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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灾情中的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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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云州城,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玲珑刚下马车,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熏得皱了皱眉。青黛忙撑开油纸伞,嘴里小声嘀咕:“这地方比幽州还热,地上都快冒烟了。”玲珑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望去,城墙脚下挤满了窝棚,几个孩童光着脚在尘土里跑,瘦得像竹竿。
“比预想的严重。”萧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换了身浅灰色常服,脸色在烈日下更显苍白,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玲珑回头看他,心里那点担忧又冒出来:“殿下先找个阴凉处歇歇,我让人去寻州府官员。”萧琰却摇头:“不必,一起去看看纺织点的选址。”
云州的织造坊设在城东一处废弃的寺庙里,地方比幽州那个衙门宽敞,可屋顶漏得厉害。玲珑仰头看着从破洞漏下的光斑,叹了口气:“得先修屋顶,不然一场雨下来,纺车都得泡坏。”正说着,寺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位穿着洗得发白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
“下官云州县丞陈远,见过殿下,见过沈姑娘。”男子恭敬行礼,额头还带着汗。玲珑打量他,见这陈县丞约莫四十来岁,眉眼端正,官服虽旧却干净整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萧琰抬手示意他起身:“陈县丞,灾民纺织点筹备得如何了?”陈远忙道:“按殿下先前传来的章程,已召集了三百名妇人,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纺车不足,原料也紧缺。”
玲珑闻言笑了:“纺车我们带了五十架,棉花也有两百担,今日就能运到。”她指了指破败的屋顶,“不过得先修房子——陈县丞可知道哪儿有可靠的工匠?”陈远眼睛一亮:“有!下官这就去叫。”他转身吩咐衙役,办事利索得很。萧琰在旁低声道:“这个陈远,是云州少有的清官,可惜不善钻营,做了十年还是个县丞。”
玲珑心里记下了。待陈远回来,她细细问了云州灾情和本地特产,听说此地盛产羊毛,忽然灵光一闪:“陈县丞,云州妇人可会纺毛线?”陈远愣了愣:“会倒是会,只是毛线粗糙,织出来的毡毯卖不上价。”玲珑眼睛却亮了:“若是改良纺法,让毛线更细软呢?”她当即要来纸笔,边画边说,“羊毛先漂洗去脂,再用特制纺锤细纺——我在江南见过类似的法子。”
陈远听得认真,末了一拍大腿:“下官怎么没想到!云州别的不多,羊毛要多少有多少。”他激动得脸都红了,“若能成,不止灾民有活路,往后云州百姓也多条生计!”萧琰看着玲珑在纸上勾勒的图样,唇角微扬:“你倒是走哪儿都能发现机会。”玲珑抬头冲他一笑:“总不能白来一趟。”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一个衙役跑进来禀报:“陈大人,周家粮铺的人又来了,说咱们占了他家看中的地皮,要讨说法。”陈远脸色一沉,对玲珑拱手:“沈姑娘稍坐,下官去处理。”玲珑却站起身:“一起去看看吧,我也瞧瞧这周家到底有多大威风。”
寺庙外已围了一群人,领头的正是幽州见过的那个三角眼管事,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见陈远出来,那管事斜着眼道:“陈县丞,这地界我们周家早看中了,要开粮铺的。你们占了算怎么回事?”陈远不卑不亢:“此地已划为赈灾纺织点,有殿下手令。周管事若有异议,可去州府衙门申诉。”
“少拿殿下压人!”周管事啐了一口,“一个病秧子皇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话说得难听,围观灾民都变了脸色。玲珑正要上前,萧琰已从寺里走出来。他步子不疾不徐,目光落在周管事脸上,声音平静:“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周管事没想到萧琰真在,顿时矮了半截,可众目睽睽下又拉不下脸,梗着脖子道:“殿、殿下,这地确实是我们周家先看中的……”萧琰打断他:“朝廷赈灾,天下土地皆可为用。你周家若真有异议——”他顿了顿,“让周显亲自来与我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管事冷汗直冒。谁不知道周显是户部侍郎,可眼前这位是皇子,真闹到御前,周家未必讨得了好。他讪讪行礼:“是、是下头人不懂事,小人这就走。”说罢带着人灰溜溜跑了。灾民们爆发出欢呼,有个老汉高声道:“殿下英明!这些粮商平日里高价卖粮,灾荒了还来抢地,良心都被狗吃了!”
