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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萧琰的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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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晨风还带着些许凉意,锦心阁后院那株老梅的果子已泛出淡淡的黄。玲珑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前核对静婉送来的上月账目,青黛忽然脚步轻快地掀帘进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姑娘,墨竹来了。”她压低声音,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说是殿下今早回京了,这会儿正在宫里述职呢。”玲珑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个小点,她若无其事地换了张纸,语气平静:“知道了。”可耳根那抹薄红,还是出卖了心情。
青黛抿嘴偷笑,正要退出去,玲珑又叫住她:“让厨房准备些清淡的粥菜,殿下这些日子奔波,怕是……”话说一半自己停住了,轻咳一声,“我是说,万一殿下午后过来,总得有准备。”青黛应得清脆:“姑娘放心,我早吩咐过了,都是养胃的。”
她退出去时,玲珑还能听见外间传来压低的笑语。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玲珑这样想着,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她低头继续看账本,那些数字却像在纸上跳起舞来,看了半晌竟没看进去几个。
好在没过多久,静婉抱着一摞新拟的章程进来了。“玲珑,你瞧瞧这个。”她将册子摊在桌上,指着其中几行,“按你上回说的,绣娘分三级考核,每级工钱待遇都列清楚了。”又翻过一页,“还有这学徒选拔的流程,我觉得每月考核太频繁,改成三月一次可好?”
玲珑敛了心神,细细看了一遍。静婉拟的章程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连绣娘孕期如何安排、家中有急事如何告假都写到了。她点点头:“就按表姐说的办。”又指着学徒那项补充道,“不过每月要有小评,优秀的可提前转正——总要给勤奋的人一些盼头。”
两人正商议着,前头铺子传来一阵喧哗。青黛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姑娘,内务府来了位公公,说是奉刘总管之命,送采办新规的文书来。”玲珑与静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那位刘公公前几日还阴阳怪气,今日怎么主动送文书来了?
来到前厅,果然见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候着,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沈顾问。”他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卷装帧精美的册子,“刘公公说了,您上月提的采办改革章程,内务府上下都觉着甚好。这是按章程拟的细则,请您过目。”
玲珑接过册子翻了翻,心中更觉蹊跷。这细则写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完善,不仅公开招标、货品查验写得清清楚楚,连防止贪腐的监察条款都列了七八条。她抬眼看向那太监,温声笑道:“刘公公费心了。只是不知……这细则何时开始施行?”
太监赔着笑:“皇上昨儿看了奏折,直夸顾问想得周全。今早下了口谕,让内务府即刻照办。”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刘公公还让奴才带句话——往后顾问有什么吩咐,直接找张顺张公公便是,他定全力配合。”
等人走了,静婉才轻声道:“这转变也太快了。”玲珑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忽然笑了:“怕是有人暗中使了力。”她想起萧琰今早回京述职,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午后墨竹来了,却不是送信,而是亲自来传话。青黛引他到后院小花厅时,玲珑正在给一盆兰草浇水。墨竹依旧一身青衣,行礼后道:“殿下让属下带话——内务府那边已打点妥当,刘公公不敢再为难姑娘。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个锦囊,“这是殿下从江南带的,说姑娘或许用得上。”
