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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网上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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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浴带来的舒缓是短暂而表面的。当凌洛从浴池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另一套款式相同、颜色略深的“侍奉常服”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屈辱感，依旧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夜晚的星辰堡更加寂静。凌洛没有开灯，独自坐在落地窗前的阴影里，看着下方庄园边缘那些如星光般点缀的路灯。白天的“课程”像一场无声的仪式，将某种他极度抗拒的东西，缓慢而坚定地刻入他的日常。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重新锚定自己在这片混沌中的位置。
然而，打破这片寂静与内心挣扎的，并非来自庄园内部，而是来自那堵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信息壁垒之外。
大约是晚上九点左右，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房间内部通讯系统，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屏幕自动亮起，跳出了一则推送通知——来自帝国官方星网新闻聚合端，标题异常刺眼：
【昔日“冰刃”今何在？亲王雌君深居简出引猜测，是宠爱雪藏，还是锋芒已折？】
凌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伸手点开。推送直接链入了一个热度极高的公共讨论区，顶端的全息影像正是他在不久前那场相亲会上，站在展示台上的画面。画面中的他，身着笔挺军礼服，眼神冷冽，背脊挺直如枪。而旁边并列的另一张影像，则模糊得多，似乎是某个远距离偷拍的角度，画面里他穿着素淡的常服，正低头跟随在埃德温身后，走向主楼茶室的方向。两张影像对比强烈，充满暗示性。
下方的讨论早已沸反盈天，滚动速度极快：
· 【用户“星辰守望者”】：“‘冰刃’将军真的就这么屈服了？看他现在这样子，和普通贵族家的雌侍有什么区别？帝国损失了一员悍将啊！”
· 【用户“荣耀归于雄主”】：“笑话！能被赫雷格斯亲王选中，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雌虫的本分就是侍奉雄主，什么将军不将军的？现在这样才是回归正途！”
· 【用户“真相探求者”】：“内部消息！听说凌洛将军试图违抗亲王命令，已经被暂停了所有军职！现在连庄园都不能随便出！什么雌君，跟软禁差不多！”
· 【用户“阿斯塔家族拥护者”】：“楼上造谣不要成本？亲王阁下行事自有道理！一个基因转化的异族，能给雌君名分已是天大的恩典！不安分守己，难道还想翻天？”
· 【用户“冰刃后援会-残部”】：“将军一定有苦衷！他前世是统帅啊！怎么会甘心……（该用户发言因违反社区规范已被部分屏蔽）”
· 【用户“冷眼旁观”】：“啧，从叱咤风云的元帅到深宅里的雌君，这落差……也不知道那位亲王阁下是怎么‘调教’的，看这样子，怕是没少受‘教导’吧？（附意味深长的表情）”
· 【用户“传统礼法捍卫者”】：“就该这样！再强的雌虫，到了雄主面前也得收起爪子！亲王阁下这是在为所有不安分的军雌立规矩！做得好！”
· 【用户“吃瓜群众甲”】：“只有我好奇他们私下怎么相处的吗？S级雌虫和SS级雄虫……（该评论因涉及不当臆测已被折叠）”
一条条评论，或惋惜，或讥讽，或恶意揣测，或狂热拥护，如同无数把冰冷或灼热的小刀，透过屏幕，凌迟着凌洛所剩无几的尊严。他们讨论着他的“屈服”，揣测着他的“遭遇”，将他视为一个符号，一个谈资，一个用于论证各自立场、满足窥私欲或发泄情绪的载体。
没有人真正在意“凌洛”是谁，他在想什么，他承受着什么。
他们只看到“冰刃”被折断了，被收藏了，被驯服了。
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愤怒，在凌洛胸中缓缓蔓延。比在地牢中遭受生理痛苦时更甚。那时，痛苦是私人的，屈辱是面对单一施加者的。而现在，这种屈辱被摊开在亿万虫族面前，供人品头论足，肆意解读。
他关闭了推送，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滑动，试图寻找更多相关信息。很快，他发现了更多类似的话题和讨论串：
#冰刃将军现状、#赫雷格斯亲王驯雌手段、#雌虫价值再思考、#传奇陨落还是归宿……
甚至有一些颇具影响力的星网自媒体，发表了长篇分析文章，从虫族社会传统、高阶匹配的政治意义、基因转化个体的适应性等角度，对他的处境进行“深度剖析”，字里行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评判和隐含的偏见。
凌洛一篇篇快速浏览着，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却越来越平稳——那是情绪被压缩到极致后的反常状态。他看到有文章将他描述为“帝国用以安抚潜在不稳定基因转化者的象征性礼物”，有评论将他与赫雷格斯的结合称为“古老力量对新生锐气的成功收编”，更有甚者，用露骨的语言臆测着他每晚需要如何“服侍”那位亲王，才能换取眼下的“安宁”。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他的脸上，也扇在这个雄尊雌卑、视雌虫为附属物的社会的脸上。