萧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从今日起,此地便是云州纺织点。会纺线织布的妇人皆可来此做工,当日结算工钱。”他又指了指寺庙,“屋顶今日就修,绝不耽误大家干活。”这话说完,灾民们激动得跪倒一片,口中高呼“殿下千岁”。玲珑在旁看着,心里那股暖意涌上来,化作唇角温柔的笑。
接下来的几日,云州纺织点以惊人的速度建了起来。陈远办事得力,不仅找来工匠修好屋顶,还按玲珑的要求搭建了晾晒场和仓库。玲珑则带着几个手艺好的妇人试验羊毛纺线,一遍遍调整漂洗配方和纺锤重量。青黛起初还嫌羊毛味重,后来见纺出的毛线又细又软,也来了兴致,挽起袖子跟着学。
这日午后,玲珑正教几个妇人辨认羊毛等级,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回头一看,萧琰站在廊下,以拳抵唇咳得脸色发白。她心里一紧,放下羊毛快步走过去:“殿下是不是又没按时服药?”萧琰缓过气,摇摇头:“不碍事,老毛病了。”可玲珑分明看见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青黛,去烧热水。”玲珑扶他在廊下石凳坐下,转身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个瓷瓶,“这是我离京前配的润肺丸,殿下先服一丸。”萧琰接过药丸和水,抬眼看着她:“你还会配药?”玲珑耳根微红:“跟徐姑姑学的皮毛,她说北地干燥,备些润肺的总是好。”其实她特意翻了好几日医书,才配出这个方子。
服了药,萧琰气色稍缓。玲珑却不肯让他再忙,硬是推他去后院厢房歇息。那厢房原是寺里僧人的禅房,简陋得很,只有一张板床和一方旧桌。玲珑让青黛铺上带来的被褥,又点了安神香,这才道:“殿下今日就在这儿歇着,外头的事有我。”萧琰还想说什么,玲珑已板起脸:“病好了才能做事,不然拖垮了身子,岂不是更误事?”
这话说得在理,萧琰只得躺下。玲珑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来,关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琰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难得显出几分脆弱。她心里那点异样的情愫又翻涌起来,忙定了定神,轻轻带上门。
回到前院,陈远正等着汇报今日进度。玲珑一边听一边记,末了问道:“陈县丞在云州任职多久了?”陈远恭敬答:“十年了。”玲珑点点头:“我看你办事妥帖,对民生也熟悉,为何一直是县丞?”陈远苦笑:“下官不会逢迎,也不愿与那些豪绅同流合污,自然升不上去。”
玲珑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份简短的荐书。她将荐书递给陈远:“这个你收着。待赈灾事了,我会向殿下举荐你。”陈远接过一看,手都抖了:“沈姑娘,这、这如何使得……”玲珑笑道:“举贤不避亲,何况你我本无私交。我只是觉得,云州需要你这样的官。”她顿了顿,“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纺织点办好——让殿下看看,我举荐的人没错。”
陈远郑重行礼,眼眶微红:“下官定不负姑娘期望。”他转身去忙时,脚步都比往日更有力。青黛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您这是要当伯乐了?”玲珑戳她额头:“就你话多。去盯着羊毛漂洗,火候可不能错。”主仆二人说笑着往工坊去,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时分,第一批羊毛线终于纺成了。玲珑拿起一束对着光看,线质均匀,手感柔软,虽比不得江南细线,可做冬衣毡毯绰绰有余。几个参与试制的妇人围着看,激动得直抹眼泪:“活了半辈子,没想过羊毛能纺成这样。”玲珑让青黛当场结算工钱,又额外给了赏钱:“这是奖励你们肯琢磨、肯吃苦。”
正热闹着,厢房的门开了。萧琰走出来,气色已好了许多。他走到工坊,看着那些洁白的毛线,眼中闪过讶异:“成了?”玲珑献宝似的捧给他看:“殿下摸摸,是不是比棉线还软?”萧琰接过细看,又捻了捻,点头赞道:“确实好。若能量产,云州百姓往后便多了一条活路。”
