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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并肩赈灾 ...

  •   七月初的晨光刚漫过屋檐,锦心阁后院便忙作一团。青黛指挥着几个伙计将最后几箱棉布搬上马车,春莺和秋雁则仔细清点随行物品清单。玲珑站在廊下,看着母亲柳氏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早已软成一片,面上却还得挂着轻松的笑。

      “娘,我就是去送趟物资、教教纺织,顶多一月就回。”她挽着柳氏的手臂,声音放得柔柔的,“您看,青黛跟着我,还有萧……殿下在那边照应,出不了岔子。”柳氏捏着帕子,眼圈微红:“娘知道拦不住你,可北边路途遥远,灾荒之地又乱……”话没说完,明轩从书房跑出来,手里捧着几本书。

      “姐姐,这些是我从书院借的地理志,写了幽云几州的风土人情。”少年把书塞进行囊,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锦囊,“里头是驱蚊虫的草药,先生说北地夏日蚊虫多。”玲珑接过锦囊闻了闻,笑道:“我们明轩越来越细心了。”

      正说着,静婉和婉晴也到了。静婉抱着个木匣子,打开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这是我整理的各家捐赠明细,还有物资分配计划,你都带着。”婉晴则递上个荷包,挤挤眼睛:“我爹托关系弄来的通关文书,沿路驿站见了这个,不敢怠慢。”玲珑一一收好,心里暖融融的——有这些人在后方支持,她底气足得很。

      车队出发时,街坊邻里都出来送行。李掌柜带着铺子里的伙计站在门口,几位老管事反复叮嘱“姑娘保重”,连对门书铺的老板都拱了拱手:“沈姑娘义举,一路平安。”玲珑在马车里掀帘挥手,直到转过街角,才放下帘子轻轻舒了口气。

      青黛坐在对面,笑嘻嘻道:“姑娘,咱们这趟可是风风光光。”她掰着手指数,“十车棉布,五车粮食,三车药材,还有两车纺车零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商队跑货呢。”玲珑被她逗笑了,从行囊里取出萧琰前日送来的信。信上字迹依旧简练,只写了灾区现状和几个可靠官员的名字,末了添了句“路上慢行,勿赶”。

      这叮嘱来得正是时候。北上的官道因连日运送赈灾物资,被压得坑坑洼洼,马车走得颠簸。青黛起初还兴致勃勃看窗外风景,没过两日便蔫了,苦着脸揉腰:“这路怎的比京城石板街还难走。”玲珑从匣子里取出个软垫递给她,打趣道:“谁让你非要跟来,在铺子里管着内务多清闲。”

      “那不行。”青黛立刻坐直身子,“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眼珠一转,“再说了,静婉姐姐如今是大掌柜,我若还在铺子里,她做事反倒不自在。”这话说得通透,玲珑笑着点头:“你倒是想得明白。”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路途辛苦。

      越往北走,景象越发凄凉。途经的村落大多屋舍破败,田里麦苗枯黄倒伏,偶见几个农人在地头唉声叹气。玲珑让车队每到一处便停留片刻,分出些粮食救济当地百姓。那些捧着米袋的灾民千恩万谢,有个白发老妪甚至要跪下磕头,被青黛慌忙扶住。

      第七日晌午,车队终于抵达幽州地界。还未进城,便见官道两旁搭着密密麻麻的窝棚,衣衫褴褛的灾民或坐或卧,眼神麻木。玲珑心里一沉,正要吩咐停车分发食物,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一队官兵护着几辆粮车正被灾民围住,领头的官员急得满头大汗,说话声都被淹没。

      “都住手!”一道清冷声音穿透嘈杂。玲珑循声望去,看见萧琰从城门方向策马而来。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外罩青灰色披风,面色虽有些苍白,身姿却挺拔如松。灾民见到他,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萧琰勒住马,声音不大却清晰:“粮车按户分配,人人有份。再这般哄抢,今日谁也别想领粮。”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灾民们面面相觑,终于慢慢散开。那官员如蒙大赦,连忙指挥手下开始登记发粮。萧琰这时才转头看向玲珑的车队,目光触及她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恢复如常。

      “殿下。”玲珑下车福了一礼。萧琰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低声道:“一路辛苦了。”他顿了顿,“住处已安排好,先去歇息。”玲珑摇头:“我不累,先看看纺织点设在哪儿合适。”她指了指车上那些纺车零件,“这些得尽快组装起来。”

      萧琰眼中赞许一闪而过,转身吩咐随从:“带沈姑娘去城西织造坊。”又对玲珑道,“我处理完这边事务便过去。”他说罢翻身上马,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注意安全。”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玲珑耳根微微发热。

      织造坊设在城西一处废弃的衙门里,地方宽敞,只是久未修缮,门窗都有些破损。玲珑带着青黛和几个伙计进去时,里头已聚集了数十名妇人,都是听说“以工代赈”前来报名的。她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却透着渴望——有活干就有饭吃,这道理谁都懂。

