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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何须一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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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这两拳头下去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然而等了两三天,网上一派风平浪静,像是彻底把曲湘这号人物忘了,使得这人心里越发窝火——痛痛快快骂一场就是了,闷声不放屁算个什么事?
他索性一头扎进梦里会周公。
只是周公不见几面,倒是夜夜见冼公,着实令他羞恼。一连几日心神不宁,正赶在气头上,偏有人不长眼地往上撞。
曲湘正在便利店卸货,文渠一倚门,一环胸,笑语吟吟:
“曲先生,幸会。”
曲湘冷笑一声,敬他:
“真倒霉。”
文渠吃了呛也不恼,依旧风度翩翩,多少带着点耀武扬威落井下石的意思在。
“不知令堂近来身体如何?昨日见过张老先生,他点评鄙人新作有几分荷棠夫人的风采,万望有幸拜访一番。”
他说得轻巧大方,若非那“新作”正是荷棠夫人亲生骨肉失窃的心血,倒真像是来虚心求教的。只是话音刚落,曲湘手中二十斤的矿泉水便直愣愣砸在他脚上,文渠不得已痛呼一声避开。
曲湘冷着一张脸,气狠了,指尖打着颤,暗骂一句去他娘的天王老子,俯身拧了瓶矿泉水,照着文渠泼去。
水柱在空中划了道弧,旋即被打偏,坠落在地,汩汩地洇湿了一小片土地。一部分洒在冼存疏的风衣上,很快匿在深色中。
尚在对峙的两人均是一凛。曲湘心下咯噔作响,被男人看得汗毛耸立,却挺胸抬头一言不发,横眉竖眼,活脱脱一副地痞流氓做派;反观文渠眉恭眼顺,端的是孤立无援。
冼存疏没急着问责,吩咐文渠回琛大准备些东西。
后者问心有愧,赖着不愿走。
冼主席深深一眼扫过去,文渠自知不好,当即住了口,领命去找老赵。此战暂告以终结。
曲湘悄悄地垮了肩,胸口松快了不少,有点得意,又有点唇亡齿寒的感伤。
文书记多大的官儿,只手遮天的角色,冼存疏也敢说一不二地拂了文渠面子;自己在他面前又算何等货色,那点微不足道的情面又值几分宽宥?
怕是一文不值。
他盯着对方的脸,悟出来这么个结果。
男人难得不穿正装,眉眼间微微染着些倦意,还有些分明的薄怒。
戴了乌纱帽果真是不一样,哪怕不端官架子,举手投足也满是气派。他开口,语气冷且静:
“这么多年还是这臭脾气。”
这话不知拨错了曲湘哪根弦,他登时眼一红,振声反问:
“冼主席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冼存疏似是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很有些讶异与好笑,顿了两秒,唇角将弯不弯的,调侃并讥诮:
“谁要管你。”
他刚从市政府出来,老赵有心无意地开着车往曲湘这边晃。原本是猜着领导的心思,想投其所好,只是就凑巧碰上了二人争执,扰了冼主席清静,马屁拍在马腿上。
好心办了坏事,老赵一路上诚惶诚恐,载着文渠唉声叹气。
冼存疏忙了一天,到底累了,不欲同小孩逞口舌之快,退一步。
“今日之事是文渠欠妥,我也有失职,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相别太久,忘了这人是个软硬不吃的秉性。
曲湘冷哼。
“他的错何止今天,你是他什么人?人家又稀罕你是什么人?”
话出口才觉失言。他心里发虚,偏梗着脖子杵在原地,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架势。
男人眼眸微眯,不言,不怒,无端灭了曲湘八成气焰。少顷便要离去。
曲湘迅步追赶,拽住他的袖口。
“冼存疏,我们谈谈。”
无人应答。冼存疏的影子遮挡了大部分阳光,黑压压一片。曲湘打了个寒噤,改口:
“冼主席,我想和您谈谈。”
冼主席稍显不耐,抽回手。
“你的态度。”
曲湘撩起眼皮一瞥。男人形色淡淡,没什么情绪,眼睫稍稍低落着,眼下是浅淡的青黑。冼存疏从前是不戴眼镜的,如今多了层玻璃,更显凉薄。不必粉饰金身,单是站在那便如神祇一般,高大华美得令人心悸。曲湘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此刻应当正垂眸看着他。
菩萨低眉。他心中蹦出这个念头。
岁月留痕,威严弱化了皮相,极少人知道冼主席年轻时很有些雌雄莫辨的风情,仿若观音。年岁渐长,失了女气反而更显英俊。冼主席平步青云背后有无这张脸的三分功劳,始终为人津津乐道。
曲湘从前就在想,一个大男人怎生得如此貌美,唇色那么红,睫毛那么长;他也恨他那双多情且无情的眼,看一人,看众生,相爱与分手,都是一般平静。
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曲湘的脸,刮蹭着,没有温度,却满是狎昵,像在检验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曲湘在他的动作下轻颤着,喉口有点哽咽。他盯着对方一尘不染的鞋尖。
“冼老师,求您。”
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
曲湘收拾完自己,趁冼存疏洗澡,下楼买了一箱啤酒,靠着沙发上,席地而坐,兀自畅饮。
四年前不告而别一事,不知冼存疏态度如何,曲湘倒很豁达——今夜又不为叙旧情而来。凭冼存疏如今的地位,说是坐拥三宫六院也不为过,他能看得上十八岁的自己,可自己早不是十八岁了。到了这般地步,也该明白龙床上谈爱情、欲海中聊理想,太过荒唐。他借他一分权势、一分温存;他要他一分乖驯、一分讨巧,仅此而已。谢只该谢他这张尚能入得了冼主席眼的脸。
冼存疏出来看到的便是曲湘抱着枕头对着窗外发呆的景象。几个易拉罐横七竖八地散乱在地,客厅酒气熏天。
冼存疏皱眉,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拖拽着扔上床。
曲湘显然是醉了,一猛子坐起来,直愣愣地盯着冼存疏。
额上的伤在浴室着了水,又因主人饮酒而开裂,半小时前才换的纱布已经是湿漉漉一片。冼存疏取来药箱,裁了块新的按在曲湘额头,疼得后者“嘶嘶”地倒抽气。
“老师……老师,轻点。”
“紧点好,不妨碍你继续喝酒。”胶布打了个十字,粘住,冼存疏波澜不惊道。
曲湘迟钝地眨眨眼,攥住冼存疏的指尖,问:
“你是在关心我吗?”
