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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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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临时变量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四,一个意外变量插入了他们精心校准的生活:秦予涵的父亲来了。
楚屿第一次见到秦予涵的父亲是在早晨七点二十分,门铃响得急促而不容置疑。他睡眼惺忪地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位与秦予涵有七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同样的高挺鼻梁、锐利眼神、一丝不苟的穿着,只是多了些岁月刻下的威严纹路。
“您好,秦予涵住这里吗?”男人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楚屿瞬间清醒:“是的,隔壁。您是他……”
“父亲。”男人微微点头,“秦振华。予涵的手机关机了,我过来看看。”
就在这时,秦予涵的门打开了。他显然刚刚起床,头发微乱,眼镜还没戴,看到父亲时整个人僵住了。
“爸。”秦予涵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楚屿听出了一丝紧张,“你怎么来了?”
“出差路过,顺便看看你。”秦振华的目光扫过穿着睡衣的楚屿,又回到儿子身上,“不介绍一下?”
秦予涵深吸一口气:“这位是楚屿,我的邻居和朋友。楚屿,这是我父亲。”
“叔叔好。”楚屿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秦振华点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邻居。很早就起来串门?”
楚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穿着有多不得体,以及此刻的时间有多可疑——早晨七点多,他出现在秦予涵家门口,穿着睡衣。
“我……”他试图解释。
“楚屿来借咖啡。”秦予涵自然地接过话,“我家的咖啡机比较好。”
秦振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楚屿觉得他一个字都不信。
“既然来了,一起吃早餐吧。”秦振华转向秦予涵,“你应该不介意父亲临时到访?”
“当然不。”秦予涵侧身,“请进。”
楚屿想溜回自己家,但秦予涵递给他一个眼神——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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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桌上,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董事会。
秦振华优雅地切着煎蛋,每一下都精准均匀:“予涵,上次你说的那个研究项目,进展如何?”
“顺利。”秦予涵回答,“论文已经提交,正在等待同行评审。”
“很好。”秦振华点头,“研究院的李院长上周和我吃饭,提到了你。他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但也提到你最近……似乎分心了。”
秦予涵的手微微一顿:“分心?”
“他说你的产出效率略有下降,而且拒绝了两个重要的学术会议邀请。”秦振华放下刀叉,看向儿子,“有什么原因吗?”
楚屿感到一阵内疚——他知道秦予涵最近花了很多时间在他的创作瓶颈上。
“我在进行一个长期研究项目,”秦予涵平静地说,“需要深度投入,暂时减少外部活动。”
“什么项目?”秦振华追问。
秦予涵推了推眼镜:“情感认知与行为模式的交互研究。我建立了一个新的模型,需要持续观测和数据收集。”
楚屿差点被咖啡呛到——这是他们的关系,在秦予涵口中变成了科研项目。
秦振华若有所思地点头:“听起来很有价值。什么时候能有初步成果?”
“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秦予涵说,“这个项目的变量很多,需要长期跟踪。”
“资金支持呢?需要我介绍几个基金会吗?”
“暂时不需要。”秦予涵婉拒,“目前还是理论探索阶段。”
秦振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转向楚屿:“楚先生,听予涵说你们是高中同学?”
楚屿坐直身体:“是的,叔叔。我们高三同班。”
“现在做什么工作?”
“网络作家。”楚屿如实回答。
秦振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自由职业?”
“算是吧。”楚屿感到后背出汗。
“收入稳定吗?”
“爸。”秦予涵打断,“这不合适。”
“只是关心你的朋友。”秦振华微笑,但笑意未达眼底,“予涵的朋友圈一直很简单,难得有个邻居走得近,我想多了解一些。”
早餐在微妙的张力中继续。秦振华问了楚屿关于写作、收入、家庭背景等一系列问题,每个问题都礼貌而得体,但楚屿能感觉到那种审视——就像秦予涵分析数据时的专注,但更冷,更锐利。
最后,秦振华看了看手表:“我九点有会议。予涵,送送我。”
秦予涵起身,给了楚屿一个“稍等”的眼神,跟着父亲出去了。
楚屿一个人留在餐桌旁,看着那些几乎没有动过的精致早餐,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局促不安。
秦予涵的父亲——那个冷静、权威、显然对儿子有极高期望的男人——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和秦予涵的世界,差异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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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秦振华和秦予涵站在车旁。
“那个楚屿,”秦振华开门见山,“不只是邻居吧?”
秦予涵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不只是邻居。”
秦振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了几分:“多久了?”
“四个月。但认识了十三年。”
“所以是高中时的旧识。”秦振华若有所思,“你高三那年情绪波动,和这个有关?”
