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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培养女子力量 ...

  •   四月初的京城已满是柳絮,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雪。玲珑站在新赁下的三进院落前,仰头看着门楣上“织梦堂”三个鎏金大字,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滋味。青黛在旁兴奋地直搓手:“姑娘,不,王妃,咱们真要把这儿办成学堂啊?”玲珑点头,推开朱漆大门,阳光洒进宽敞的庭院,照着一排排崭新的绣架:“不仅要办学堂,还要让来这儿的女子,都能靠手艺养活自己。”

      这院子选得巧,原是户部一位老侍郎的别院,老侍郎致仕回乡,急着脱手,玲珑便用锦心阁半年的盈利盘了下来。地方宽敞,前院做教室,中院是工坊,后院还能住人。萧琰陪她来看过,只说位置好——离靖王府三条街,离锦心阁两条街,两头照应都方便。玲珑当时笑他:“殿下这是怕我跑丢了?”萧琰一本正经:“是怕你太忙,顾不上吃饭,我好让孙嬷嬷送饭来。”

      玩笑归玩笑,筹备起来却是千头万绪。玲珑先拟了章程,第一条便是“凡女子,不论出身,愿学者皆可入学,免束脩,供午膳”。第二条更实在:“学成考核优异者,可入锦心阁做工,月钱从优”。静婉看了直咂舌:“玲珑,这一条条写下来,每月开销可不是小数目。”玲珑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份契书:“喏,太后和长公主各捐了五千两,说是给女子们添些嫁妆。”静婉这才笑了:“有这两位撑着,谁敢说闲话?”

      四月初八佛诞日,织梦堂正式开张。那日场面热闹得差点把门槛踏破——来的不止是报名的女子,还有她们的父母兄弟、街坊邻里,甚至有些闲汉也来瞧热闹。玲珑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诸位安静。织梦堂今日起招收女学员,年十二至四十,手脚健全、愿学者皆可报名。”话音未落,底下就炸开了锅。有个尖嗓门的妇人嚷道:“王妃,学这个真不要钱?还管饭?”玲珑微笑点头:“真不要钱,真管饭。不过——”她顿了顿,“有个条件,须得认真学,不可半途而废。”

      报名处设在前院东厢,静婉和婉晴一个登记一个核验,忙得满头汗。玲珑亲自在旁边看着,见那些女子大多面黄肌瘦,手上布满老茧,眼神却透着渴望。有个瘦小的姑娘挤到最前头,怯生生问:“王妃,我、我不识字,能学么?”玲珑温声道:“能。咱们从最简单的教起,不识字可以学,手笨可以练。”姑娘眼睛亮了,刚要说话,身后传来嗤笑声:“哟,这不是被退婚的李家丫头么?也想来这儿混饭吃?”

      那姑娘脸唰地白了。玲珑抬眼看去,是个穿红戴绿的胖妇人,正撇着嘴一脸不屑。她不动声色地问:“这位婶子,织梦堂开门办学,来的都是姐妹,何来混饭一说?”胖妇人见王妃发话,气焰矮了三分,讪讪道:“王妃有所不知,这丫头命硬,克死了爹娘,又被婆家退了婚,晦气得很。”玲珑站起身,走到那姑娘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命不命的,我不信这个。我只信,女子有一技之长,便能堂堂正正活下去。”她转头对众人朗声道,“织梦堂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问想不想学,肯不肯学。”

      这话掷地有声,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掌声。那姑娘“扑通”跪下就要磕头,被玲珑扶住:“快起来,去那边登记。”胖妇人灰溜溜走了,边走边嘀咕:“装什么菩萨心肠……”话没说完就被旁人瞪了回去。玲珑只当没听见,继续看着报名。一上午下来,竟登记了二百多人,远超出预期。静婉愁道:“这么多人,绣架都不够。”玲珑却不急:“分批次来,先收五十人,三个月一期,学成了换下一批。”

      第一批五十名学员四月十五正式入学。那日玲珑特意请了徐姑姑来坐镇——这位老绣娘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手艺没得说,为人也正派。徐姑姑见了那些学员,眉头先皱了皱:“底子太差。”玲珑笑道:“所以才要请您出山嘛。”她让人抬出早就备好的教具:从最简单的穿针引线,到分辨丝线种类,再到基础针法练习,一套套分得清清楚楚。徐姑姑翻看教案,眼中露出讶异:“王妃这是早就预备好了?”

