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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哄雄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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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的阴云笼罩了主卧整整一夜。赫雷格斯没有对凌洛施以任何□□上的惩罚,却施加了另一种更加煎熬的精神禁锢。他将凌洛限制在主卧内,不允许他离开半步,甚至不允许他使用终端处理任何事务。他自己则坐在一旁的书桌后,处理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公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仿佛凌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没有斥责,没有暴力,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全方位的冷漠与忽略。仿佛凌洛私自联系旧部这件事,不仅触怒了他,更让他感到一种被“背叛”的失望与疏离。这种刻意的情感隔离,比直接的怒火更让凌洛感到难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赫雷格斯精神力的紧绷与压抑的怒意,后颈的标记链接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滞涩感,如同阴雨天气前的低气压。
凌洛试图解释,但每次刚开口,赫雷格斯便冷淡地打断,或以更冰冷的态度回应,让他所有的话语都噎在喉咙里。他只能沉默地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再转为深沉的黑夜,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孤岛的囚徒,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
这一夜,凌洛几乎无眠。身体僵硬,精神疲惫,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对凯恩可能因此受牵连的担忧,对自己鲁莽行事的懊悔,对赫雷格斯极端反应的无力,以及那丝被强行唤醒的、关于自身处境的冰冷绝望。
第二天清晨,赫雷格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主卧,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但埃德温前来通知凌洛,今日所有安排——包括书房共处、训练、乃至在庄园内的自由活动——全部取消。他只能在主卧或返回自己塔楼房间,非必要不得外出。
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比之前的限制更加严厉。
凌洛回到了自己的塔楼房间。空荡、寂静、奢华依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他感到冰冷和束缚。他站在窗前,看着下方井然有序却毫无生气的庄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价值”、“认可”,乃至那点可怜的“自由”,在赫雷格斯绝对的意志和扭曲的情感面前,是多么脆弱不堪,随时可以被收回。
一整天,他都处于一种低沉而焦躁的状态。尝试阅读,文字无法入眼;尝试研究星图,思绪总是飘向别处;甚至尝试冥想,也始终无法平静。赫雷格斯那冰冷的侧脸和眼中阴郁的风暴,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
傍晚时分,埃德温送来晚餐,依旧是精致却冰冷的菜肴。凌洛食不知味,只勉强吃了几口。
他看着餐盘旁那杯清茶,忽然想起,赫雷格斯似乎对某种产自遥远农业星的晨露茶情有独钟,而且每当公务繁重、情绪不佳时,饮用的频率会更高。这个细节,是他之前无意识观察中记住的。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带着一丝自嘲般破罐破摔的念头,悄然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
既然解释无用,反抗无效,那么……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不是屈服,也不是讨好。更像是一种……尝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或者说,验证某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猜测?
他知道这很可笑,甚至危险。但此刻的他,被软禁在塔楼,与外界隔绝,面对着一个因嫉妒而彻底冷冻结冰的赫雷格斯,除了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去试探,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埃德温。
“埃德温管家,庄园的厨房……应该有备用的、未经过深度加工的新鲜食材吧?比如……面粉、禽蛋、还有……糖和某种可以榨油的植物果实?”凌洛的声音有些干涩,问出的话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一个前人类元帅、现虫族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埃德温显然也愣住了,但他良好的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平静:“是的,阁下。庄园有独立的生态培育区和食品初加工坊,可以提供您所说的这些基础食材。您……需要什么吗?”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凌洛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和自己最后的理智做斗争。最终,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埃德温的视线,声音很低:“我需要一些。另外……请给我一个可以简单加热的便携式料理台,还有相关的厨具。送到……送到我的房间来。”
埃德温的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应道:“是,阁下。我马上安排。”
不到半小时,凌洛所需的一切都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的房间一角。新鲜的、带着植物清香的浅金色面粉,几枚外壳光滑的禽蛋,一小罐结晶细腻的糖,还有一小瓶澄清的、散发着坚果香气的油脂。便携料理台功能简单,但加热和控制温度的基本功能齐全。
凌洛看着这些熟悉的、却又久违的食材,一阵恍惚。前世,在他还不是元帅、只是军校里一个普通学员时,曾在某个偏远的、补给匮乏的前哨基地驻守过。那里的老炊事兵是个退役的人类老兵,在思乡情切时,会偷偷用有限的配给,做一种被称为“黄油饼干”的简陋点心,分给几个关系好的年轻人。凌洛曾好奇学过,虽然手法粗糙,但烤出来的那种带着焦香和微甜味道的硬脆小块,在冰冷的宇宙深空中,曾给过他短暂的慰藉。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种族、这样一个华丽的囚笼里,再次尝试做这种东西。
动作有些生疏。他回忆着老兵模糊的教导,将面粉、融化的油脂(替代黄油)、糖和打散的蛋液混合,揉成一个粗糙的面团。没有称量工具,全凭感觉。面团的状态似乎不太对,有点干。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点点的水。
然后,他将面团擀开,用一把餐刀,勉强切出几个歪歪扭扭、厚薄不均的方形或圆形。样子实在谈不上美观。
最后,他将这些“饼干坯”放入料理台的小型加热区,设定了一个估计的温度和时间。
等待的过程中,凌洛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紧张。他在干什么?试图用这种人类的小点心,去“哄”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权势滔天、正因嫉妒而盛怒的虫族亲王?