玲珑接过锦囊,里头是几份契约和名录。展开一看,竟是江南三大丝商愿意与锦心阁直接合作的意向书,还有一份列着内务府几位管事背景、喜好的单子。她看得仔细,墨竹在旁补充:“殿下说,周家在江南的绸缎庄最近频频与二皇子府往来,姑娘要当心他们从原料上使绊子。”
“替我谢过殿下。”玲珑将锦囊仔细收好,抬眼问道,“殿下身体可好?江南之行奔波,旧疾没犯吧?”墨竹面色柔和了些:“姑娘放心,殿下按时服药,如今气色比从前好多了。”他又想起什么,“对了,殿下让属下提醒姑娘,太后或许这几日会召见。”
这话说得隐晦,玲珑却听懂了——萧琰这是要借太后的势,再抬一抬她的地位。她心中暖意涌动,面上只微笑颔首:“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殿下,一切有我,让他不必挂心。”
送走墨竹,玲珑回到书房,对着那份名录沉思良久。青黛端茶进来时,见她眉眼舒展,打趣道:“姑娘这下可安心了?”玲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有人撑腰自然是好,可咱们自己也得立得住。”她将名录递给青黛,“抄一份收好,往后与内务府打交道,这些用得着。”
五月初三这日,宫里的旨意果然来了。这次不是李德全亲自来,而是一位慈宁宫的嬷嬷,笑眯眯地说太后想念玲珑的绣活儿,请她进宫说说话。这“说说话”的由头轻松,可谁都明白分量不轻——太后一月里难得召见几次宫外女眷。
玲珑换了身鹅黄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珍珠步摇,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张扬。青黛要跟着,玲珑却道:“今日你留在铺子里,让春莺跟我去。”她看着青黛撅起的嘴,忍俊不禁,“你是内务总管,总不能每次都跟我往外跑。春莺机灵,也该历练历练。”
进宫的路上,春莺紧张得手心冒汗。玲珑轻声安抚:“别怕,太后最是和善。你只需记住,多看少说,仪态端庄便可。”小丫鬟连连点头,深呼吸几次,脸色总算好些了。
慈宁宫今日格外热闹。玲珑到时,发现不仅太后在,长公主居然也在座,正陪着太后说笑。见她进来,长公主眼睛一亮:“正说起你呢,可巧就来了。”太后笑着招手:“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瞧瞧。”
玲珑依言上前行礼,被太后拉着在身边坐下。长公主打量着她,赞道:“这身衣裳配色雅致,是你自己搭的?”玲珑恭敬答:“是。想着春日里穿鹅黄鲜亮些,又不会太过扎眼。”太后满意地点头:“是个懂分寸的。”又问起锦心阁近况,玲珑一一答了,说到明轩考中秀才时,太后抚掌笑道:“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正说着话,外头通传皇上来了。玲珑忙起身候着,心里却有些诧异——皇上这个时辰来慈宁宫,未免太巧了些。果然皇帝进来后,先给太后请安,目光扫过玲珑时顿了顿,语气随和:“沈家姑娘也在。”
“皇上万福。”玲珑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皇帝在太后另一侧坐下,接过宫人奉的茶,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内务府采办改革的事,是你提的章程?”玲珑心中一凛,面上却从容:“民女只是将所见弊病整理呈报,具体章程是内务府各位大人拟定的。”
这话答得巧妙,既点了自己的功劳,又给了内务府面子。皇帝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些许欣赏:“不必过谦。朕看了奏折,条陈清晰,切中要害。”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了个弯,“你父亲沈清远的案子,朕近来也让人重新查了查。”
玲珑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眼帘,心跳如擂鼓。太后适时开口:“皇帝既提起,哀家也多句嘴——沈家那孩子,这些日子为宫里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长公主也笑吟吟接话:“可不是么,前儿我府上那幅《百鸟朝凤》,绣得活灵活现,满京城的绣娘都找不出第二个。”
皇帝听着母亲和妹妹一唱一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缓:“案情复杂,还需时日。不过……”他看向玲珑,目光深沉,“若你能为朝廷立下功绩,让天下人看到沈家女儿的才干与忠心,有些事,或许可再议。”
这话说得含蓄,玲珑却听懂了——皇帝这是在给她指路。她压下心中激荡,郑重行了大礼:“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太后厚望。”抬起头时,眼圈微红,眼神却清亮坚定。