男人扫他一眼,收手。却不防酒壮怂人胆,被曲湘扯着一同摔在床上。
青年跨坐在他的大腿,不死不休。
“你是在关心我吗,冼存疏?”
“闭嘴。”
冼存疏面有不虞,握着曲湘脑后的头发将他拉开。青年死死扒住他的脖子,在那跳动的颈动脉处咬了一口,又即刻抬起脸,眼睛泛着湿润的红。
“我有一点想你,”他说,“冼老师,我想你。”
冼存疏的动作停滞。良久。他摘了眼镜,面上毫无情欲踪迹。谈情不谈爱,冼主席一贯的作风。自始至终挣扎的陶醉的,只有曲湘一人。
“曲湘,你醉了。”
曲湘摇头,跪坐在冼存疏身前,仰望着他。
“我没醉。我一直醒着。是你醉了。”他目光灼灼,“冼主席,你醉了吗?”
冼存疏挥开他。
曲湘从床上滑下,跪在男人腿间,自下而上望着冼存疏。
何须一醉。
“曲湘,你想谈什么?”他问,却不给曲湘回答的机会。
他要来谈什么?无尽的窒息与屈辱中,曲湘艰难地思考。而后,他抵着冼存疏的胯骨退开些许。
“我想要你,把我的作品还我。”
语毕,肩膀被人踹了一脚,曲湘跌坐在地。
冼存疏起身。浴袍垂落,遮住了欲望。他重新戴上眼镜,居高临下地看着曲湘,冷声道:
“滚。”
胃部还在不自觉地痉挛。曲湘忍着恶心站定,无不讥诮地向老情人宣告:
“冼存疏,你真可怜。”接着推门而出。
门外正值午夜,天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车也打不上。外套落在了酒店,更加操蛋。曲湘顶着一件薄衫,冒雨回了民宿。
人是一拍屁股走了,徒留一室暧昧不散。冼存疏彻夜未眠。
市监局陈耀峰由副坐正,又与冼存疏颇有渊源,于情于理都该道贺。冼主席如今一字千金,不轻易作文,酬答一篇已是无上殊荣。今夜难得提笔写了些东西,却始终不尽人意。
所谓渊源——不过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来往。
冼存疏大学时的老师,江郑,耗时十余年所著一系列文艺批评与分析的巨制。彼时江系风光正盛,江郑又恰与其人交恶,于是高官一句“与时代精神不符”,出版彻底无望。
冼存疏因不愿入赘,刚同秦老闹了不愉快,此时也束手无策,眼见着老师郁郁而终。后来留校任教,陈副局请他为陈小公子行个方便,报酬便是帮江郑作品稍作通融。
遗篇问世,一鸣惊人,至今还被诸文学研究者奉为圭臬。
蒙尘与昭雪,不过当官的一念之间。文人政客一张嘴一支笔,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曲湘和陈公子曾在网上结过梁子。为此“方便”一事,同冼存疏生了罅隙。虽然嘴上说着理解、没关系,却没少问冼存疏,“为什么证明清白,也要用龌龊手段。”
墨水在纸上洇开墨点,冼存疏停笔作罢,收了手头报废的祝词,抬手捏了捏眉心。
书桌对角放着一只信封,是张培夯老先生请他代为转交给曲湘的。可惜未及脱手,人就跑了。
文渠在便利店门口当是满嘴胡言。那日研讨会结束后,张老的确约了冼存疏见面,然而不是为了听他引荐什么文渠,反倒提及了曲湘。
“那孩子的文章我读过,是块不可多得的料子,有几分老江当年的模样。”
谈及故人,张培夯与冼存疏一并惆怅。后者含笑:
“他若早生几年,我怕是入不了江老师的眼。”
次日离潭归京,冼存疏在车上发现一本江郑文选。老赵哈哈一笑,说是地摊十块钱两本淘的旧书,得了空研究研究。
冼存疏翻看几页,不经意问起:“你觉得现今华国上下,还出不出得了江老这样的文章?”
老赵慎而重之,脑海中乍然冒出个名字,他却嗫嚅着不敢开口。
冼存疏轻哂,放下书,看向窗外。
青年人,敢想敢说已是难得。”老赵见状,心里因昨日之事吊起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如此评价。
“过刚易折。”
“婉转迂回,有时倒对不住自己的笔。”老赵撩了眼后视镜,瞧着后座的人面色如常,放心一叹,“年轻到底是好。”
冼主席点了支烟,不再言语。