      确实预备好了。玲珑不仅写了教案,还画了图样,甚至编了顺口溜,让不认字的女子也能记住要领。她亲自上了第一课,教的是最基础的平针。五十个女子坐在绣架前,从十几岁的姑娘到四十多岁的妇人,个个屏息凝神。玲珑一边示范一边讲解:“针要拿稳,线要拉匀,不急不躁,一针是一针。”她走到那个被退婚的姑娘身边——如今知道她叫李秀儿——俯身纠正她的手法:“手腕放松,对,就这样。”

      李秀儿学得格外认真,别人下课了,她还留在绣房练习。玲珑有回夜里来查看,见她还就着油灯绣着,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眼子,却不肯停。玲珑让人给她送了盏亮些的灯,又给了盒药膏:“慢慢来,别急。”李秀儿红着眼眶:“王妃,我不怕苦,只怕学不会。”玲珑拍拍她的肩:“你学得会。我瞧你手稳,心静,是块好料子。”

      这话不假。不过半月,李秀儿的平针就绣得有模有样,针脚细密均匀,在一众学员里脱颖而出。徐姑姑也注意到了,私下对玲珑说:“这丫头有天分,可惜耽误了。”玲珑便给李秀儿开了小灶,教她更复杂的针法,还让她帮着管理绣线工具。小丫头感激涕零,做事越发尽心,渐渐成了学员里的小管事。

      除了李秀儿,还有几个好苗子冒出来。有个叫王寡妇的,三十来岁,丈夫病死后独自拉扯两个孩子,手却巧得很,绣的花鸟活灵活现。还有个从北地逃荒来的姑娘,叫阿草,大字不识一个,可对颜色搭配天生敏锐,配出的丝线总比别人好看。玲珑一一记下,给她们额外布置功课,还答应学成后可以直接进锦心阁做工。

      消息传开,报名的人更多了。这回不止穷苦女子,连些小户人家的闺女也想来学。婉晴有些担忧:“玲珑,那些小姐们娇生惯养的,怕是吃不了苦。”玲珑却道:“愿意来就是好事。咱们分班教,苦出身的学实用手艺,小姐们学些精致绣活,各取所需。”她还真另设了个“雅艺班”,教的是双面绣、打籽绣这些高级技法,束脩收得高些,补贴那些免费班的开支。

      这主意妙得很。雅艺班一开,京城好些官宦人家都送了女儿来,说是“跟着靖王妃学规矩”。玲珑哭笑不得,却也不推辞,亲自教了几堂课。那些小姐起初还端着架子,可见了玲珑的手艺,一个个都服了气。有个御史家的千金,在家娇纵惯了,头天来就挑刺说丝线不好,被玲珑当场绣了朵牡丹,针法之精妙,让那姑娘看得目瞪口呆,再不敢多话。

      五月中,织梦堂出了件新鲜事。城西有个姓张的屠户,死活不让女儿来学,说是“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他女儿偷偷跑来报名,被发现后挨了顿打。玲珑听说后,带着孙嬷嬷亲自去了张家。屠户见王妃来了,吓得手里的刀都掉了。玲珑也不恼,温声道:“张大哥,听说你家闺女手巧,我想请她帮我绣个东西。”说着让青黛展开一幅绣样,是幅“福寿双全”图,“这个要是绣好了,宫里太后娘娘有赏。”

      屠户一听“太后娘娘”,腿都软了。玲珑又说:“不光有赏,绣好了还能进锦心阁做工,一个月少说二两银子。”她顿了顿,“张大哥杀猪卖肉,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能挣多少?”屠户脸涨得通红,半晌才道:“那、那让她学吧。”他女儿躲在门后听见,哭着跑出来磕头。玲珑扶起她,对屠户道:“女子有手艺,是福气。将来嫁人了,在婆家也有底气不是?”这话说到屠户心坎里,连连点头称是。

      这事传开后,再没人敢阻拦女子来织梦堂。连带着,锦心阁的生意都好了不少——那些送女儿来学的夫人太太,顺道就去铺子里逛逛,买些料子丝线。静婉算账时直乐:“玲珑,你这学堂办得,倒给铺子招揽生意了。”玲珑正在看学员们的绣品,头也不抬:“这叫良性循环。她们学好了手艺,来锦心阁做工;做工挣了钱,又能送女儿来学——一代代传下去,女子的路就越走越宽了。”

      这话说得静婉眼眶发热。她想起自己庶出的身份,想起那些年在伯府小心翼翼的日子,低声道:“玲珑,若我小时候有这样的地方……”玲珑握住她的手:“现在也不晚。表姐,等这批学员学成了,我想在江南也办织梦堂,到时候你去主持,可好?”静婉猛地抬头:“我?我不行……”玲珑笑道:“怎么不行?锦心阁那么大铺子你都管得过来,一个学堂算什么。”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秋月跑进来禀报:“王妃,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赏东西来了!”玲珑忙迎出去,见是慈宁宫的嬷嬷,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两口箱子。嬷嬷笑呵呵道:“太后听说织梦堂办得好,特意让老奴送些料子针线来。还说,等这批学员学成了,她要亲自看看绣品,好的有赏!”玲珑谢恩接过,打开箱子一看,里头全是内务府的上等货,光金线银线就有几十种。

      太后这一赏,等于给织梦堂镀了层金。次日长公主也派人送了东西来,还捎了句话:“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宫。”连皇帝都听说了,在朝会上提了句“靖王妃办学授艺,惠及百姓”,把那些想嚼舌根的朝臣堵得哑口无言。萧琰下朝回来,把这事当笑话讲给玲珑听:“今日周显那几个余党,脸都绿了。”玲珑正在绣一幅新样子,闻言抬头:“他们又说什么了?”萧琰淡淡道:“无非是些‘牝鸡司晨’的酸话,没人理睬。”