皇帝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而与太后聊起北方春耕的事。玲珑静静听着,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她知道这或许是萧琰在背后周旋的结果,可皇帝亲自开口,意义终究不同。
从慈宁宫出来时,长公主特意与她同行了一段。到了无人处,长公主轻声道:“皇上今日这话,你要细细体会。”她看着玲珑,目光慈和,“萧琰那孩子为你费了不少心,可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功绩……不只是赚钱的本事。”
玲珑福身:“民女明白,谢长公主提点。”长公主笑了,拍拍她的手:“是个通透的孩子。往后有什么难处,可来公主府找我。”这话说得随意,分量却重。玲珑心中感激,再三道谢。
回到锦心阁已是午后。青黛早备好了饭食,见玲珑神色有异,小心问道:“姑娘,宫里没事吧?”玲珑摇摇头,嘴角却漾开笑意:“是好事。”她坐下喝了口汤,将皇帝的话简单说了,末了道,“往后咱们得更用心了。”
静婉和婉晴闻讯赶来,听了都替玲珑高兴。婉晴拍手道:“这可是皇上亲口说的!玲珑,你机会来了!”静婉细心地问:“可皇上说的‘功绩’,指的是什么?”玲珑沉吟片刻:“我猜……不是寻常的赚钱或者绣活儿。得是对朝廷、对百姓有益的事。”
她想起长公主那句“不只是赚钱的本事”,心里隐约有了方向,却又抓不真切。正思索间,前头伙计来报,说有位姓张的太监求见。玲珑忙让人请进来,来的正是内务府那位张顺张公公。
张公公今日态度更加恭敬,行礼后道:“顾问,奴才奉刘总管之命,来送下月采办的招标文书。”他递上一叠册子,“按新章程,所有供货商都得公开竞价,这是拟定要采办的货品清单,请您过目。”
玲珑接过细看,清单列得详细,从宫缎到绣线,从冬衣到夏衫,林林总总上百项。她指着其中几项问:“这些往年都是周家的绸缎庄供货?”张公公点头:“是。周侍郎家的铺子,在江南有数十家织坊,向来包揽大半宫缎。”
“今年可不行了。”玲珑微微一笑,指尖在清单上轻轻一点,“公开招标,价优者得。张公公,劳烦将招标文书抄送京城各大绸缎庄,江南那边也发去消息——只要是正经商户,都可来竞标。”
张公公应下,却又迟疑道:“只是周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玲珑神色不变:“按章程办事,谁也说不出不是。”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定,“皇上既让我协理这事,我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张公公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张公公连连称是,退出去时腰板都挺直了些——有这位敢硬碰硬的顾问在前头顶着,他们这些底下人做事也多了几分底气。
接下来的几日,锦心阁后院的小花厅成了临时的议事处。静婉带着两个学徒整理招标文书,婉晴联络各府女眷打听消息,青黛则忙着打点上下。玲珑自己也没闲着,她让李掌柜找来历年宫缎采办的价目,一份份比对,又将江南几大丝商的货品样品铺了满桌,细细比较质地。
这日午后,萧琰终于来了。他来得悄无声息,墨竹在前头铺子打了个招呼,青黛便引着他从后门进了院子。玲珑正在花厅里看样品,抬头见他站在门口,一身月白常服衬得面色如玉,虽然清瘦,精神却好。
“殿下。”玲珑放下手中的缎子,起身福礼。萧琰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扬:“瘦了。”两个字说得自然,玲珑耳根一热,侧身请他入座,亲自斟了茶:“殿下才是,江南一行辛苦了。”
萧琰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两人都顿了顿。他垂眸抿了口茶,才道:“内务府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玲珑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多亏殿下暗中相助。”她将皇帝那日的话说了,眼睛亮晶晶的,“皇上既开了口,我总要做出些样子来。”
“你想怎么做?”萧琰问得直接。玲珑也不遮掩:“先从采办改革开始,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再借着锦心阁,做些对百姓有益的事。”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只是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
萧琰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桌上摊开。他指着北方几州:“这些地方,去岁收成不好。”手指又往南移,“江南虽富庶,可织户的日子也艰难。”他抬眼看向玲珑,“你既有心,不妨往这些地方想想。”
玲珑盯着舆图,心中某个念头逐渐清晰。她刚要开口,萧琰却已收了图,温声道:“不急,慢慢想。有什么需要,让墨竹传话。”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江南一位名医配的养神丸,你近来劳神,睡前服一丸。”