秦予涵惊讶于父亲的敏锐:“您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的数据。”秦振华说,“成绩波动,社交模式变化,甚至饮食偏好的调整。我是你父亲,也是你的第一个导师。”
他顿了顿:“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秦予涵直视父亲的眼睛:“继续我的研究项目。长期进行。”
“即使这个项目……不符合传统的投资回报模型?”秦振华问得很隐晦。
“即使不符合。”秦予涵坚定地说,“因为这个项目带来的不是可量化的收益,而是不可替代的价值。”
秦振华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你母亲如果知道,会担心的。”
“妈妈会理解。”秦予涵说,“她曾经说过,人生最大的风险不是失败,而是从未尝试真正重要的事。”
秦振华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原状:“他的家庭背景你了解吗?”
“足够了解。”
“他的职业稳定性呢?”
“足够稳定。”
“社会的接受度呢?”
“足够接受。”秦予涵顿了顿,“而且,我不在意不够的部分。”
秦振华终于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微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无奈的苦笑:“你长大了,予涵。用我的教育方式反驳我。”
“不是反驳,”秦予涵说,“是应用。您教我用数据做决策,我现在有足够的数据支持这个决定。”
“数据也可能有偏差。”秦振华提醒。
“那就校正。”秦予涵说,“但不会终止项目。”
父子俩对视着,秋风吹过,落叶在他们脚边打旋。
“好吧。”秦振华最终说,“但答应我一件事:定期向我汇报项目进展。不需要细节,只要……确保一切在可控范围内。”
秦予涵知道这是父亲最大的让步:“同意。”
秦振华打开车门,又停住:“对了,下个月你妈妈的生日,带他一起来吧。如果项目进度允许的话。”
秦予涵愣住:“您确定?”
“不确定。”秦振华诚实地说,“但回避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容易。而且你妈妈……她会想见见那个让你愿意偏离最优路径的人。”
车开走了,留下秦予涵站在秋风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有压力,有不安,但也有一种奇异的解脱。
原来向父母出柜,可以这样平静,这样……理性。
回到楚屿家时,楚屿已经收拾好了餐桌,正不安地站在客厅里。
“你父亲……”楚屿犹豫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秦予涵走近,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没有不喜欢你。他只是需要数据。”
“什么数据?”
“证明你不是临时变量的数据。”秦予涵解释,“证明我们的关系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思考的长期选择。”
楚屿苦笑:“所以他是在评估我?”
“更准确地说,是评估我们的关系模型。”秦予涵说,“我父亲是投资分析师,他习惯评估风险和价值。而现在,他需要时间接受,有些价值无法用传统模型衡量。”
楚屿感到一阵压力:“那我该怎么办?”
“做你自己。”秦予涵说,“因为让我选择你的,正是那个真实的你。”
他顿了顿:“另外,下个月我妈妈生日,父亲邀请你一起去。”
楚屿睁大眼睛:“什么?我……我去合适吗?”
“根据协议,”秦予涵难得地开起玩笑,“这属于‘关系压力测试’条款的范畴。我们需要收集不同环境下的互动数据。”
楚屿被逗笑了:“你真是……连见家长都能说成数据收集。”
“这样压力会小一些。”秦予涵承认,“而且这是真的——我想收集你和我的家人在自然状态下的互动数据,完善我的关系模型。”
楚屿想了想,点头:“好吧。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测试失败,”楚屿说,“你不能因此调整我们的核心协议。误差允许,记得吗?”
秦予涵笑了:“记得。而且我预测,测试不会失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数据支持。”秦予涵轻轻吻了吻楚屿的额头,“过去四个月的数据表明,你在我所有的重要场景中,表现都超出预期。”
楚屿感到心里暖暖的:“那都是你调整了期望值吧?”
“不,”秦予涵认真地说,“是你调整了我的模型。让我明白,最好的变量,往往是不符合预期的那个。”
窗外,秋天的阳光越来越明亮,驱散了早晨的凉意。
楚屿想,也许每个关系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当精心维护的二人世界被外部变量介入,当那些关于差异和接受的现实问题摆在面前。
而他们的特别之处在于,即使面对这些,他们依然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框架,自己的校准方式。
“好吧,”楚屿深吸一口气,“下个月的测试,我准备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秦予涵说,“而且我已经开始建立预测模型。初步结果显示,通过概率在85%以上。”
“那剩下的15%呢?”
“留给意外。”秦予涵微笑,“毕竟,有些美好,恰恰来自预期之外。”
楚屿笑了,握住秦予涵的手。
是啊,他想。他们的整个故事,不就是从一个个意外开始的吗?
从十年前未送出的信,到十年后的意外重逢,再到那些协议、数据、误差和校准。
而如果意外是他们故事的主题,那么再多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他们依然在那个误差允许的坐标系里,依然愿意为彼此调整,依然相信——有些临时变量,最终会成为永久常数。
而此刻,在这个秋天的早晨,他们手握着手,准备迎接下一个挑战。
不是完美的,不是无懈可击的,但真实的,勇敢的,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