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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朝堂新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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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朝会刚散,萧琰从乾清宫走出来时,几位老臣便围了上来。工部侍郎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您上回提的改良水车章程,工部已经试制成了,效果比预想的还好!”户部尚书也凑过来,捋着胡子道:“北地三州今春赋税比往年多了两成,说是托了羊毛纺织的福——殿下这以工代赈的法子,真是妙啊!”萧琰一一应着,面色平静,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些老臣态度的转变,一半是因他赈灾查案有功,另一半则是冲着他那能干的王妃来的。
回到王府时,玲珑正坐在西厢工坊里教几个织梦堂的优秀学员双面绣。秋月急匆匆进来禀报:“王妃,殿下回来了,还带了好些大人!”玲珑放下绣针,透过窗棂瞧见萧琰领着三位官员进了书房,其中竟有那位素来清高的礼部侍郎。她抿嘴一笑,对学员们道:“今日先到这儿,你们回去把‘喜上眉梢’的图样绣完,明日我检查。”姑娘们齐声应下,收拾东西从后门悄悄走了——这是玲珑立的规矩,工坊是清净地,不见外客。
玲珑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月白襦裙配浅碧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玉簪,既端庄又不显刻意。她亲自端着茶点来到书房门前,听见里头正说到江南织造的事。“……苏杭两地今岁春蚕丰收,丝价却比往年低了半成。”这是户部侍郎的声音。萧琰道:“丝价低对织户不利。不如由官府出面,以保底价收购部分生丝,既可稳定市价,又能储备官用。”礼部侍郎沉吟:“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国库……”
“国库不但不亏,还能赚。”玲珑笑盈盈推门进来,将茶点一一奉上,“各位大人请用茶。”三位官员忙起身行礼,口称“王妃”。玲珑在萧琰身侧坐下,继续道:“生丝收上来,由锦心阁统一织染加工,成品一部分供宫廷,一部分销往海外——波斯商人哈桑前几日又下了订单,要一千匹云锦。这中间的差价,足够补贴收购之用了。”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份契约副本,“这是与波斯客商签的,请各位大人过目。”
礼部侍郎接过细看,越看眼睛越亮:“这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玲珑笑道:“海外客商看重的是大安丝绸的品质和名气。只要咱们把品质稳住,把名气打响,价格自然上得去。”她又看向户部侍郎,“至于收购生丝的本钱,锦心阁可以垫付三成——算是为朝廷分忧,也为织户解难。”这话说得漂亮,三位官员相视点头,心里都道:这位靖王妃,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有见识、有胸襟的。
正事谈完,玲珑便告辞退下,留男人们继续商议。刚走出书房没几步,就听见礼部侍郎感慨:“殿下得此贤内助,实乃大幸啊。”萧琰的声音平静中带着笑意:“她确实帮了我许多。”玲珑唇角弯了弯,脚步轻快地往工坊去。青黛跟在后头,小声道:“王妃,奴婢听说今儿早朝,皇上又夸殿下了,还让他兼领户部稽查司呢。”玲珑脚步一顿:“稽查司?那不是专查贪腐的么?”青黛点头:“可不是么!如今朝中好些人都说,殿下是皇上跟前第一得意人了。”
这话传到玲珑耳中,她心里却有些不安。傍晚萧琰回房时,她正对着一幅新画的绣样发呆。“怎么了?”萧琰解下外袍,走到她身边。玲珑放下笔,轻声道:“殿下如今风头太盛,我怕……”萧琰握住她的手:“怕树大招风?”玲珑点头:“周家虽倒了,可朝中还有太子、二皇子、三皇子。你如今兼领工部、户部要害,他们岂能坐视?”萧琰眼中闪过冷意:“他们坐视也好,不坐视也罢,该做的事我还是要做。”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况且,有你在,他们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如今谁不知道,靖王妃是太后跟前的红人,长公主的座上宾,还是京城女子的‘织梦人’?”
