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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暴风雨中的训练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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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网风暴带来的余波并未轻易平息，它们像无形的尘埃，沉降在星辰堡寂静的空气里，也落在凌洛的心头。尽管他强迫自己用理性去分析、去无视，但那些刺目的词汇和揣测的目光（哪怕是想象中的），依旧在意识深处投下了一片难以驱散的阴影。
第二天，当凌洛再次换上那套浅米色的“制服”，准时出现在茶室时，他看上去与昨日并无不同。脸色依旧略显苍白，眼神平静，动作规范。赫雷格斯也依旧是那副优雅而疏离的模样，仿佛昨夜关于舆论的简短交谈从未发生。
今天的“课程”是仪态。
更具体地说，是如何在侍奉雄主时，保持最恰当的身体姿态、眼神角度、呼吸节奏乃至步伐的轻重缓急。埃德温管家甚至带来了一位专门研究古老贵族礼仪的年长雌虫顾问，用近乎苛刻的标准，对凌洛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进行矫正。
“阁下，行走时肩颈需放松，但脊背必须挺直，这代表谦恭而不失体面。”
“视线应落在雄主脚下三步左右的距离，既显恭敬，又不至于完全失察环境。”
“奉物时，手腕角度需保持一致，指尖不可颤抖，传递物品的力度要轻柔而稳定……”
凌洛像一个精密的人偶，在顾问的指示和赫雷格斯平静的注视下，一遍遍重复着起立、行走、躬身、奉物（这次换成了一个更沉重的金属托盘）的动作。肌肉因昨日的疲惫和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酸胀，精神则因这种极度琐碎和去人格化的训练而感到麻木。
他能感觉到赫雷格斯的目光。那目光并不总是带着压迫，有时只是平静的观察，仿佛在评估一件工艺品的雕琢进度。但这种被彻底物化、连最本能的身体姿态都要被重新塑造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窒息。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沉闷的、只有指令和动作重复的节奏中结束。顾问和埃德温离开后，茶室里只剩下凌洛和赫雷格斯。
“下午的课程暂停。”赫雷格斯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凌洛微微低垂的脸上，“你可以自由活动。但范围，你知道的。”
自由活动。限定在塔楼、指定用餐区和训练室（需申请监管）的自由。
凌洛垂下眼睑，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什么。“是。”
他没有直接回塔楼，而是在获得埃德温的“临时许可”后，来到了地下训练室。这一次，门口果然守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私军雌虫，看到他，微微颔首，然后打开了门，并跟随进入，在训练室入口内侧的一个观察位坐下，沉默地履行“监管”职责。
训练室内的一切与他上次离开时并无二致。凌洛走到中央，启动了基础环境模拟。他没有选择复杂的战术程序，而是调出了最纯粹的力量与耐力训练模块。
他需要一个出口。
星网上的风暴，茶室里琐碎的规训，身体深处残留的对信息素的可耻记忆，以及那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的、失去掌控的命运感……所有积压的情绪，像不断增压的岩浆，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奔涌、冲撞，寻找着爆发的裂隙。
他脱掉了那身令他感到束缚的浅米色外衣，只穿着贴身的黑色训练背心和长裤。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的关节，然后站到了力量测试区的重型打击靶前。
没有预热，没有循序渐进。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瞬间从那个被迫学习仪态的“雌君”，变回了曾经在战舰指挥台上、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中，那个杀伐决断的元帅。
第一拳，重重砸在靶心上！
沉闷的巨响在训练室里回荡，数值面板上的数字疯狂跳动，瞬间突破了S级的常规阈值，并且还在攀升！
但这还不够。
左勾拳！右摆拳！肘击！侧踢！膝撞！
凌洛的动作快如闪电，重若千钧，每一击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力量，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他不再追求技巧，不再考虑节奏，只是单纯地、暴烈地发泄着。
汗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背心，紧贴在绷紧的肌肉上。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粘在皮肤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打击靶在狂暴的攻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坚固的合金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凹陷。数值面板早已一片血红，警告标志不断闪烁。
他在与什么战斗？
是星网上那些冰冷刻薄的言论？是茶室里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是赫雷格斯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眸？还是……那个在信息素痛苦中本能渴求安抚、在绝对力量面前被迫屈服的自己？
或许都是。
凌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嘶吼的喘息，一记灌注了全身力道的回旋踢狠狠砸在打击靶的侧面！
“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爆鸣，打击靶的连接处竟然冒出了一缕细微的电火花，整个靶体向后倾斜了数度，数值面板彻底黑屏，过载烧毁。
凌洛单膝跪地，手臂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如同雨点般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身体因脱力而微微颤抖，指尖也在发抖，但那双抬起看向报废打击靶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野性的、不肯熄灭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被注视感，倏地掠过他的神经末梢。
不是来自门口那个沉默的监管者。
凌洛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训练室一侧光滑的、仿佛只是装饰的金属墙壁。
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刚才，就在那里，有一道目光穿透了某种单向屏障，落在了他的身上。冰冷，专注，带着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他难以理解的、极淡的兴味。
是赫雷格斯。
他在这里。或者说，他在看着这里。
凌洛撑起身体，缓缓站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胸膛依旧起伏，但呼吸已逐渐平稳。他没有对着那面墙壁做出任何表情或动作，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阵狂暴的发泄和瞬间的警觉都未曾发生。
他走到旁边的器械区，拿起一条毛巾，擦拭着脸上和脖颈的汗水。冰凉的布料触及皮肤，带来一丝清醒。后颈的标记处在剧烈运动后微微发热，但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精神波动。
那道被注视的感觉，也悄然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凌洛走到能量补充站，取出一支高能营养剂，慢慢喝下。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补充着消耗殆尽的体力。
他看向那面光滑的墙壁，眼神深幽。
暴露了吗？或许。
但他并不后悔。他需要那个发泄的出口，也需要让对方看到——即便折断羽翼，禁锢身躯，用琐碎的规矩打磨棱角，有些东西，依然无法被彻底驯服。
比如，这具身体里蕴含的、属于战士的本能力量。
比如，灵魂深处那簇永不妥协的火焰。
他换上一套干净的训练服，向门口的监管雌虫示意自己训练结束，然后离开了训练室。
返回塔楼的路上，凌洛的步伐稳健，背脊依旧挺直。训练后的疲惫是真实的，但某种淤积在胸口的闷气，似乎也随着那阵疯狂的击打，被宣泄出去了一部分。
他不知道赫雷格斯透过那面墙看到了什么，又会如何解读。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停下。
无论是“课程”，还是训练。
无论是表面的服从，还是内心的抵抗。
他会在这金色的牢笼里，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战斗”下去。
而此刻，在主楼某个不对外开放的监控室内，巨大的光屏上正定格着凌洛最后那记回旋踢的瞬间影像。画面中，黑发的军雌身体舒展如弓，眼神锐利如刃，汗水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充满了力量与……一种濒临破碎却又无比坚韧的美感。
赫雷格斯独自站在光屏前，暗金色的眼眸注视着那个身影，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控制台的边缘。
良久，他关闭了光屏，转身离开。
空旷的监控室里，只留下一句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空气循环系统的微风里：
“…果然，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