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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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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未寄出的信
秦予涵离开后,楚屿盯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突然没了胃口。
十年。
三千六百多天,足够让记忆模糊,让情感沉淀,也足够让两个曾经熟悉的人变成礼貌而疏离的陌生人。
楚屿走到书柜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旧相册。高中毕业照上,他和秦予涵站在对角线两端——一个在最左边咧嘴笑得没心没肺,一个在最右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学术会议。
他翻到相册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个信封,从未寄出。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是他十七岁时飞扬的笔触:
“秦予涵,毕业快乐。有句话憋了三年,一直没敢说……”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反复涂抹,几乎把纸都磨破。最终,那句话被改成了一句平淡的:
“祝你前程似锦。”
楚屿记得那天。他躲在教室写了整整两小时,写了撕,撕了写,最后赶在毕业典礼结束前跑到秦予涵面前,却只递出了一张普通的同学录。
“填一下?”他当时故作轻松。
秦予涵接过,认真地在“留言”栏写了一行字。楚屿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其他同学拉去拍照了。
等他再回头时,秦予涵已经离开。
那张同学录后来去了哪里?楚屿不记得了。也许和其他高中记忆一起,被塞进了某个搬家箱子,再也找不到。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回忆。
秦予涵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餐七点半。不要熬夜。”
楚屿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简单,克制,像极了他们现在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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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七点二十五分,门铃准时响起。
楚屿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抓了抓头发,打开门。
秦予涵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精致的早餐盒,衣着整齐得仿佛要去参加国际会议。相比之下,楚屿的睡衣皱得像咸菜。
“早。”秦予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你昨晚又熬夜了。”
“写了点东西。”楚屿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知道?”
“黑眼圈。”秦予涵走进厨房,自然地打开橱柜取出碗碟,“数据分析显示,你通常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进入高效写作状态,但代价是第二天上午的效率下降37%。”
楚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秦予涵忙碌的背影:“你研究我多久了?”
“从重逢那天开始。”秦予涵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建立行为模型需要至少两周的观察数据。”
“只是观察?”楚屿听到自己问,声音里有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秦予涵的手顿了顿:“是的。”
早餐是虾饺和粥,还有一小碟楚屿高中时最爱吃的酸萝卜——他以为早就没人记得了。
“你记得我喜欢这个。”楚屿说,声音有些哑。
“数据记录。”秦予涵将筷子递给他,“高中三年,你有87%的午餐包含酸味配菜。”
又是数据。总是数据。
楚屿低头吃饭,突然觉得嘴里的酸萝卜,酸得他眼眶发热。
“秦予涵。”他放下筷子,“我们高中时……算朋友吗?”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粥在锅里微微沸腾的声音。
“我认为是的。”秦予涵最终回答,但目光避开了他。
“那你为什么毕业后再也没联系我?”楚屿问出这个困扰了他十年的问题,“我换了号码,但邮箱没变。我给你发过三次邮件,你一次都没回。”
秦予涵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收到了。”他低声说。
“然后呢?”
“然后我删除了。”秦予涵抬起眼,目光复杂,“那时我认为,对彼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彻底断开联系。”
楚屿感到胸口一阵钝痛:“为什么?”
秦予涵没有回答。他转身开始清洗碗碟,水流声掩盖了沉默。
楚屿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你知道。”他轻声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对不对?”
秦予涵的动作停下了。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那封信,”秦予涵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滴声淹没,“我在你课桌里看到了。你没写完的那版。”
楚屿感觉呼吸一滞。
“你看了?”
“我不是故意的。”秦予涵关上水龙头,转过身,脸上是楚屿从未见过的情绪——一种深埋十年、已经结痂的痛楚,“那天我帮你整理课桌,信纸掉出来了。我看到……看到你写的那句话。”
“秦予涵,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十七岁的楚屿写下这句话时,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但他最终没有勇气把它交给那个人。
“所以你就消失了。”楚屿扯出一个苦笑,“连一句拒绝都不给。”
“不是拒绝。”秦予涵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是害怕。”
“怕什么?”
“怕毁了你。”秦予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时你刚拿到文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你的未来才刚刚开始。我不能……我不能成为你的负担。”
楚屿想笑,却笑不出来:“你以为你是谁?能毁了我?”
“我知道我是谁。”秦予涵直视他,“我知道我的家庭不会接受,我知道周围人会怎么看,我更知道……如果那时我们在一起,你会为我放弃太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我不想你后悔。”
楚屿愣住了。他从未想过,秦予涵的消失,不是逃避,而是某种笨拙的保护。
“那你现在呢?”他问,“现在就不怕了?”
秦予涵沉默了很久。
“怕。”他终于说,“但十年了,楚屿。我试过忘记,试过向前看,试过用数据和分析填满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但有些变量,永远无法被纳入模型。”
他走向楚屿,停在一步之遥的距离——足够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又足够远,远到保留了一丝退路。
“比如重逢时心跳加速的幅度。”秦予涵轻声说,“比如看到你熬夜时担心的程度。比如……明明知道应该保持距离,却还是忍不住想照顾你。”
楚屿的喉咙发紧:“这也是数据吗?”
“不。”秦予涵摇头,“这是误差。是模型之外的异常值。是我计划十年,却依然无法控制的变量。”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楚屿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
“早餐要凉了。”他说,转身回到料理台前,重新摆弄那些已经洗干净的碗碟。
楚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十年过去了,他们一个学会了用玩世不恭掩盖真心,一个学会了用数据分析逃避情感。可当初那份说不出口的喜欢,依然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更酸涩、更复杂的什么东西。
他坐回餐桌前,继续吃那份已经微凉的早餐。酸萝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一直酸到心里。
“秦予涵。”楚屿突然开口,“如果我说,我还在误差范围内呢?”
秦予涵的背影僵住了。
“如果我这个变量,十年了,依然偏离你的所有预测模型呢?”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秦予涵轻声说:“那我会重新计算。”
“然后呢?”
“然后……”秦予涵转过身,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冰川下的暗流,“然后我会找到一个新的方程,一个能容纳这个误差的方程。”
“即使那个方程可能没有解?”
“即使没有解。”秦予涵的声音很坚定,“我也会一直计算下去。”
楚屿低下头,藏起嘴角那一丝笑意。
十年了,他们还在原地打转,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认。但也许,有些话不一定非要说出口。
也许,有些感情就像酸萝卜——初尝是酸涩的,但回味时,会有一种奇异的甘甜。
窗外,阳光终于完全升起,照亮了餐桌上那碟酸萝卜,也照亮了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似很近、实则遥远的距离。
楚屿想,也许这一次,他可以把那封未寄出的信写完。
不是用笔,而是用时间。
用每一个七点半的早餐,每一次深夜的关心,每一句藏在数据分析里的真心话。
慢慢地写,写到他们都不再害怕,写到酸涩终于变成甘甜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