这话把玲珑逗笑了:“殿下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呢。”萧琰却认真道:“不是挡箭牌,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他拿起桌上那幅绣样,“这是要绣什么?”玲珑接过:“给太后绣的夏日屏风,上头是荷塘清趣。”她指着画上的蜻蜓,“这儿要用盘金绣,翅膀才显轻盈。”萧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道:“明日太后召你进宫,怕是又有赏赐。”玲珑眨眼:“殿下怎么知道?”萧琰笑了:“今日父皇在朝会上提了织梦堂,说是‘惠及百姓,教化女子’,太后听了,能不高兴么?”
果然,第二日玲珑进宫,太后一见她就拉着手不放:“好孩子,哀家听说你那织梦堂,连城南最泼辣的刘屠户都服了软,让闺女去学手艺了?”玲珑抿嘴笑:“太后消息真灵通。”太后让宫人捧出个锦盒:“这是哀家年轻时戴的一对翡翠镯子,赏你了。”又压低声音,“皇帝昨儿跟哀家说,想让你把织梦堂的章程抄送各州府,让地方上也学着办——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说明皇帝认可你了。”
玲珑心中一动,面上却谦逊:“民女只是做了些小事,不敢当此殊荣。”太后拍拍她的手:“该你的就是你的。哀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女子,像你这样既聪慧又心善的,少见。”正说着,外头通传太子妃来了。这位太子妃今日穿了身大红宫装,妆容精致,见了玲珑却笑得有些勉强:“弟妹也在啊,真是巧了。”太后淡淡道:“是哀家叫玲珑来说说话的。”太子妃讪讪坐下,眼睛却不住往那对翡翠镯子上瞟。
说了会儿闲话,太子妃忽然道:“弟妹如今可是大忙人,又要管铺子,又要办学堂,还得顾着王府内务——可别累坏了身子。”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指玲珑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玲珑还没开口,太后先接了话:“能者多劳。哀家倒觉得,女子有些本事是好事,总比那些整天只会争风吃醋的强。”这话刺得太子妃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言。
从慈宁宫出来,太子妃与玲珑同行了一段。到了无人处,太子妃忽然道:“弟妹,咱们都是皇家媳妇,有些话姐姐得提醒你——这朝堂上的事,终究是男人们的事。女子插手太多,容易惹闲话。”玲珑停下脚步,微笑看着她:“太子妃说得是。不过玲珑愚见,女子相夫教子是本分,可能帮夫君分忧解难,也是本分。”她顿了顿,“况且,我做的都是些织布绣花、办学授艺的微末小事,算不得插手朝政。太子妃说是不是?”
这话滴水不漏,太子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干笑两声:“弟妹说的是。”转身走了。玲珑看着她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青黛在旁小声道:“太子妃这是嫉妒您呢。”玲珑摇头:“走吧,去看看徐姑姑,她前几日说有些针法上的问题要问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过几日,京城里便开始流传些闲话,说靖王妃“牝鸡司晨”、“干预朝政”,连萧琰在户部推行新策,都被说成是“听信妇人之言”。这些流言传到玲珑耳中时,她正在织梦堂看学员们绣结业作品。静婉气得脸都红了:“这定是有人故意散布的!我去查查是谁——”玲珑却按住她:“不必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拿起李秀儿绣的《莲池鹭影》,细细看着上面的针法,“你看秀儿这荷叶,用了三种绿色丝线层层晕染,才有了这般鲜活气——咱们做事,也得有这般耐心。”
