丫鬟清点库房,声音清脆地讲解着各种料子的保管方法;前头铺子里隐约传来静婉温和却条理清晰的说话声,像是在和供货商谈价钱;苏婉晴方才派人捎来口信,说已经约好了江南三大丝商下月见面。
一切都步入正轨了。玲珑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险——内务府那些人不甘心,周家虎视眈眈,二皇子妃的态度也耐人寻味。可她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有可以托付后背的姐妹,有渐渐成长的弟弟,有虽然体弱却坚强持家的母亲,还有……那个远在江南、却总在关键时刻送来支撑的人。想到萧琰信上那句“一切安好,勿念”,玲珑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忽然传来少年清朗的读书声。玲珑起身推开窗,看见明轩坐在梅树下,捧着书卷专心诵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那身新做的湖蓝杭罗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已有几分翩翩君子的雏形。
“姐姐?”明轩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玲珑倚在窗前笑道:“用功也不急在这一时,仔细眼睛。”明轩合上书走过来,隔着窗台认真道:“我想好了,秋闱要下场试试。”他顿了顿,“姐姐说得对,咱们沈家人,不能总在往事里打转。得往前走。”
玲珑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花,柔声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有我。”这话她说得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明轩重重点头,眼睛亮得灼人。
姐弟二人一个窗内一个窗外,相视而笑。春风拂过庭院,带来隐约的花香和远处街市的喧闹。那些暗处的算计、朝堂的纷争,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玲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她已准备好了——有坚实的后盾,有清晰的规划,有值得守护的家人和事业。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她都会带着这份温暖和力量,一步一步走下去。
毕竟,最好的防守不是躲在壳里,而是让自己强大到无人敢欺。而强大的第一步,就是让身边每个人都发出自己的光。
她回身看向书桌上未写完的规划,重新提起了笔。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勾勒出锦心阁未来三年的蓝图——那将是一个更广阔、更明亮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