      “各位婶子大姐。”玲珑站到台阶上,声音清亮,“从今日起,这儿就是咱们的纺织点。会纺线的纺线,会织布的织布,按件计工钱,当日结算。”她示意青黛展示带来的棉花和纺车,“原料由官府提供,工具我们带来了,不会的可以学。”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一个胆大的妇人问:“姑娘,真当日给钱?”玲珑笑着点头:“真。纺一斤线给十文,织一匹布给三十文。”她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铜钱,“今日就可以开工,晌午前纺出线的,当场领钱。”这话像投进湖面的石子,妇人们眼睛都亮了,纷纷涌向纺车。

      然而问题很快出现了。这些妇人虽会纺线,可用的都是自家老旧的纺车,效率极低。玲珑带来的新式纺车她们不会用,教了几遍还是手忙脚乱。一个上午过去,产量少得可怜。青黛急得直跺脚:“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织出足够的布?”

      玲珑却不急,她在纺车间慢慢走动,仔细观察每个妇人的动作。走到角落里时,她注意到一个瘦小的姑娘正对着纺车发呆,手指在机件上轻轻比划。“怎么了?”玲珑温声问。那姑娘吓了一跳,红着脸道:“这、这纺车和我家的不一样,转轴太高,我够不着。”

      这话点醒了玲珑。她蹲下身仔细看那纺车,又让青黛找来尺子量了量尺寸,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些纺车是按江南妇人身高做的,北地女子普遍矮些,坐着纺线自然费力。”她转向青黛,“去找城里木匠来,咱们得改改这些纺车。”

      木匠很快请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玲珑比划着说清要求:纺车底座削低三寸,踏板前移半尺,纱锭角度调整。王木匠听得认真,末了一拍大腿:“姑娘这法子妙啊!老汉我做了三十年木工,还没想过纺车也能因人而改。”他当下就动手,刨花飞舞间,一架改良纺车很快成型。

      那瘦小姑娘第一个试用。她坐上改良后的纺车,脚踩踏板,手摇转轮,动作果然流畅许多。线轴吱呀转动,棉线均匀抽出,不过一刻钟便纺了小半斤。她惊喜地抬头:“姑娘,这车好使!”其他妇人见状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要求改车。

      玲珑让王木匠带着徒弟现场改造,又让青黛记录每个妇人的身高体型,准备日后批量制作不同尺寸的纺车。这消息传开,连隔壁纺织点的妇人都跑来看热闹。萧琰处理完公务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玲珑挽着袖子在木屑堆里讲解,几十个妇人听得专注,院子里纺车声嗡嗡响成一片。

      “殿下。”有人看见萧琰,慌忙行礼。玲珑转过身,脸上还沾着点木屑,眼睛却亮得像落进了星星。萧琰走到她身边,看了眼改良后的纺车,唇角微扬:“你倒会因地制宜。”玲珑用袖子抹了把脸,笑道:“没办法,工具得让人用着顺手才行。”她指了指正在纺线的妇人,“殿下瞧,现在效率高多了。”

      确实,改良后的纺车让纺织速度提高了近三成。萧琰看着那些妇人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某处软了下来。他低声对玲珑道:“幽州府衙今晚设宴,你要不要……”话没说完,玲珑已经摇头:“我不去应酬。这边刚上手,我得盯着。”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殿下也少饮些酒,伤身。”

      这话说得自然,萧琰却怔了怔。他看着她被日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忽然很想伸手拂去她发间的木屑,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转身离去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玲珑几乎泡在织造坊里。白日教妇人纺织,晚上核算产量、调整工序,还要抽空设计更简易的织布机。青黛起初还抱怨“这比铺子里累多了”,后来看见领到工钱的灾民如何欢天喜地,便再不说累字,反而成了最积极的监工。

      这日午后,玲珑正教几个妇人辨认棉线等级,外头忽然传来喧哗。一个伙计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姑娘,不好了!周家粮铺的人来闹事,说咱们抢了他们生意!”玲珑皱眉放下棉线,起身往外走。院子里已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着绸衫的汉子正指着堆放的棉布嚷嚷。

      “官府采购棉布,向来是我们周家供应。你们这是哪来的野路子,也敢插一手?”领头的是个三角眼管事,语气嚣张。青黛气得小脸通红:“我们是奉旨以工代赈,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指手画脚?”那管事冷笑:“奉旨?拿圣旨来我瞧瞧!”