话虽这么说,玲珑心里却留了意。她让墨竹暗中查探,果然发现流言最早是从几家与太子府往来密切的茶楼传出来的。萧琰知道后,只是淡淡道:“跳梁小丑,不必理会。”他如今在朝中地位稳固,又有皇帝支持,那些流言蜚语确实伤不了他分毫。倒是玲珑,反而因这些流言更得人心——那些受过织梦堂恩惠的女子和家人,自发为她辩解,说她是“活菩萨”、“女中君子”,倒把流言压下去不少。
六月底,江南传来喜讯:杭州分号开业三个月,盈利已超京城老铺。婉晴在信里写得眉飞色舞:“玲珑,你猜怎么着?江南那些夫人小姐,听说锦心阁是靖王妃的产业,抢着来订衣裳!连知府夫人都说,要以咱们铺子的样式做今秋的官服!”随信还附了张单子,列的是想代理锦心阁货品的商户,竟有十几家之多。玲珑看了信,对萧琰笑道:“殿下,咱们这‘夫妻档’的名头,倒是好用。”萧琰正在看工部递上来的奏折,闻言抬头:“是你做得好,名声才传得开。”
这话说得玲珑心里甜丝丝的。她铺开舆图,在已经稳定运作的分号上做了标记,又在几个新圈定的城池上点了点:“下一处,我想开在扬州。扬州富庶,女子也多擅绣,若能在那儿设分号兼织梦堂,再好不过。”萧琰走过来,指着舆图上另一处:“江宁呢?江宁是织造重镇,也该设一处。”夫妻二人头挨着头商议,烛火将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窗外忽然传来雷声,夏日的雨说来就来,哗啦啦浇在庭院里。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竹浑身湿透地进来,神色凝重:“殿下,王妃,刚得到消息——二皇子今日在府中设宴,请了沈公子。”玲珑手中笔一顿:“明轩?”墨竹点头:“是。二皇子派人去书院接的,说是赏鉴古画。”萧琰与玲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明轩如今在书院是出了名的才子,又有个做靖王妃的姐姐,被皇子拉拢也不意外。只是这孩子才十三岁,若被卷入朝堂纷争……
“备车,去沈家。”玲珑起身道。萧琰按住她:“雨大,明日再去吧。”玲珑摇头:“我现在就去。”她太了解明轩了,那孩子心思纯正,可毕竟年少,万一被人哄了去……萧琰见她坚持,便道:“我陪你去。”夫妻二人连夜冒雨赶到沈家,柳氏已经急得在屋里转圈了:“这孩子晌午被接走,到现在还没回来!”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车声。明轩撑伞下车,怀里抱着个卷轴,见姐姐姐夫都在,愣了愣:“姐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玲珑拉他进屋,上下打量:“二皇子找你做什么?”明轩把卷轴放在桌上:“说是得了幅前朝古画,让我去品鉴。其实……”他顿了顿,小声道,“其实是想拉拢我。说了好些话,什么‘少年英才’、‘前途无量’,还说若我愿意,可以引荐我入东宫做伴读。”柳氏脸色一白:“你怎么说?”明轩挺直腰板:“我说,学生志在科举,要凭真本事考功名。况且姐姐教导过,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走歪门邪道。”他从怀中取出个锦囊,“这是二皇子赏的玉佩,我没要。”
玲珑接过锦囊打开,里头是块上等羊脂白玉,雕着麒麟送宝的图案,价值不菲。她看向明轩,少年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她忽然鼻子一酸,把弟弟搂进怀里:“好明轩,姐姐为你骄傲。”萧琰在旁看着,眼中也露出赞许:“明轩做得对。这玉佩,我明日替你退回去。”明轩却道:“姐夫,我自己退。二皇子若问起,我就说‘长者赐,不敢辞,然无功不受禄’。”这话说得有礼有节,连萧琰都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这事过后,玲珑更意识到弟弟长大了。她与萧琰商议,决定把明轩接到王府住些日子,一来避避风头,二来也能亲自教导。柳氏起初不舍,可听说二皇子可能还会纠缠,便答应了。明轩搬来那日,玲珑特意把西厢隔壁的屋子收拾出来,做了书房。萧琰还寻了几本难得的典籍,说是给明轩“闲着看看”。少年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姐姐,姐夫,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给你们丢脸。”