但他无力反驳。他甚至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他的个人终端早已被收缴，唯一的内部通讯设备只能接收有限的信息，没有任何对外发布的功能。他就像一座孤岛，被困在金色的海浪中央，只能眼睁睁看着外界关于他的风暴肆虐，却连一片浪花都无法溅起去回应。
深深的无力感，混杂着被公开处刑般的羞耻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凌洛猛地从屏幕前抬起头，迅速关闭了内部通讯界面，脸上的表情在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过于平稳的呼吸，泄露了一丝端倪。
“进。”
门滑开，进来的不是埃德温，而是赫雷格斯本人。
他依旧穿着居家的深色衣物，银发松散，神情中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淡淡倦意。他似乎只是随意过来看看，目光在凌洛脸上停留了一瞬，扫过他面前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又落回他脸上。
“看到星网上的消息了？”赫雷格斯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凌洛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赫雷格斯走到窗边，同样看向窗外的夜色，背对着凌洛。“虫族的星网，向来如此。热衷于制造话题，消费他者的悲欢，尤其是涉及高阶雄虫和知名雌虫的时候。”他顿了顿，“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凌洛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他如何能不在意？那些言论不仅仅是关于他，更是关于他过去身份和现在处境的彻底否定与扭曲。是他存在意义的公众性解构。
“您……早就知道？”凌洛的声音有些沙哑。
“舆论发酵需要时间，但方向不难预测。”赫雷格斯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幽深，“从你被强制匹配给我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注定要经历的过程。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热烈。”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凌洛强装的平静，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波澜。
“感到愤怒？屈辱？还是觉得，自己的价值被彻底贬低了？”赫雷格斯的问话直接而尖锐。
凌洛迎着他的目光，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我只是不明白，这种公开的议论和……羞辱，对您，对阿斯塔家族，又有什么好处？”他不相信赫雷格斯会无法控制或引导舆论，至少不会让负面揣测如此甚嚣尘上。
赫雷格斯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好处？”他重复这个词，缓步走近，停在凌洛面前，“或许没有直接的好处。但有时候，让某些情绪和观点暴露出来，比强行压制更好。它会让我看清，哪些声音需要留意，哪些虫子……需要敲打。”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凌洛领口那枚星辰剑领针，动作带着惯有的掌控意味。“至于你感受到的‘羞辱’……”他稍稍俯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磁性，“记住，凌洛，外界的评价定义不了你。能定义你的，只有我。我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我说你的价值在哪里，它就在哪里。星网上的喧嚣，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直起身，目光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早点休息。明天的课程，不要迟到。”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关闭，留下凌洛独自站在原地，消化着赫雷格斯最后那段话。
外界的风暴，在他眼中，似乎只是用来“看清”和“敲打”的工具。而自己感受到的屈辱，在他那里，轻飘飘一句“不必在意”和“我能定义”就带过了。
一种更深沉的冰冷，浸透了凌洛的四肢百骸。
他重新坐回阴影里，看向窗外。星网上的风暴并未因赫雷格斯的到来而停息，它依旧在无形的数据海洋中咆哮、冲撞。而他，被困在这片风暴眼中心的寂静牢笼里，连愤怒的呐喊都无法传出。
但他知道，赫雷格斯有一点说对了。
外界的评价，改变不了他此刻的处境，也改变不了他被标记、被囚禁、被“教导”的事实。
愤怒和屈辱没有用。
他需要更冷静，更隐忍。
星网上的风暴，是压力，是羞辱。
但也可能……是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看清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看清自己必须面对和利用的规则。
他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按压下去，如同将灼热的岩浆封入冰层之下。
明天还有“课程”。
他需要休息。
也需要在彻底的寂静中，重新锻造他那柄或许已无法对外挥斩，但必须对内更加坚韧的——“冰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