      玲珑放下针线,走到萧琰身边:“殿下,我这般张扬,会不会给你惹麻烦?”萧琰握住她的手:“你做的都是正事,怕什么麻烦。”他顿了顿,“况且,如今朝中风向变了。父皇看重实务,你办学堂、开分号、促贸易,样样都是利国利民的实事。”玲珑这才放心,又想起什么:“对了,第一批学员下月就要结业,我想办个结业礼,请太后、长公主和各位夫人来看看。”萧琰点头:“好主意。也让那些人瞧瞧,女子不是只能待在后宅。”

      结业礼定在六月初六。那日织梦堂张灯结彩,五十名学员穿着统一的月白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绣架前坐成一排。太后果然来了,还带来了几位妃嫔;长公主领着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们;连柳氏都带着明轩来了,坐在宾客席上,眼圈红红的。玲珑今日穿了身淡青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玉簪,显得素雅大方。她先领着众人参观学员们的绣品——从最简单的平针绣帕子,到复杂的双面绣屏风,一件件陈列在长廊里。

      太后看得仔细,在一幅《春江水暖》前驻足良久。那是李秀儿绣的,用了十几种绿色丝线,层层晕染,把早春江面的朦胧美表现得淋漓尽致。老人家赞道:“这丫头有天分。”玲珑便让李秀儿上前回话。小丫头紧张得声音发颤,可说起绣法来却条理清晰,连用了多少种针法、如何配色都说得清清楚楚。太后满意点头:“赏。”宫人立刻捧上准备好的赏赐:一对金镯子,一匹云锦。

      其他学员也各有赏赐。王寡妇绣的《百子图》被长公主看中,当场订了十幅说要送人;阿草配色的丝线套盒被几位夫人争相询问,说要从她这儿进货。结业礼最动人的环节,是玲珑当场与二十名优秀学员签了用工契约——白纸黑字写明,入锦心阁做工,月钱二两起,做得好还能加。那些女子拿着契约,有的笑,有的哭,还有的抱着契约不肯松手,像是抱着救命稻草。

      礼成后,太后特意留下玲珑说话。老人家拉着她的手,叹道:“哀家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女子这般扬眉吐气。”玲珑柔声道:“这都是太后和长公主支持的结果。”太后摇头:“是你自己有这份心。哀家听说,你还打算在江南、蜀中办织梦堂?”玲珑点头:“是。等那边分号稳定了,就办起来。”太后从腕上褪下个玉镯:“这个你拿着,算是哀家给下一处织梦堂的添砖钱。”那玉镯通体碧绿,是太后戴了几十年的心爱之物。玲珑推辞不过,郑重收下:“民女定不负太后期望。”

      从织梦堂出来,已是夕阳西下。玲珑送走所有宾客,独自在院里站了会儿。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她想起那些学员结业时的笑脸,想起她们拿着契约时的泪水,心里满满的。青黛走过来给她披上披风:“王妃,回府吧,殿下该等急了。”玲珑点头,最后看了眼暮色中的织梦堂。屋檐下新挂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暖融融的光,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

      回府的马车上,她累得靠在萧琰肩头睡着了。梦里,她看见无数女子坐在绣架前,手指翻飞,绣出锦绣前程。她们有的在江南水乡,有的在蜀中竹楼,有的在北地暖炕上,还有的在海外番邦,可眉眼间的神采,都是一样的明亮。醒来时,马车已停在王府门前。萧琰轻声道:“到了。”玲珑揉揉眼睛,忽然说:“殿下,我想把织梦堂的章程写下来,印成册子,让想办的人都能照着办。”萧琰眼中露出温柔笑意:“好,我帮你。”

      夜里,玲珑在灯下写章程。她写得细致,从选址到招生,从教学到考核,从经费筹措到后续安排,一条条都来自这三个月的心得。写到“办学宗旨”时,她停笔想了想,写下八个字:“授人以渔,女子自强”。写罢自己看了会儿,觉得还不够,又添上一句:“愿天下女子,皆有路可走,有梦可织。”

      窗外夏虫鸣叫,月华如水。玲珑搁下笔,走到窗前。庭院里那株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她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做生意不能光想着赚钱,得想着能留下什么。如今她想,织梦堂大概就是她能留下的东西之一——不是金银,不是铺面,而是一颗颗种子,在女子心里生根发芽,终有一天,会长成一片森林。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琰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进来:“歇歇吧,眼睛都要熬坏了。”玲珑接过汤碗,忽然问:“殿下,你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织梦堂么?”萧琰想了想:“记得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子,她们的女儿,女儿的女儿,能过上不一样的人生。”这话说得玲珑心头一热。是啊,重要的不是虚名,是实实在在的改变。

      她喝完绿豆汤,重新坐回书案前,继续写那份章程。这一次,笔下格外流畅。因为她知道,她写的不是字,是路,是桥,是无数女子可以走上去的锦绣前程。而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带着那些愿意同行的人,一起走向更明亮的远方。

      夜更深了,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玲珑写完最后一笔,轻轻舒了口气。窗外月光正好,映得满室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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