玲珑接过瓷瓶,触手温润。她抬眼看他,轻声道:“殿下也要保重身体。”萧琰唇角弯了弯,没再多说,转身离去时步伐轻快,哪有半点传闻中病弱的样子。
送走萧琰,玲珑握着瓷瓶在花厅坐了许久。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忽然觉得,前路虽难,却并非孤身一人。
五月中旬,内务府采办公开招标的消息传遍京城。周家绸缎庄的管事气得跳脚,却不敢明着反对——皇帝亲口赞过的章程,谁敢说不?只能暗地里咬牙,将报价一压再压。
招标那日,锦心阁前厅挤满了各家绸缎庄的东家。玲珑坐在屏风后,静婉和婉晴一左一右陪着,张公公主持竞价。一匹匹样品摆出来,各家报价写在纸上递上,过程公开透明。
轮到宫缎时,周家的报价果然最低。张公公正要宣布,玲珑却轻声开口:“且慢。”她从屏风后走出,拿起周家那匹样品细细看了,又对比其他几家,温声道,“这匹缎子,丝线粗细不均,光泽也差些。按新章程,货品需查验合格方可中标。”
周家管事脸色一变:“沈顾问,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周家的缎子,向来是宫里用惯的!”玲珑也不恼,只让人取来放大镜和秤:“是不是乱说,一验便知。”她将样品与其他几家并排放着,在放大镜下,丝线的差异一目了然,“同样的宫缎规格,周家这匹轻了二钱,丝线数少了五十根。”
满厅哗然。周家管事额上冒汗,还想争辩,张公公已沉下脸:“按章程,货品不合格,报价再低也不中。”他转向其他几家,“下一轮竞价继续。”
最终中标的多是江南老字号和京城几家信誉好的铺子。周家只拿到些边角料的单子,气得那管事出门时差点绊了一跤。婉晴在屏风后掩嘴笑:“看他那样子,回去怕是要挨骂了。”静婉却担忧道:“玲珑,周家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玲珑神色平静,“可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他们若使阴招,咱们也有准备。”她想起萧琰送来的那份名录,心里更有底了——周家在朝中那些关系,她已摸清七八分。
果然没过两日,朝中便有御史弹劾玲珑“以权谋私,打压良商”。折子递到御前,皇帝看了只淡淡一句:“按章程办事,何来谋私?”便将折子驳了回去。倒是那位御史,没过半月便被调任闲职,明眼人都看出其中意味。
五月底,太后又召玲珑进宫。这次是赏花宴,请了不少宗室女眷。二皇子妃也在座,见了玲珑,皮笑肉不笑:“沈顾问如今可是大忙人,连宫里的花宴都得三催四请。”玲珑福身行礼,笑容得体:“王妃说笑了,太后召见,民女岂敢怠慢。”
宴上太后特意让玲珑坐在身边,指着园中牡丹道:“你瞧那株‘姚黄’,开得多好。哀家想着,让你绣幅牡丹屏风,就照这个样。”这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太后这是明摆着抬举玲珑。二皇子妃脸色难看,却不敢说什么。
玲珑恭顺应下,心里明白这是太后在为她造势。她细细观察那株牡丹,从花型到色泽,从姿态到神韵,一一记在心里。回府后便着手画样,一连三日闭门不出,画废了十几张纸,终于画出满意的图样。
这期间萧琰又让墨竹送来些北方各州的民生记载,说是“闲来翻阅,或有所得”。玲珑看了,心中那个念头越发清晰——或许可以从织造入手,为百姓做点实事。只是具体如何做,还需细细谋划。
六月初,明轩从书院回家休假。少年又长高了些,穿着学子衫,举止间已有读书人的风仪。他见了玲珑,第一句话便是:“姐姐,我在书院听说你改革宫缎采办的事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玲珑替他整理衣襟,笑道:“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也能为百姓做事。”明轩重重点头,又压低声音:“对了姐姐,书院里有人议论,说北方有些地方春旱,怕是今岁收成不好。”他顿了顿,“若真有灾情,朝廷定要赈济。姐姐或许可以……”
话没说完,姐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玲珑拍拍弟弟的肩:“我知道了。你先专心学业,这些事有姐姐。”明轩却道:“我也能帮忙。书院里有几位同窗是北方人,我可以打听些消息。”
玲珑看着弟弟认真的神色,心里暖暖的。她忽然觉得,沈家这艘船,如今不止她一个人在划桨。有静婉、青黛、婉晴帮着掌舵,有明轩渐渐成长为另一根桅杆,还有萧琰在远处守望……
窗外暮色四合,锦心阁的灯笼渐次亮起。前厅还有伙计在整理货品,后院绣房的灯也还亮着——那是几个勤奋的绣娘在赶工。玲珑站在二楼窗前,望着这片渐渐成型的天地,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路还长,可她已不再孤单。而那些曾经看似遥不可及的承诺,如今正一点一点,变成触手可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