“何止云州。”玲珑眼睛亮晶晶的,“蓟州也产羊毛,还有北地各州。若都能纺成线、织成毯,往南边卖,可是一笔大生意。”她越说越兴奋,“而且羊毛毡毯御寒,正好解灾民过冬之急——咱们可以教他们织了自用,多余的由锦心阁收购。”萧琰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唇角笑意深了些:“你这算盘打得精。”
“那是自然。”玲珑挑眉,露出些小得意,“总不能一直靠捐赠过日子。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陈县丞这人可用。我写了荐书,您回头看看。”萧琰接过荐书扫了一眼,点头:“我早注意到他了。云州官员中,唯有他日日与灾民同吃同住,官服补了又补,是个清廉的。”
两人正说着,寺门外传来孩童的歌声。一群半大孩子排着队进来,手里捧着些野菜、野果,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到玲珑面前,仰着脸说:“沈姐姐,这是我们摘的,送给您和殿下。”玲珑蹲下身,柔声问:“为什么要送我们呀?”小姑娘认真道:“我娘在纺织点做工,我们能吃饱饭了。娘说,要懂得感恩。”
玲珑鼻子一酸,接过那些还带着泥土的野菜:“谢谢你们。”她让青黛拿来饴糖分给孩子们,看着他们欢天喜地跑开,心里那股暖意胀得满满的。萧琰在旁轻声道:“你看,这便是你种下的善因。”玲珑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中,映出温柔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一路辛苦,都值了。
夜里,玲珑在禅房里核算账目。烛火摇曳,她在纸上写写画画——羊毛收购价、纺线工钱、毡毯售价,一笔笔算得仔细。算到一半,门外传来叩门声。开门一看,萧琰端着个托盘站在那儿,盘里是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厨子说你晚膳没吃几口。”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玲珑这才觉得饿,坐下喝了一口汤,鲜香暖胃。她抬头笑:“殿下这会儿倒像个送夜宵的小厮。”萧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算到一半的账目看:“若按这个算法,第一批毡毯卖出,刚好抵了原料和工钱。”
“不止呢。”玲珑指着其中一行,“你看,灾民自用的那部分,咱们只收成本价。可多织出来的,锦心阁按市价收购,运到江南能翻三倍。”她眼睛弯成月牙,“这样一来,咱们不亏,灾民得利,还能让云州毛毡打出名声。”萧琰看着纸上那些娟秀的字迹,忽然道:“你父亲若在,定以你为傲。”
玲珑怔了怔,眼圈慢慢红了。她低头喝汤,声音有些闷:“我爹常说,商人重利,可也要重义。赚该赚的钱,做该做的事。”萧琰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日京城来的消息,周显在朝中弹劾我‘借赈灾之名,行经商之实’。”玲珑接过信一看,气得笑了:“他倒会颠倒黑白!咱们明明是在救急扶困。”
“皇上留中不发。”萧琰语气平静,“不过周家不会罢休。我猜接下来,他们会从原料上使绊子。”玲珑想了想:“羊毛他们控制不了——云州漫山遍野都是。棉花的话……”她忽然眼睛一亮,“我记得蓟州也产棉,虽然量少,可品质不错。咱们可以提前去收购,断了他们的路。”
萧琰眼中露出赞赏:“你想得周到。”他顿了顿,“三日后我要去蓟州巡查灾情,你可要同去?”玲珑点头:“当然。羊毛纺线刚上手,棉纺也不能落下。”她想起什么,“对了,陈县丞熟悉云州事务,殿下不妨让他暂代县令之职——我看原县令称病多日,分明是躲懒。”萧琰点头:“明日我就下文书。”
又说了一会儿正事,萧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玲珑。”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玲珑心头一跳,抬眼看他。萧琰顿了顿,才道:“夜里凉,记得关窗。”说罢转身离去,耳根却红得厉害。
玲珑站在门内,摸着发烫的脸颊,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她关上门,回到桌边,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羊肉汤,忽然傻笑起来。青黛推门进来时,就见自家姑娘对着碗汤笑,奇道:“姑娘,这汤里难不成有金子?”玲珑回过神,轻咳一声:“胡说什么,快来帮我整理账册。”