七月初,宫里办了场夏日宴。这次皇帝特意下旨,让玲珑与萧琰同席——这可是亲王正妃才有的待遇。宴席上,皇帝当众夸赞玲珑:“靖王妃办学授艺,惠及百姓,朕心甚慰。”又对萧琰道,“琰儿,你娶了个好媳妇。”这话一出,满座皆惊。太子脸色难看,二皇子低头饮酒,三皇子倒是笑着举杯:“恭喜三哥三嫂。”玲珑与萧琰起身谢恩,举止从容,更显得般配。
宴后,长公主特意来找玲珑说话:“今日父皇当众夸你,是在给你撑腰呢。”她压低声音,“太子妃她们那些小动作,父皇心里有数。你只管做你的事,不必理会。”玲珑感激道:“多谢长公主提点。”长公主拍拍她的手:“本宫是真心喜欢你。这宫里宫外,像你这样既聪明又善良的女子,太少了。”她顿了顿,“对了,下月波斯使团要来朝贡,父皇的意思,想让你出面接待女眷——她们对咱们的丝绸绣品感兴趣得很。”
这倒是意外之喜。玲珑眼睛一亮:“玲珑定当尽力。”长公主笑道:“本宫就知道你会喜欢。好好准备,让那些波斯女子也瞧瞧,咱们大安女子的风采。”送走长公主,玲珑心里已有了主意。她打算用锦心阁的新品办个小展,再让织梦堂的学员现场演示绣艺,既展示了技艺,又能促成生意。
夜里回府,玲珑把这事说给萧琰听。萧琰沉吟道:“波斯使团这次来,是想重开丝绸之路。你若能促成此事,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玲珑靠在他肩头,轻声道:“那我要好好准备,不能给殿下丢脸。”萧琰揽住她:“你从来不会给我丢脸。”窗外月光如水,夏虫鸣叫。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却都觉得心里满满的。
第二日,玲珑便开始筹备。她让静婉整理锦心阁的精品,让婉晴从江南调些新料子,又让织梦堂的学员加紧练习。李秀儿听说要演示给波斯贵女看,紧张得手都抖了。玲珑安慰她:“别怕,你就当是在织梦堂上课。那些波斯女子也是女子,也爱美,见了你的绣品,定会喜欢。”王寡妇在旁笑道:“王妃说得对。咱们的手艺,不比任何人差。”
七月中的一天,明轩下学回来,神秘兮兮地递给玲珑一封信:“姐姐,书院里有人让我转交的。”玲珑接过一看,信封上写着“靖王妃亲启”,字迹秀雅。拆开一看,竟是三皇子妃写的,说是“久仰王妃才名,盼能一见”。玲珑把信给萧琰看,萧琰挑眉:“老三这是想走夫人路线了。”玲珑笑道:“见见也无妨。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她提笔回了信,约三皇子妃三日后在织梦堂见面——那是她的地盘,进退自如。
三皇子妃如约而来。这位王妃二十出头,容貌秀丽,举止温婉,见了玲珑便笑道:“早就想见见妹妹了,一直没机会。”玲珑请她喝茶,带她参观织梦堂。看到学员们的绣品,三皇子妃啧啧称奇:“妹妹真是好本事。不瞒你说,我娘家有个庶妹,手也巧,可在家不受重视。若能有这样的地方学艺,该多好。”玲珑心中一动:“姐姐若愿意,可以送她来。”三皇子妃摇头:“家里规矩大,怕是不行。”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今日来,是想提醒妹妹——小心太子妃。她最近常往我那儿跑,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和靖王的事。”
玲珑神色不变:“多谢姐姐提醒。”三皇子妃握住她的手:“咱们都是做媳妇的,不易。能互相帮衬,总是好的。”送走三皇子妃,玲珑独自在织梦堂坐了许久。她想起太后说的“后宫那些手段”,想起太子妃眼中的嫉恨,想起朝中那些流言。这条路,果然越走,风景越不同了。
可那又如何?她沈玲珑从不是怕事的人。有萧琰在身旁,有太后、长公主支持,有织梦堂这些女子做后盾,她有什么好怕的?她起身走到绣架前,拿起针线。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她眼中坚定的神采。一针一线,绣出的是锦绣,也是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