      玲珑拨开人群走上前,神色平静:“这位管事,锦心阁在此设点,是得了皇上旨意、萧殿下首肯的。”她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上面盖着幽州府衙大印,管事若不识字,我可以念给你听。”那管事被噎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身后传来马蹄声。

      萧琰带着一队官兵到了。他今日换了身官服,气势比平日更显威严。那管事一见他,顿时矮了半截,躬身行礼:“殿、殿下……”萧琰看也不看他,只问玲珑:“怎么回事?”玲珑简单说了,末了补充道:“周家若是也想为赈灾出力,大可送些原料来,我们欢迎。”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台阶,又点了关键——周家若真有心,就该捐物资,而不是来砸场子。萧琰这才看向那管事,语气冷淡:“听见了?要么捐物,要么走人。再敢来扰,按滋事论处。”那管事冷汗直冒,连连称是,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灾民们爆发出欢呼。几个妇人围住玲珑,七嘴八舌道:“姑娘别怕,他们敢再来,咱们拿纺锤撵他们!”“就是!咱们现在能挣钱吃饭,都是托姑娘的福!”玲珑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抬眼时恰好对上萧琰的目光。他站在不远处,眼底含笑,像是早料到她能应付。

      待人群散去,萧琰才走近,低声道:“周家在幽州的掌柜叫周福,是周显的远房亲戚。今日之事,怕是有人指使。”玲珑点头:“我猜也是。不过他们掀不起风浪——咱们做的事堂堂正正,灾民都看着呢。”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改良纺车的事,我写了份详细说明,殿下看看可否推广到其他州县?”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上面画着改良前后的对比图,还有详细尺寸和制作要点。萧琰接过细看,越看越惊讶——这丫头不仅心思巧,做事也周到。他抬头看她:“这些图纸,可否让我抄送各州织造局?”玲珑笑了:“本就是为赈灾想的,殿下随意。”

      夕阳西下时,织造坊里依然忙碌。纺车声嗡嗡响着,像一曲特殊的乐章。玲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埋头干活的妇人,忽然觉得这一路奔波都值了。青黛端了碗绿豆汤过来,小声道:“姑娘,您都站这儿看半天了。”玲珑接过汤碗,笑道:“你看她们,前几日还愁眉苦脸,如今个个都有了精神。”

      “那是因为姑娘给了她们盼头。”青黛说得认真。主仆二人正说着,那个瘦小的姑娘跑过来,手里捧着个布包,脸红扑扑的:“沈姑娘,这是我今日纺的线,比昨天多了一斤!”她打开布包,棉线洁白均匀,品质上乘。玲珑仔细看了,赞道:“纺得好,这线能评上等。”她当场让青黛结算工钱,又额外多给了五文,“这是奖励你进步快。”

      姑娘捧着钱,眼眶突然红了:“我、我能给弟弟买药了……”她深深鞠了一躬,跑开时脚步都是雀跃的。玲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酸酸暖暖的。这时萧琰走过来,递给她一封信:“京城来的,你母亲写给你的。”

      玲珑展信细读。柳氏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说明轩在书院又得了先生夸奖,说静婉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末了写道“吾儿在外,务必珍重,娘日夜盼归”。她读着读着,眼圈也红了。萧琰默默递过帕子,等她平复了才道:“过几日我要去云州巡查,你可要同去?”

      “去。”玲珑毫不犹豫,“云州灾情更重,纺织点也得设起来。”她抬眼看他,眼中闪着光,“而且那边的羊毛多,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教灾民用羊毛纺线,织成毡毯,比棉布更御寒。”萧琰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好,一起去。”

      夜幕降临,织造坊点起了灯笼。玲珑送走最后一批妇人,独自在院子里整理明日要用的原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地清辉。她忽然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萧琰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个食盒。

      “厨子做的夜宵,顺便给你带一份。”他语气平淡,耳根却有些红。玲珑打开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羊肉汤和两张饼,香气扑鼻。她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正经吃饭,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萧琰低笑出声,她脸一热,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两人就坐在廊下台阶上,一个吃,一个看。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夜风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玲珑吃完最后一口饼,忽然轻声说:“殿下,谢谢你。”萧琰转头看她:“谢什么?”玲珑望着院子里那些静静立着的纺车,声音温柔:“谢谢你让我来做这些事。”

      萧琰沉默片刻,才道:“是你自己有这份心。”他站起身,将披风解下披在她肩上,“夜里凉,早些歇息。”说罢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玲珑捏着披风边缘,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药香。她忽然觉得,这北地的夏夜,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回到住处,青黛早已备好热水。小丫头一边伺候玲珑洗漱,一边叽叽喳喳说今日见闻:“姑娘,您没瞧见,那个周家管事走时的脸色,跟吃了黄连似的!”玲珑笑着摇头:“你啊,净记着这些。”她躺到床上,累了一天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心里却格外踏实。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隐约还有纺车声传来——那是几个特别勤快的妇人借着月光在赶工。玲珑听着那规律的声音,渐渐沉入梦乡。梦里,她看见无数纺车在北方大地上转动,纺出洁白的线,织成温暖的布,裹住每一个在风雪中颤抖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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