这简直是他两世为人做过的最愚蠢、最不可理喻的事情。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加热区传来轻微的、带着焦糖气息的香气时,凌洛的心跳反而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关掉加热,取出那些烤得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有些焦糊的“饼干”。
卖相……惨不忍睹。味道……他拿起一块最小的,小心地咬了一口。
硬,很硬。甜味很淡,焦糊味有点重,油脂的香气也不够纯粹。但……依稀有那么一点,记忆中的味道。一种简单的、属于“人类”食物的、粗糙的温暖感。
他盯着手里那块丑陋的饼干,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找了一个最小的、材质简单的碟子,将几块卖相相对好一点的(也只是相对)饼干摆上去,然后端起碟子,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凌洛端着那碟可笑的点心,走向主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来到赫雷格斯的书房外。门紧闭着。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凌洛又敲了敲,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进来。”良久,赫雷格斯冰冷的声音才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凌洛推开门,走了进去。
赫雷格斯依旧坐在书桌后,面前是悬浮的光屏,但他似乎并没有在处理公务,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某处虚空。听到凌洛进来的声音,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依旧残留着昨日阴郁的寒意,但在看到凌洛手中端着的东西时,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层寒意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困惑的审视所取代。
凌洛走到书桌前,没有看赫雷格斯的眼睛,只是微微垂着头,将手中的碟子轻轻放在桌角,一个不远不近、既不算恭敬也不算冒犯的位置。
“……厨房新试做的点心。味道……可能不太正宗。”凌洛的声音很低,干涩得厉害,“您……要尝尝吗?”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拙劣的“进献”和“求和”。
书房里一片死寂。赫雷格斯的目光,从凌洛低垂的、显得异常顺从(或者说难堪)的侧脸,移到了那碟卖相糟糕、散发着怪异焦香的点心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凌洛几乎要忍不住夺门而逃。
然后,赫雷格斯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一块边缘焦黑最严重的饼干。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评估艺术品般的专注。
他将饼干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那混合了焦糊和陌生油脂的味道并不习惯。
但他没有放下。而是张开嘴,将那小块饼干,咬下了一角。
凌洛屏住了呼吸,指尖紧紧攥着衣袖。
赫雷格斯缓慢地咀嚼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品尝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暗金色的眼眸,却一直紧紧盯着凌洛,里面翻涌着凌洛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艰难地咽下那一小口后,赫雷格斯将剩下的半块饼干放回碟子里,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指尖。
“……很难吃。”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冰冷的寒意,似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捉摸的平静。“火候过了,糖放少了,油脂的处理也很粗糙。完全不符合虫族点心的任何标准。”
凌洛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自取其辱。
然而,赫雷格斯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但是,”赫雷格斯看着他,暗金色的眼底深处,那层坚冰仿佛悄然融化了一角,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光芒,“这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凌洛的喉咙有些发堵,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赫雷格斯没有等他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碟糟糕的点心,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又拿起了一块——这次是卖相相对最好的那块。
“看在这份……‘心意’的份上。”赫雷格斯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这次的事,到此为止。”
他将那块饼干放入口中,这一次,咀嚼的动作似乎自然了一些,虽然眉头依旧微蹙。
“但是,凌洛,”他咽下饼干,目光再次锐利地锁住凌洛,“没有下次。记住我的话。”
凌洛看着他,看着对方眼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阴郁,以及那丝因自己这笨拙举动而流露出的、极其罕见的缓和,心中五味杂陈。
他点了点头,声音艰涩:“……我记住了。”
赫雷格斯不再看他,挥了挥手。“你可以回去了。明天的安排照常。”
凌洛如蒙大赦,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茫。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凌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廉价碟子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简陋饼干的焦香。
他成功了?用几块难吃的、人类风格的点心,“哄”好了那个因嫉妒而冰封的、强大的雄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绝伦的虚脱,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哀。
对抗,似乎从未如此遥远。
而驯服,则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渗入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让他开始用对方可能接受的方式,去笨拙地“应对”对方的情感波动。
这究竟是谁的胜利?又是谁的失败?
凌洛不知道。
他只知道,经此一事,某些界限,似乎变得更加模糊不清了。
而那片名为“赫雷格斯·阿斯塔”的深潭,其下的暗流,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复杂,也更加……难以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