主仆二人忙到深夜。临睡前,玲珑推开窗看了眼夜空。北地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撒了一天的碎钻。远处纺织点还亮着几盏灯,那是值夜的妇人在照看纺车。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人生在世,总要做些让星空记住的事。那时她还不懂,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第二日,纺织点更加热闹。陈远暂代县令的消息传开,灾民们欢欣鼓舞——这位陈大人是真心为他们做事的。玲珑将羊毛纺线的要领写成简易册子,让识字的妇人教不识字的,又挑了几个手巧的专门研究花样。到了晌午,第一批羊毛毡毯织出来了,虽粗糙,却厚实暖和。
几个妇人捧着毡毯,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辈子没想过,自己织的东西能这么好看。”玲珑摸着那些带着温度的织物,心里涌起成就感。她让青黛登记造册,准备运回京城试卖。萧琰来时,正看见她在教一个妇人绣毡毯边角,针线翻飞间,几朵简单的梅花便绽放在灰色毡面上。
“你倒是样样精通。”萧琰拿起一块完工的毡毯细看。玲珑笑着放下针线:“熟能生巧罢了。”她指着毡毯上的绣样,“我想着,光素色卖不上价,绣些简单花样,江南那些夫人小姐或许喜欢。”萧琰点头:“是个法子。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灾民有过冬的衣物。”他顿了顿,“三日后出发去蓟州,你可准备好了?”
“早准备好了。”玲珑眨眨眼,“青黛连行李都收拾了三遍。”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跑进来禀报:“殿下,陈大人,城西有户灾民家的孩子病了,烧得厉害,可请不起大夫。”玲珑立刻起身:“我去看看。”她吩咐青黛带上药箱,又对萧琰道,“殿下若无事,一道去吧?”
那户灾民住在城西窝棚区,一家五口挤在不足丈方的地方。生病的是个六七岁的男孩,小脸烧得通红,气息微弱。玲珑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松了口气:“是暑热入体,加上营养不良。”她让青黛取来退热药丸,又写了张方子,“按这个抓药,吃三日便好。”那家妇人跪地磕头,被玲珑扶起:“快别这样,孩子要紧。”
从窝棚出来,萧琰忽然道:“你会诊脉?”玲珑不好意思地笑笑:“跟我娘学的皮毛。我娘体弱,久病成医。”她想起什么,“对了,殿下的药可按时吃了?”萧琰点头:“每日都吃。”玲珑这才放心:“等回了京城,我请徐姑姑引荐位太医,好好给殿下调理调理。”她说得自然,萧琰却听得心头微动。
三日后,云州纺织点已步入正轨。陈远带着全城百姓送行,灾民们挤在城门口,这个塞几个鸡蛋,那个塞一包野菜,还有妇人连夜赶制了鞋垫,非要玲珑收下。马车驶出很远,玲珑回头还能看见那些人站在尘土里挥手。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却暖暖的。
去蓟州的官道上,青黛在车里整理那些鞋垫,数了数竟有二十多双。她笑道:“姑娘,咱们这趟赈灾,倒是收了一堆心意。”玲珑拿起一双鞋垫细看,针脚密实,上头还绣了简单的福字。她轻声说:“这些比什么都珍贵。”
车窗外,北地的原野在夏日里显出勃勃生机。虽然经历了灾荒,可田里已有了新绿的苗。玲珑望着那些顽强生长的庄稼,忽然觉得,人也是这样——只要给一点希望,就能在废墟里开出花来。而她和萧琰要做的,就是播撒这点希望。
前方,蓟州的城墙已隐约可见。新的挑战,新的机会,都在那里等着他们。玲珑握了握袖中的药瓶——那是她新配的养身丸,专门给萧琰准备的。这一路还长,可她忽然不再害怕。因为有人并肩,因为有路可走,因为有那么多需要帮助、也值得帮助的人。
马车颠簸了一下,青黛忙扶住她:“姑娘小心。”玲珑稳了稳身子,唇角却漾开笑意。她知道,这趟赈灾之行,改变的不仅是灾民的命运,也有她和萧琰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这,或许才是此行最大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